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花田(四)
他是转过头掉转了方向朝后看自己的, 明显与正常情况不符。
小孩是一张白纸,架不住有人在上面挥毫泼墨把人染黑了。
程悦越想越觉得这事必须得仔细查查。
今天是工作日,下午还要上课, 正好她去支教学校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程悦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盛吟秋,后者也很认同她的想法, 当即多分派几个侦查员和她一起去学校。
下课铃打响, 一幢4层的小楼里一窝蜂涌出来一帮孩子。
大的大概15岁上下, 小的则是和王浩差不多的小萝卜头。
他们赤着脚在“操场”上玩闹,即便是一根铁丝圈、一块旧木板拼凑成的篮球框,孩子们也玩得很起劲。
尤其是年纪大的,争先恐后地抢着唯一的篮球。
年纪小一些的则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的踢毽子、有的打弹珠…
就数王浩在人群里最惹眼。
小孩子的羡慕来得很容易,他们盯着王浩手上的好玩意,围在他身边眼睛发亮, “浩子, 你哪来这么多好东西啊?”
“都是昨天的警察阿姨送给我的!”王浩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一般的小孩这时候已经伸手去摸王浩的GG邦贴纸了。
唯有其中一个眼熟的小孩还在不停追问王浩, “警察为什么要送你东西啊?你是立功了吗?”
“那…”
王浩正想说些什么, 被程悦和一起过来的侦查员给打断。
“孩子们,我们是来给你们送东西的, 你们高兴吗?”侦查员提着几个大塑料袋兴奋道。
孩子们一听大家都有份, 也不去羡慕王浩了, 一个两个都围上了程悦几人, 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原来我们也有啊!”
“谢谢叔叔、谢谢姐姐!”
眼看着聚拢的小孩越来越多, 侦查员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前,“要安静排好队, 我们才会发给遵守秩序的好同学!”
一听这话,这些小萝卜头跟训练过似的, 立刻一字排开,一个紧挨着一个,生怕被人插队。
程悦神色淡淡,跟在同事身后,手里也提着一兜子从村口小卖部临时买到的小玩具,一一发给每个孩子。
在路过那个面熟的孩子时,程悦故意停顿了一下。
小孩经不住诈,心虚地低下了头。
就这一个闪烁的眼神,让程悦意识到在这个看似清贫的校园里,只怕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了小礼物铺路,程悦几人很快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尤其是一个年轻的男侦查员,更是被孩子们称呼为知心大哥哥。
程悦先问了问孩子们的生活学习情况,又状似无意地提起,“你们喜欢哪个老师啊?”
有说美术李老师、有说音乐吴老师…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一众嘈杂声中异军突起:“还有余老师!”
像是生怕程悦听不见似的,孩子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其他人忙不迭跟着附和。
“对对,还有余老师!”
“余老师对我们特别好,经常会买糖、巧克力给我们吃!”
“还会关心我们吃没吃饱!”
“昨天余老师给学校加餐大鸡腿,我吃到了!”
程悦不动声色又问,“那你们最不喜欢哪个老师?”
“数学老师…”
“但是数学老师是余老师的老婆!她怀孕了就是余老师代替她上课!”
在孩子们的七嘴八舌中,程悦已经将学校有几个老师、什么情况知道得差不多。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也足够她把学校老师的底先摸清楚。
而教学楼那边也走过来几个大人,看打扮应该是来此支教的老师。
程悦并未接触几人,把工作交给了同事对接。
大人是能够伪装的,孩子却不能。
学校里那个见着她心虚的小孩足以证明老师确实存在问题。
她要先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盛吟秋知道。
要是杀人犯藏在老师中间,那最危险的是这里的孩子。
盛吟秋从程悦口中听到这一切,面色凝重,“看样子只把禁毒支队叫过来是不够的,这样,我把剩下的人手都留给你,我回队里汇报情况,你让同事们把学校里看得紧一点。”
“我知道。”程悦心知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万一那个凶手犯轴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那是得不偿失。
将盛吟秋送走之后,程悦在村口遇见了开车过来的陆淮。
其实明白村里的情况她是不想陆淮继续留下来的,哪知道他竟然从车上提下来两样东西。
“汤盅是给你的,蛋糕是给那位王奶奶的。”
“你怎么知道…”程悦讶然。
她没在电话里提起过王奶奶过生日的事情。
陆淮轻笑,嘴角露出一个深深的梨涡,“你说话的时候我从背景音里听见的,好像有个男声在说王奶奶过生日什么的。”
不得不说,陆淮真的太贴心了。
而且他给程悦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本来答应了王浩的事情程悦还不知要上哪去弄一份生日礼物。
太贵重的怕王奶奶不收,便宜的也拿不出手。
有了这份生日蛋糕是正好。
她也有心再去找王奶奶一趟。
于是,程悦带着一个同事和陆淮一起去了王奶奶家。
“王奶奶,我们来给您过生日!”
