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花田(五)
秦梨把收集回来碎砖拢到一处, “盛队,暂时就找到这么多,我先带回去分析吧。”
盛吟秋扫视了一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菜地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还得好好收拾, 不然怎么给老乡一个交代。
“去吧。”
说完便带着人闷头整理起来。
等十几分钟过去,该栽回去的菜栽种好, 没办法栽回去的盛吟秋自掏腰包补偿了主家, 这才从菜园出来。
迎面撞见低头看着手机的程悦, 她凝眉问,“你看什么呢?”
“天网拷贝过来的监控记录。”程悦头也不抬地说着。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虽然作案凶器找到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所以她在反复梳理目前警方所掌握的线索。
比如一个凶狠读辣的前读贩是怎么死在另一个手段更加狠辣的人手下的?
从作案手法来看,这个人如果不是犯罪团伙或者杀手,那他和穆强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让他对其痛下杀手?
手机里还播放着一段视频, 盛吟秋微微一瞥就能看得见。
是通过天网检测到的穆强生前行踪。
经过调查警方得知, 穆强曾经在市内某家咖啡馆消费过。
依托现代刑侦技术, 警方很快锁定咖啡馆的位置并且找到相关监控记录。
视频监控里,他正坐在靠窗户的位置来回张望, 左右手互相搭着, 右手一直在摩挲左手中指。
监控视频距离比较远, 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具体是在做什么。
期间有服务生过来同他搭话, 也被他不耐烦的打发走了。他还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腕表。
过了几个小时之后, 穆强才离开。
看他那样翘首以盼的模样,应该是在等人。
只是他等的人没有过来, 警方也调查过咖啡馆附近的监控,并未有其他形迹可疑的人。
也就是说, 要么是穆强被人放了鸽子,要么是那个人察觉到什么才故意没有来。
“你说他到底在等什么人?”程悦眉头紧锁。
她隐隐猜想,穆强等的这个人或许是解开案件谜题的关键。
“或许是跟他交易的下家。这事可以去问问周队,他参与过市里打击禁读的行动,对相关犯罪分子也比较熟悉。”盛吟秋没忘记穆强死亡地点涉读的事情。
而她口中的周队,是市刑侦副支队长周知延。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程悦有些发怔,“周队不是已经办理退休了吗?”
周知延差不多到了年纪,据说半个多月前便开始办理手续。
她们这些奔走在一线的侦查员都知道,不过没过分注意这个事情,毕竟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要说这位周知延队长也是局里的传奇人物,当年曾与盛吟秋一同参与过一宗跨境犯罪的办理,经验丰富,目光老辣。
他尤其擅长分析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对曾经有过犯罪记录的人员了如指掌,是局里众所周知的“行走档案库”。
所以盛吟秋说要跟他请教也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也不知道此时她想到什么,眼神浮现丝丝复杂,“打个电话的事情,不算麻烦。”
“其实周队这个年纪退休太年轻了。”程悦感慨。
周知延不过55的年纪,要说继续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就是干她们这一行的折损大,不少人身体、心理多多少少会带上些“职业病”。
这么说也是关切周队长的身体。
盛吟秋却已经转移了话题,“一会我去问吧。倒是你看穆强的这个动作,像不像在转戒指?”
一边说她还一边模仿了起来。
盛吟秋手上没戒指,只是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左手中指上轻轻抚摸着。
她模仿的那个动作像极了电影《赌神》中恢复记忆的周润发。
“转戒指…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
程悦的眼神在手机屏幕和盛吟秋的手指间来回跳动。
“这种小细节普通人注意不到。”程悦福至心灵,猛然想起尸体问,“穆强手上戴着戒指吗?”
“尸体上没有发现过。”盛吟秋道。
“这就奇怪了…”程悦低头喃喃。
要不是视频太模糊,程悦还真想知道穆强手里的戒指是什么样式。
肯定又是一大线索。
虽然没能从视频监控中挖掘到更多信息,知道这些程悦也心满意足。
接下来盛吟秋和程悦还要继续在村子里调查,这次她们打算从学校老师们身上下手。
既然孩子里存在异常的情况,那一定和学校老师脱不开干系。
可当她们来到学校的时候,校园内是一片空荡荡的。
原本一到这个时候就闹哄哄的操场上清冷寂静。
唯有篮球框边上站着一个人。
盛吟秋和程悦走过去一看,那不是简家村的支书吗?
“简支书,孩子们今天不上课吗?”程悦上前问道。
正准备离开的简支书一见是打过照面的警察,摸着鼻子尴尬地笑着说,“最近村子里的事情多,我怕孩子们乱跑给各位添麻烦,所以就让老师同学都放几天假,正好也快到中秋了。”
那他们调查起老师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程悦想着,盛吟秋已经开始落实解决,“那您方便给一下学校里各个老师的联系地址吗?”
