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楚桐一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没看手机没开导航, 漫无目的。
与邵易淮相处的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闪过,他的温柔体贴、他的凶狠霸道、他的漫不经心,一切还鲜活如昨。
她尤其钟爱他觉得她幼稚时,低眸懒散扯唇一笑时的模样。
是那么迷人。
有种英俊成熟的风度, 那笑意中带着丝丝宠溺。
在那笑容中, 她曾深觉被爱。
可他大约只是养小宠物的心态。
又想到一开始时, 他的不主动。
现在想想, 那其实只是他游刃有余心态下的一种“负责任”,是啊,他大概是不想玩弄她的青春, 不想利用她的冲动, 所以给她留了非常大的余地, 要她想清楚。
她偏要一头扎进来。
他没办法,只能开启这段关系。
平心而论,到现在为止,他待她算是无可挑剔, 事事体面, 事事替她周全,费心教她打网球、骑马、学英文……为她筹备那么漂亮梦幻的成人礼……
跟着他的这一年多,她增长了见识, 见了世面,男孩子给她送奢侈品也不会让她诚惶诚恐了,什么滔天巨富都能够等闲观之了。
好想恨他, 最好恨到让他愧疚, 让他遗憾于辜负了她的满腔真心, 让他临死的时候还要想到她,让这恨意弥天, 连夕阳都为她泣血。
可这么想一圈,她却只能想到他的好。
他有什么错,他没有,他只是不想与她有未来。
他也并未许诺她未来,何错之有。
错的是她。
一腔孤勇。
向顽石开战。
注定败北。
天真是她最大的罪行。
楚桐捂住了胸口,又去捂嘴,忍不住要呕吐。
干呕一阵,摊开掌心。
可惜,生活不是粤语歌,她也呕不出一颗血淋淋的真心捧到他面前。
走累了,她拦了辆出租。
回到宿舍,脱了外套径直爬到床上睡觉。
-
饭局结束,邵易淮回了老宅。
梁家豪明天要离开京市回港,做表叔的,怎么也得回去再见一面。
听到家里保姆说老三回来了,梁家豪立刻从三楼客厅沙发上一跃而起,问,“表叔在哪里?”
“先生在二楼露台抽烟。”
梁家豪飞快下楼奔过去,一步跃下三级台阶,冲到露台门外,敲一敲,推开。
邵易淮坐在藤椅上,偏头看过来,见是他,“怎么了?”
梁家豪冲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车,有点儿难以启齿似的,“……表叔,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
邵易淮眼睫半敛,上下看他一番,淡淡地,“……你说。”
“我表白了。”
他语速飞快。
邵易淮没说话,看向天边的月。
梁家豪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桐桐好像有点意外。”
“嗯,”邵易淮没看他,随口应着,“她怎么说?”
“她说考虑考虑,哦对,还说谢谢我喜欢她。”
考虑考虑。
邵易淮眸光微微动了下,指间烟灰蓄了一截,这时候塌落下来。
好一会儿,他平静地说,“……说考虑考虑,是好事,说明有机会。”
“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呀!”梁家豪急切地,“我该怎么办?异地更不好追了。”
邵易淮笑了一下,似是很无奈,“追人不能急于求成。”
“也对,”梁家豪若有所思,“那我继续好好表现,得空就来看她,应该可行?”
邵易淮没作声。
梁家豪又自言自语似的,“可是,她那么优秀那么可爱那么漂亮,她周围再有人追她,要怎么办?”
他急得原地直转圈,好像现在已经有无数人乌央乌央捧着玫瑰去楚桐门外求着等着了一样。
他念叨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邵易淮这时候才笑了一声,粤语温声说一句,“无事,唔使心急,只要佢钟意,咩都唔紧要既。”
许是用了贴近他语言习惯的粤语,这句话让梁家豪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他点点头,“表叔,你说得对,我的敌人不是别人,只要桐桐对我有那么一丁点心意,就足够了。”
邵易淮唇角一点笑意,敛眸看向自己指间,那星点火光极其微弱,似随时可湮灭,“……桐桐很欣赏你,说你好正直好有理想,与她不谋而合。”
梁家豪眼睛亮了,“她这么说过?”