王奶奶打眼就看见了陆淮手中的生日蛋糕,臊得她老脸通红,“喔唷,这真是太破费了,怎么好意思的!”
说完又张罗着让程悦几人坐下。
现在学校还没放学,王浩也没回家,家里只剩王奶奶一个。
程悦趁机问:“您知道支教小学里的余老师吗?”
王奶奶还忙着给他们端茶,一听到这个就聊开了,“知道,怎么不知道!余老师是个好人啊!还那么年轻就带着老婆孩子愿意跑到我们这里来吃苦。他最喜欢爱学习的学生了,虽然他教学很严厉,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却是切实为孩子们好!”
顿时,程悦的目光凌厉起来。
原本还在埋头记录的同事和程悦恰好对上眼。
这和学校里孩子们说的可不太一样。
程悦没有直接说明,而是顺着王奶奶的话问,“余老师很严厉吗?”
王奶奶连连点头,“是啊,你不知道,之前我浩浩好几次作业没来得及交,余老师就上门来找我,要我教育浩浩呢!”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王浩之前学习不用功,是余老师把他纠正过来的事情上。
快天黑的时候,王奶奶恍然想起还要去学校接孙子。
程悦几人主动把做饭的事情包揽下来。
没让王奶奶动手,而是他们一起给奶孙两人做了晚饭温在灶台上。
当然,菜也是他们临时从附近村民家里买来的。
做完这一切,程悦不忘帮王奶奶帮家里的门虚掩上。
从王家走出来,程悦一直面色紧绷地和同事说着什么,陆淮就在后面跟着,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等到同事一走,陆淮上前问,“你是不是要回队里,我送你吧?”
程悦都想赞他一声料事如神了。
刑事技术实验室还有很多样本等着她会去检验,这边的工作总要安排交接好才能走。
如今有陆淮送她,倒是省得再开走一台车。
在车上的时候,陆淮敦促她把炖的汤喝了。
因为心里有事,程悦喝得心不在焉的,几次差点把汤洒身上。
陆淮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帮她拿出一包抽纸和一块薄毯,让她垫在膝盖上。
汤盅是保温的,喝起来温度刚好适口。
一壶热汤下去,程悦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
下车的时候,陆淮帮她打开车门不忘叮嘱,“你加班归加班,饭还是要好好吃,不然我就做了送过来。”
程悦没那么娇气,摆手说,“太麻烦了,我会记得吃饭的。”
说完便脚步匆匆往大门里赶。
程悦要的样本已经被助手提取出来制作成了标本,只等她回来观测结果。
经过显微镜观测,程悦发现壕沟里从尸体头部附近提取到的部份黏土呈现黑褐色,经过鲁米诺发光实验确定黑褐色的黏土为带血的。
这表明尸体被埋藏的时候,头部还在流血。
人只有死后不久的情况下才会有伤口持续失血的现象,并且流血不止的血迹能成为锁定凶手的一大线索。
不仅如此,这部分黏土中还存在某种活性菌。
程悦意识到这个现象的异常。
这种活性菌并非常见于土壤中的细菌种类。
程悦当即带着自己的发现前往刑事技术实验室。
推开实验室的大门,姜晓晓几人正围着中间的大桌子讨论着什么。
“你来了,正好看看尸检情况吧。”
盛吟秋面色不太好看,姜晓晓和秦梨也是愁眉紧锁。
她把自己的报告放在桌上的同时,拿起盛吟秋面前的另一份尸检记录。
之所以是一份尸检记录而非完整的尸检报告,因为受害人的尸体并未接受解剖检验。
程悦沉着冷静一口气把尸检记录看完,脑子里也出现一瞬嗡鸣。
最终视线落在记录的结论页上。
“内部尸体解剖不合适…”
意味着尸体是带回来了,但是没办法剖开进行检查。
不走寻常的尸检程序,就代表着她们能从尸体上得到的线索少之又少。
说到这件事,姜晓晓声音中透着丝无奈。
“尸体的状况很糟糕,一旦遭受外力突破,恐怕连里面的器官是什么都没能分辨清楚就流空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现在的这具尸体如同一只蒸熟的蟹黄包,只要戳一下“外皮”,里面的“馅”便会跑空。
如此说来,尸体的确不适合进行解剖检查。
