第41章
回曼合。
车上。
楚桐还没从情绪中平复, 窝在邵易淮身上,哭得头昏脑涨,又是觉他怀抱温暖,又是因这温暖而更加绝望。
邵易淮轻叹口气, “……没说不要你, 不哭了, 好不好。”
楚桐愣了愣, 而后突然间破涕为笑。
对呀,他还是站在她这边的,没有要放弃的意思。那她伤心绝望个什么劲呢。
还有不到一年了, 只要她申请上港岛的新闻硕, 读更高的学历, 在更具国际影响力的单位实习,进而在港岛找到体面的工作,那么,也许邵家的人会松口的。
她与他, 还没到山穷水尽呢。
邵易淮刮她脸颊, 笑说,“傻子,又哭又笑, 到底好了没。”
楚桐抬目,用那被泪水洗刷过的亮晶晶的眸子看他。
这男人面色依旧沉稳无波,就像苏静文说的, 万年都一个样, 什么情绪也看不出。
她伸脖子在他脸侧下颌骨狠狠咬了一口。
邵易淮轻嗤一声, “……拿我泄愤?”
楚桐哼一声,嘟囔着, “谁让你总这么游刃有余。”
说完这话,她小心翼翼去瞄他的脸色。心里有个小小人,期待着他反驳,哪怕半开玩笑地反驳一句。
可邵易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甚至有些置身事外,让她看不懂。
-
回到曼合。
两人在更衣间的时候,邵易淮边解袖扣边问,“生日想怎么过?”他看她一眼,提议,“……开派对?”
“也好,请朋友们一起玩。”
邵易淮就拿手机吩咐下去,选地点订包厢,再找一家策划公司做布置。
楚桐脱了衣服裹着浴巾直奔浴室。
浴缸里放满温热水,她赤条条泡进去,弄了些泡沫,正优哉游哉泡着的时候,邵易淮给她送了盘切好的水果进来。
用木托盘支在浴缸一角,她很快吃了半盘。
这时候邵易淮又进来,她抬头看他。
他伸手递过,“你有电话。”
机身在他掌心嗡声震动。
来显是:
「梁家豪」
她接起来,“喂?梁家豪。”
邵易淮没走远,半坐在不远处的洗手台上,点了支烟。
浴缸里的女孩抱着膝盖,一手举着电话贴在耳边,嘴里嗯嗯应着,另一手百无聊赖似的,玩着充盈着整个水面的泡沫,点起指尖一个个戳破气泡。
“真的?!你要来京市?”
语气变得惊喜激动。
她哈哈笑起来,“当然好啊……我可以带你转转……”
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下个月月初?那正巧赶上我生日诶,我要开派对!你要不要来玩?”
“哎呀礼物就算啦,你人来了就好,好开心,到时候你要跟我讲讲港岛的事,我还没去过呢,一直好想去。”
一根烟抽完,电话还没讲完。
邵易淮静等了半分钟,见电话还没有挂断的意思,又点了一根。
这根烟也抽了大半,电话终于挂断,女孩脸上是意犹未尽的喜悦。
她不经意转过头,才意识到邵易淮一直在这儿没走。
两人四目相对数秒,邵易淮敛了眸,意味不明笑一声,“……梁家豪,他父亲是不是姓易?”
楚桐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只听他提过一次。”
“还没想起来?”邵易淮失笑,“带你见过的,我表哥易承泽,他当时提过,他有个养子名叫梁家豪。”
楚桐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觉得他名字熟悉,还以为是港剧看多了。”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古灵精怪的样儿,双手合十仰脸看他,“我可不可以邀请他来生日派对?哦还有,我可不可以交他这个朋友?”
“为什么要征求我的同意?”
“生日派对你安排的呀,还有,你算是梁家豪的家人呀,我擅自和他成为朋友,不会妨碍什么吧?”
“……不会。”
“那就好。”
邵易淮默默看她几秒,淡淡地问,“……你喜欢他?”