邵易淮轻点下头。
“那我真的有戏诶!”
梁家豪兴奋起来,“谢谢表叔!我回去制定一下行程计划,要经常来看她。”
“去吧。”
梁家豪一溜烟跑走。
年轻人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地板都踏得咚咚作响。
那咚咚声在邵易淮心上踩过。
他抬手抽了口烟。
喉间干涩发痒,他解开衬衫顶端两颗扣子,沉沉呼了口气。
梁家豪不错。
当初易承泽也是看这小孩生得好品性,才决定收养,还好心让他保留了原来的姓氏。易家盘踞港岛,跟邵家一样树大根深,但家风远比邵家开明,若是能修成正果,她在易家也会比较好过。
若是年轻人的恋爱长久不了,那最起码,对于她在港岛的发展,梁家豪也能帮衬些,不至于让她人生地不熟受了欺负,毕竟易家地位摆在那儿,根正苗红的正统豪门大家族。
他合该放心了。
放一万个心。
不管到哪儿她都很讨喜,易家人也会喜欢她的。
人人都会爱她。
-
第二天傍晚,邵易淮下班回老宅,送梁家豪去机场。
“谢谢你表叔,劳烦你亲自送我。”
“我也躲会儿清净。”
老爷子念得他烦不胜烦。
“哦对,要拐道去A大西门接桐桐,说好了她送我去机场。”
宗叔将行李放到后备箱,邵易淮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迈巴赫向A大西门驶去。
梁家豪扒着前座椅背倾身,“表叔,我昨晚制定好了日程计划,下个月就回来看她。”
邵易淮赞许地嗯了声。
逢红灯,宗叔不由偏头看一眼自家先生。
他肘撑着车窗看那边窗外,看不清他的表情。宗良志心里叹气,心想,何苦呢,何苦在这时候亲手掐断,还要把那小姑娘推给梁家豪。
他这个旁观者看得可清呢,那小姑娘喜欢的是先生,最起码现在还是。那么,再等几年不好吗,多快活几年不好吗。
一边如是想着,可对先生的做法,宗良志却不觉意外——
无他,实在是先生从小到大,攒了太多失望的缘故。对长兄长姐失望,对父母感情失望,对人心对圈子失望……
他是个赤诚的人,要一尘不染的亲情爱情友情,可他的环境里,这些一样都没有,只有虚与委蛇利益交换。
哪儿会有人从小就成熟沉稳不动声色,无非是看透人心,悲观颓然意兴阑珊罢了。
“我看到桐桐了!”
梁家豪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宗叔笑道,“别着急,我马上靠边儿停稳。”
女孩立在春天傍晚的风中,比春风还要和煦清新。
梁家豪降下车窗,笑着喊一声,“桐桐。”
楚桐抬头看过来,笑了笑,“好快呀。”
她上了车。
宗叔通过倒车镜往后座看,打招呼,“楚小姐,晚上好。”
楚桐抬眼看过去,几乎是猝不及防,看到副驾驶的邵易淮。
她没想到他也会在。
内心立时翻江倒海。
梁家豪什么也没察觉,一路上与楚桐聊些学习上的事,宗叔时不时插一句,倒也算是其乐融融。
期间楚桐说想喝水,梁家豪在后座扶手箱里翻找,还没找到,前座座椅空隙里已伸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楚桐顿了一下接过来,瓶盖都已妥帖拧松。
水液顺着喉管滑下,她却觉像是在喝毒药。
到了机场,楚桐和邵易淮一前一后下车,将梁家豪送到vip入口。
眼看着他进门,走远了,邵易淮先转身离开。
楚桐回过身,就见他已经拉开后车门,单手扶着,等她上车的模样。
她心道,这算什么,还要继续你的绅士行为照顾我吗?