程悦又翻出尸体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照片里,尸体腹部的下半部份完全被涂抹、扭曲,在高清镜头上都呈现一种模糊的状态。
也就是说,除了瘫软的面部,整个躯体四肢都拼凑不出受害人生前的完整模样。
“试过X光机吗?至少得知道里面是不是多了或者少了东西。”程悦举着手里的照片问。
一旦多些什么少些什么都和死者的死因以及确认尸源有关的。
“拍过了,情况一团糟。”盛吟秋叹了口气。
尸体内部组织已经全部液化,混浊的液化混合物在皮肤之下流淌得到处都是。
大腿和腹部的大部分肌肉甚至结合到了一起。
一半被分解,一半受重力作用重叠,像是两边融化的泡沫板一样紧紧粘连着。
皮肤的重要部份其实还是能够分辨的。
其中包括脊柱和胸部的一部分,以及右腿前部从膝盖的一部份延伸到远端。
保存得下来的表皮都是朝上的部份。
这是由于尸体被掩埋的厌氧环境和温暖的沿海气候造成的。
而不能解剖的尸体,成了束缚盛吟秋等人手脚的枷锁。
在其它检验结论出来之前,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不能解剖就不用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了,”程悦放下手中的相片,声音沉静,“我在带回来的样本里检测到了血液,位置应该是尸体头部附近。”
她把检测到的结果在桌面摊开。
程悦取样的位置十分精准,对样本的编号更是精确。
所以她能够知道每个代码下意味着这小小的一撮土壤,是在尸体哪个部位,甚至接近尸体的深度。
目前的情况之下,血迹的存在,才是她们需要侧重的线索。
得知这个消息的姜晓晓精神为之一振,“尸体头部的确存在外伤。”
在尸检过程中,唯一发现的明显外伤位于额骨的部份颧骨凸起,像是被钝器劈开的。
从眶上缘部份到额头之间存在一个中空的凹陷,导致在颅骨的左侧侧面和额骨下出现一些骨折。
也就是说,受害人极有可能死于钝器导致的颅脑损伤。
“有这个线索便足够了,先从这方面展开侦查。”盛吟秋也认可了程悦的想法,她抬眸问道,“现在的线索足够你进行侧写了吧?”
身为队长的盛吟秋对队中事务拿捏得极有分寸。
就比如现在,她们要做的是配合程悦刻画嫌疑人的侧写。
其实在来的路上,程悦脑海中已经对犯罪嫌疑人的形象有了一个大致轮廓。
她点着桌上的一堆照片说,“从现场环境和犯罪手段来看,嫌疑人的年龄应该在30岁上下。”
年龄太大或者太小,都做不到凭借一己之力挖出一个那么深的坑,还要将一个成年人拖拽进坑里,再重新把花培植回去。
“他是第一次杀人,埋尸的地点选的不错,但是手法太粗笨。”
否则也不会被王浩无意中发现。
“即便这是嫌疑人第一次行凶,能够肯定的是,此人性格凶狠,不排除存在前科的嫌疑。”
仅凭借着一样钝器把人砸得脑袋开花,必定是下了狠力得,不是真有深仇大恨,那就是嫌疑人性格如此。
“还有现场是一片罂、粟花田,我推测他是个酗酒、有烟瘾的瘾君子。”
有烟瘾其实不难看出来,现场花田里散落的烟头不止几个,而是几十个。
这还是她们找到的,不排除有被掩埋进泥土里没找到的。
重要的是,烟头全是同一个牌子,很常见也不是特别贵的牌子。
要是有人路过无意之中扔在花田里的,不会这么巧。
这些烟头自然也送检了。
如果嫌疑人是这样一个亡命之徒,那找到他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侧写结果一出来,盛吟秋就带着人去调取犯罪人员电子档案了。
程悦担心的是,既然有种植犯罪,那就逃不开犯罪团伙。
要知道市里这些年禁毒打击力度比之前更严厉,但是毒、品犯罪却屡禁不止,总有人在法律的边缘试探人民的底线。
背后少不了一些犯罪组织甚至是跨国团体的蠢蠢欲动。
他们躲在背后,指使、诱骗法律意识淡薄的人,帮着他们在国内卖命。
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在简家村再度上演,盛吟秋多了个心眼,把简家村的事情上报了。
从现在开始,这便不再是一起简单的杀人案。
上面有备案,盛吟秋动起手来才能更加稳当得力。
就在她上报之后不久,她从犯罪人员电子档案中查到了一个男人——穆强。