“喜欢,”楚桐点头,“朋友间的喜欢,我很欣赏他,他是个好正直好有理想的人,很多看法与我不谋而合。”
邵易淮没作声。
楚桐叹息一声,又道,“好想去港岛啊。”
“……喜欢那儿?”
“嗯,”她重重点头,“我觉得那是个好有生命力的城市,感觉一切梦想都可以实现。”她眸子里是一派向往,转头看他,颇兴奋地,“……你带我去好不好?找个假期,就当提前熟悉一下。”
“……好。”
-
这学期楚桐依旧很忙,除了日常上课背书,英文课程也没落下,还有人物媒体的实习,忙碌间,转眼就到了四月份。
生日这天恰逢周日,老早她就跟梁家豪通过了电话,梁家豪说晚上会直接来参加她的生日派对。
派对地点在百森。
据陆知韵所说,能在这里办生日派对的,只有圈里几个少爷小姐,邵先生对你真好啊,她这么感叹。
楚桐笑一笑,只能把对他的埋怨咽下去:邵易淮说他今儿晚上正好有饭局,可能来不了。
派对邀请了她的几个朋友,程麦、尚云梦、陆知韵、人物媒体她的上司孔意,kk得知梁家豪来,也从隔壁市赶过来了。
三个好朋友好久没一起聚了,凑在一起说小话。
梁家豪从裤兜里掏出个锦盒,说,“送你的礼物。”
楚桐说谢谢,接过来打开,是某奢牌的项链。跟着邵易淮这么些时间,什么奢牌的东西,她都见惯用惯了。
“好漂亮。”
“衬你。”
他说。
kk开玩笑说,“哎呀,那我的礼物是不是显得不值钱了。”
“怎么会!快给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楚桐兴致勃勃。
kk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个小玩意儿,楚桐接过拿在手里细看。
是个做工极精巧的胭脂盒。
“哇,真的太美了!谢谢你kk。”
“鎏金贝壳胭脂盒。我之前去尼泊尔的时候,在一个小市场里淘到的,倒是不贵。”
通体流光溢彩,指腹摸上去,有细小的浮雕凹凸质感。
“你去过尼泊尔?”
楚桐被吸引了注意力。
“是呀,我挺爱去这些小众冷门的旅游地。”
“真好啊,我以后也一定要多去看看。”
“不如,”梁家豪提议,“毕业时候,我们一起来个毕业旅行?玩它一个月。”
“可以可以。你们毕业时候我就辞职。我来建个共享文档,咱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随时往里填?到时候再统一规划行程,怎么样?”
kk说。
“好啊好啊,”楚桐举双手同意,“我已经开心了!”
几个人兴高采烈聊一阵子,楚桐又去跟其他朋友喝喝酒聊聊天。
侍者推着蛋糕车进来,楚桐拿手机看了眼表,十点钟了,邵易淮的饭局还没结束么?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他的电话。
“……你真的不来吗?”
邵易淮像是从嘈杂的饭桌上起了身,到一处较安静的地方,温声说,“你们同龄人一起玩吧,我去了扫兴。待会儿去接你,好不好。”
朋友们催她,要唱生日歌了。
邵易淮大约是听到了,“快去吧。”
楚桐挂了电话。
和朋友们一起,许愿吹蜡烛切蛋糕,倒也快乐。
派对结束的时候已近午夜。
邵易淮人虽不在,但安排得周到,派了好几辆车,挨个送她的朋友们回家。
最后只剩下kk和梁家豪。
三个人站在百森的院子里,梁家豪神秘兮兮地,“……其实我还有个,不算礼物的礼物……”
楚桐狐疑地看他,就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方形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个烟盒。
两人随即对视大笑起来,梁家豪说,“你不是说你家人不让你抽烟吗?今天,破个例?”