她几乎想打他咒骂他,揪住他的领子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心里飓风呼啸而过之后,她咽了咽喉咙,不发一语弯身坐进去。
邵易淮绕过车尾坐到后座另一边。
迈巴赫沿着机场高速驶入市区。
好半晌,邵易淮转头看她,淡淡的口吻,“……怎么不说话。”
他的嗓入耳,楚桐条件反射想哭,可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对着自己这边的车窗拼命眨眨眼憋回去,默了几秒,问,“……你满意了吗?”
话里不免带着几分置气赌气。
小孩子,还是学不会不动声色。
“你指的是什么?”
楚桐几乎要气笑了,她熟门熟路升上挡板,开了雾化,才说,“……我说考虑考虑,是否接受梁家豪。”
相较于她的愤怒,邵易淮相当平静,凝着她,“我没有抱任何期望,何来满不满意这一说。”
“那也不劳您费心抱什么期望,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邵易淮微蹙了眉头,“桐桐,你预备以后这样跟我相处?”
“那要不然呢?”楚桐回头瞪视他,刻意将这个称呼一字一字咬得生硬,“邵先生。”
“我说没说过,即便真的分手,也不必跟我这么生分。”
“哦,原来如此啊,”楚桐气得发蒙,口不择言,“所以呢?你有跟前任当炮.友还是当朋友的癖好?”
不知是不是气得,她脸蛋儿都红了,那张嘴叭叭叭说个不停。
邵易淮盯着她看了几秒,发觉自己竟在这时候对她起了欲.望,他抬手松一松领带,咽一咽喉咙,口吻淡漠到近乎无情,“如果你真和家豪在一起,那么,”停顿一下,“……你要叫我一声表叔。”
楚桐愣了半秒,而后噗嗤笑一声,语气轻松,“这有什么难,我叫你邵叔叔都好多次了,你忘了吗?”
她指的当然是那种场合那种场景。
她与他都彼此清楚。
她偶尔会这样,故意惹他,想看他失控,可他每每反客为主,会笑着用性感的低嗓说小孩儿不乖了是不是,每每弄得她面红耳赤。
邵易淮慢慢虚眯了眼眸,“……你不该提这些。”
“怎么不该?”楚桐理直气壮,故意激他,“难不成,我以后叫你表叔,你要想那些事?”
“用不着以后,”邵易淮冷静地看着她,“现在就在我脑海里。”
楚桐怔住,又羞又怒,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气氛僵着,终于驶到A大西门。
楚桐立刻下车,把车门关得震天响。
邵易淮也下了车,绕过车尾,几步就赶上来,拉住她。
楚桐回身瞪视他,“做什么?”
邵易淮低着眸,近乎语重心长,“桐桐,不必搞成这样。”
楚桐在这一刻感到颓然,所有愤怒烟消云散。
是啊。真的不必搞成这样。
他待她也算不薄,只不过是,烟花湮灭水晶鞋退场,如此而已,何必搞得苦大仇深,万事不挂心不正是她一直以来的做人原则吗。
可是……
余情未了总有记恨,我讲真。
她低眼去看他的手,那骨节修长漂亮、手背浮着青筋的有力大手,正抓着她胳膊。
好一会儿,她低低嗯了一声,轻声说,“我知道了。”
“不要生我的气,”邵易淮几乎是在安慰开解她,“……和家豪在一起,最起码,你妈妈不会再因此难过了,对不对。”
“嗯。”
“乖,你很聪明,会想通的。”
邵易淮抬手抚了抚她头发,“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见面,好不好?”
“好。”
她怎会不明白,他替她想的周全,可也只有不爱她不想要她,才会周全至这个份儿上。
她想得很通。
所以,直到那年年底离开京市,她都没有再见邵易淮一面。
他与她规划了那么多次,答应了她那么多次的港岛之行,到了了,她第一次踏上港岛的土地时,他们已经分手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