穆强曾因涉毒在监狱服刑过。
而且经天网对其行踪的追查,穆强刑满释放之后确实在简家村附近活动过。
“又涉毒,年龄又符合,他最近还在市内活跃过,那这案子肯定和穆强肯定脱不了干系。”小张说得笃定。
盛吟秋却高深莫测道,“这也未必。”
得知这个消息程悦第一时间回实验室查看穆强的档案。
的确和她的侧写吻合度极高。
要说穆强和此案无关她都不信。
不过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多时,秦梨推门而入,手里是一份鉴定结果,“从死者衣物上提取到的DNA显示,死者是一个叫穆强的人。”
“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姜晓晓也坐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嫌疑人变受害人,让人不得不惊讶。
盛吟秋的眸子更加幽深,“这案子恐怕牵涉得比我想得深得多!”
穆强一个涉毒有前科的人员,竟然死在一片罂、粟田里,引人往“黑吃黑”那方面联想。
秦梨也是刚才知道,盛吟秋排查出来的前科人员是穆强。
她刚坐定便拧着眉心说,“不对啊,要真是黑吃黑,何必把尸体掩埋在花田里这么显眼,扔进大海不是更一了百了?”
扔进海里有浮上岸边的几率,不过大部分情况下会被洋流带往不知名的方向。
等时间一久,这确认尸体来源也成了一个麻烦事。
那些犯罪团伙的手段有多残忍,处理尸体的方式有多老辣,刑侦大队都领教过。
所以杀穆强的人,绝对不是她们之前设想的犯罪团伙。
那又会是谁有这个胆量,杀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毒、贩?
案件再次陷入一种死胡同。
“回村!带上警犬,这一次务必找到更多证据线索!”盛吟秋慎重考虑下拍了板。
既然知道了穆强有可能是被钝器打击致死,那就瞄准这个方向去查必定没错。
追查凶器的过程往往拔出萝卜带出泥,嫌疑人不可能隐匿全部踪迹。
受过训练的寻物警犬不是吹的,一下车便伏低身子,鼻子紧贴在地上,训练有素地在现场周围展开搜索。
一边检索一边取证,凡是被警犬嗅闻过的物品都被盛吟秋和秦梨封存。
直到其中一只警犬引着训犬师和秦梨往一片菜地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刚刚施过肥,菜地里的味道不太好闻。
长期暴露在异常气味下会导致寻物警犬嗅觉敏锐度降低。
训犬师正想着要不要先离开这里,秦梨却叫住了他。
“等等!”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菜园子里,也不管周遭的菜土是什么味,蹲下腰仔细观察着地上不起眼的一块碎砖。
捏着砖块提起的瞬间,一片黑褐色的点状痕迹出现在秦梨视线里。
她对这痕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叫盛吟秋过来,她便判断出这是血迹!
稳妥起见,秦梨将碎砖收好让同事拿过去给盛吟秋分辨,同时她带着训犬师和警犬在菜园子里寻找更多的线索。
盛吟秋赶来的时候,秦梨就差没把人家菜地给挖个底朝天。
“盛队,我已经找遍了,只找到这么些,估计还有一些细碎的混在泥土里不太好分辨。”
别说人,警犬都闻不出来,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没完成任务,耷拉着脑袋站在菜地外面。
而秦梨面前摆着零零碎碎的砖头差不多有十几块。
和盛吟秋手里那个鸡蛋大小,看上去应该能凑成一整块。
此情此景盛吟秋冷笑出声,“心眼还不少!”
刚才她已经确认过,碎砖上的痕迹确实是喷溅状血迹。
血迹呈现状态和程悦、姜晓晓推论的作案手法一致。
面目全非的作案工具证明嫌疑人作案过后心理素质极强,不仅掩埋尸体,连处理作案工具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这让盛吟秋更加不敢大意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