他的普通话有一点点港岛口音,咬字间几分生拙,却显得认真。
其实不是家人,楚清荷倒是不拦着她抽,她第一根烟还是楚清荷给的呢,是邵易淮不让她抽,总说她是小孩儿,不允许。
但对梁家豪解释起来,未免要牵扯出怎么认识的等等问题,她一向化繁为简,况且她与梁家豪也从不谈感情的事,学业和兴趣还聊不完呢,聊感情多没劲,索性也就没提过这茬。
kk立刻跑过去向礼宾小哥借了个打火机。
三个人做贼似的围在一起,梁家豪给她俩发了烟,打火机在三人手里流转,挨个给自己点燃了,同时吸一口。
身后隐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楚桐搂着俩人往边儿上挪了几步。
接着是滴的喇叭声。
三个人齐齐回过头。
迈巴赫后座车窗降下,邵易淮颇懒散地靠着椅背,穿着大衣西服,里头白衬衫扣子开了一颗,他神情似笑非笑,几分玩味。
梁家豪条件反射把烟藏到身后,尴尬地叫一声,“表叔。”
楚桐也手忙脚乱地,连带着一脸莫名的kk也慌张起来。
邵易淮看着楚桐,轻哂一声,“……你慌什么?”
楚桐支支吾吾,“……你不让我抽……”
“是不让你抽,”他盯着她,“……但你真抽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梁家豪慢半拍反应过来,“……你说的‘家人’,是我表叔?”
楚桐点点头。
梁家豪一向迟钝得可怕,这时候也糊涂了,“……你们是真的家人?还是?”
楚桐刚要开口解释,就听邵易淮说,“我受人之托,关照一下这位小朋友。”
他声音极平淡且寻常,楚桐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她傻在原地,连表情都做不出。
邵易淮开车门下车,拢手点了根儿烟,漫不经心地呼出烟雾笑一声,“……但,小朋友明显很难管,”他竟然还瞧着她,眸子也深着,“……是不是?”
梁家豪讲义气,这时候便站出来承认错误,“表叔,是我的错,我提议要抽烟的,毕竟……毕竟桐桐过生日,想让她玩开心点。”
kk是在场唯一一个明白人,她当即看出,眼前这位表叔,和桐桐的关系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邵易淮失笑,“没关系。”
他去看楚桐,“完事了么?送你回去?”
楚桐这才回过神,先去看kk,梁家豪立刻说,“我送kk回酒店,你们先走吧。”
-
迈巴赫驶向A大。
楚桐呆愣愣地在后座,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旁边的男人。
车窗半降,那男人在抽烟。
好半晌,她终于动动喉咙,声音又轻又飘,问,“……为什么?”
慢半秒,邵易淮回头看她,“理由有很多,你要听哪一个?”
三个字问出口,楚桐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梁家豪是他家人的缘故,他不想让家人知道?易承泽是大人,他知道没什么,他会按照大人的规则守口如瓶,可梁家豪,在他们眼里是小孩子,或许是不想让他回到易家“多事”?
她与梁家豪已认识快一年了,自然也是能觉出梁家豪有时候是个死脑筋。
心里如是转过几转,楚桐轻轻摇头,“我不问了。”
邵易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冲前座,“宗叔……”
宗叔应了声,“先生,什么事?”
邵易淮把什么话咽了回去,闭了闭眼,疲惫至极的模样,“……没什么。”
到了A大西门。
楚桐看一眼邵易淮,“你好像很累了,回去早点休息。”
邵易淮嗯了声,“礼物改天再给你。”
这份礼物,到底是没送到楚桐手里。
因为,过了没几天,楚桐从梁家豪那里听说,表叔最近在相亲。
在京市的这一周,他住在邵家老宅,都是直接从老爷子那儿听来的第一手消息。
楚桐怀疑他听岔了,“……不是被安排相亲,而是他真的去了?你没听错?”
两人约在咖啡馆一起看书,梁家豪点头,“是啊,听说见了几个。”
楚桐讨厌这种感觉,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清不楚。
她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着面前的丝绒蛋糕,想着是不是要找他问清楚。
梁家豪也好像有点神游,两人面前都摊着书本,末了,都没看几页。
“我送你回去?我看了下地图,一点五公里,正好适合来一段citywalk。”
楚桐被逗笑,“好。”
临近傍晚,并肩走在街上,稍稍有些冻手,楚桐把手揣进风衣口袋里。
梁家豪也一直在搓手,她觉得好笑,“……你也冷?”
梁家豪摇摇头,不知为何,把卫衣兜帽给戴上了。
楚桐也没再多问。
到了西门,她说,“那你打车回去么?”
梁家豪动动喉咙。
楚桐道,“那明天再见?我去给你送机。”
梁家豪点点头,她刚转过身,就被他叫住,“桐桐!”
这一声有点急躁,楚桐回过身来,“嗯?”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我有话跟你说……”
楚桐静等了几秒,就见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火烧云,很漂亮吧?”
她顺着看过去一眼,眉眼弯弯,“确实。”
梁家豪抿抿唇,又道,“……桐桐……”
楚桐觉得有点怪,“到底怎么了?”
梁家豪终于抬目看她,鼓足了勇气一般,“我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音量有点大,周围路过的人都看过来,捂嘴偷笑。
楚桐呆了呆,“……这……”
她立刻搜肠刮肚找理由。她当他是朋友,他又是邵易淮的亲戚,怎么拒绝比较妥当呢?
梁家豪脸色塌了塌,“……没用吗?”他自言自语似的,“表叔说,要我找个氛围漂亮的时机……”
这么漂亮的夕阳也没能打动她吗?
楚桐感觉自己最近大概是幻听了,“……表叔?”
“嗯,他给我支的招。”
楚桐呆滞了好一会儿,看向梁家豪,笑一笑,“我考虑考虑可以吗?谢谢你喜欢我。”
“好好。”
梁家豪拼命点头。
-
楚桐觉得自己等不到明天了。
她必须在今天找他问清楚,当面。
她给苏静文打了个电话。
“邵先生在百森。”
苏静文说。
她挂掉电话直接打车去百森。
她不是会员,但礼宾小哥已经认识她了,问也没问径直放她进去。
楚桐直奔二楼邵易淮常用的那间包厢。
推开门,里头空荡荡的,侍应生在收拾桌子,抬头看到她,以为她是来找人的,就指了指,“客人们都在小包间里。”
哦对,法式双开门后还藏着一个小包间,就是在那里,他对她说过一句“我不强求”。
法式双开门没关紧,楚桐心跳扑通扑通,正要敲门,刚抬手,就听到里面一道男声,“……你家小朋友是不是要去港岛读书啊?那你咋办?”
有另一道男声答了什么,是邵易淮的声音,他嗓音低沉,听不清楚。
楚桐贴紧了门板。
先前那个男声又说,“没见过你这样儿的,养只金丝雀还好心放她去读书。”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拦她做什么。”
嗓音凉薄。
楚桐在这一刻想起了庄婉说的话。
他果然凉薄。
“到时候,直接分手?”
“嗯。”
邵易淮平淡的声音,“……也差不多了,估计到不了那个时候。”
楚桐第一次知道,人真的会心碎。
四分五裂地瓦解,痛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她真的太天真了。
以为只要他有真心,只要他也站在她这边,那么,她就不怕任何困难,什么旁人的眼光,什么门第高低,统统不是问题,她楚桐最不怕吃苦,只要有他在,千难万险刀山火海她都可以当坦途,面不改色地踏上去。
可是……可是……
他是真的不在乎啊。
她好想好想抱头痛哭,可是一滴也哭不出来。
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明明是春天了,可她觉得浑身血液都结了冰。
这时候她才发现,其实,邵易淮从头到尾,一个爱字都没说过,不,他甚至连句喜欢都没说过。
床上隐秘的情话信手拈来,想你、放心不下你、舍不得你走……
这些话算什么?
成年人的甜言蜜语罢了。
可笑她当了真,如获至宝。
就在前几日,还在为一边是楚清荷一边是他而绝望,多么天真呀,她甚至用不着为这个而绝望,楚清荷不是阻力,楚清荷看得比她清呢。
邵易淮是真的不要她,不要与她的未来。
她一个人珍藏在心里的那份天长地久的妄念,像个笑话。
走到街边。
梧桐树下,楚桐终于蹲身埋头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