简支书对前来调查的侦查员印象一直很好,也没多问什么,点点头道,“没问题,你们跟我来吧。”
他领着二人来到办公室,拿出了一份老师的联络簿。
上面记载了从小学到初中几个年纪所有老师的住址及联系方式。
大概有20人。
村子里虽然有空房子,但并不集中在一处,所以给老师们安排的住址散落在简家村各个方向。
好在盛吟秋带的人手多,3人为一组、一共4组负责走访老师的事情。
至于剩下的侦查员还要看守住简家村各处,防止意外发生。
程悦这一组负责的便是那位广受学生喜爱的老师——余畈。
余畈和方晴是一对年轻夫妻,也是一对年轻的支教老师,刚来村子不久。
听简支书说,方晴来简家村之前就怀孕了,小月份的时候还在教小学数学,等显怀之后便请假在家带孩子,不再去学校上课。
程悦带着人上门的时候,就是方晴挺着大肚子出来接她们。
方晴打开院门,站在门后面脸上带着些拘谨看着门口几人问,“几位是简支书说要过来的警察同志吧?我是方晴。”
应该是简支书提前打电话招呼过了,所以方晴看到程悦几人并不意外。
程悦对简支书的做法有些微词,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依旧是那张面不改色的清冷表情,说话间眸光扫向方晴高耸的孕肚,“打扰了。不过方老师…你的肚子看起来好像比平常7、8个月的肚子要大一些。”
“去检查过,医生说是双胞胎。”提到孩子,方晴脸上洋溢着沉溺在幸福中的笑容。
一瞧便是沐浴在爱河中的女人。
程悦打趣,“看样子余老师对您很好。”
“是啊,”方晴接话,脸上不自觉地带着些羞赧,“也不知道他最近是怎么了,对我比刚结婚的时候还细心。”
说到这里,方晴似乎意识到她还把客人晾在门口,赧然说,“先进来坐下说吧。”
在她转身之间,程悦鼻尖嗅到丝丝缕缕的香味。
像是佛手柑的味道,是一种花香和柑橘等混合的清新香气。
等到进屋之后,程悦主动挑起话题,往那阵香味上扯,“方老师,你身上的香味好特别啊。”
是她从前没闻到过的香味。
说是香水味倒也不尽然。
按理说孕妇不宜使用香水,方晴不知道,余畈难道不知情吗?
方晴不是说她的丈夫很细心照顾她吗?
方晴闻言点头,承认得很坦荡:“是我老公给我买的香水。”
程悦眯起了眼睛:“其实孕妇还是少喷香水比较好。”
香水和化妆不一样,化妆品只是留在皮肤表层,不易突破屏障渗透进身体里。
而香水是会被吸入的,毕竟不能确保成分的安全性,香水中挥发物质又比较多,万一对胎儿和孕妇造成损伤是得不偿失。
这是每一个当妈的都知道的常识,程悦家里表嫂怀孕的时候经常这样说。
方晴并不显得慌张,反而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老公说过这个香水是主打活性菌,成分安全,留香也持久,只要喷上一次能香好几天。”
“活性菌?”这个敏感的词汇令程悦挑眉。
会这么巧吗?
她在穆强尸体周围的黏土中也曾发现过活性菌,会不会和这香水中的是同一种呢?
穆强要当真是余畈杀的,他图什么呢?
思索间,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量瘦弱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方晴一看到来人便笑着起身迎了出去,“怎么才回来啊?”
提着东西的男人语气嗔怪,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宠溺,冲方晴说,“不是说过在床上歇着别乱走的吗,怎么又出来了?”
“几个警察同志来家里问话,我给他们开门呢。”
方晴让开的时候,男人才看到院子里还坐着人。
余畈热情地走出来,举了举手中的塑料袋子,“原来是家里来客人了,正好我买了点鱼和鸭子,警察同志都吃过饭再走吧!”
“别客气,当作自己家!”余畈像是生怕他们不答应,先把门闩上,还特地给程悦几人沏茶。
他们过来恰好赶上午饭的点。
程悦几人没询问完自然不会离开,她们也不会占人家便宜。
估摸着方晴不会收钱,便趁着夫妻二人忙着收拾做菜的时候,索性在灶房砧板下压了几张红色票子。
余畈笑容憨厚,从他身上看不出一点属于为人师表的傲气,反倒是有些村里汉子的感觉。
但他明明在简家村没多久,怎么会和这里的氛围融入得这么好?
一个穿着红色小衣,流着口水的小女孩歪着脑袋咿咿呀呀地扶着墙,从堂屋里走出来。
余畈一见到小孩笑逐颜开,把孩子搂进怀里,“哎哟,我的乖囡囡醒了,有没有饿坏?爸爸给你做饭饭吃去!”
说着他抱起一脸懵懂的小女孩往灶房走。
程悦收回放在余畈身上的视线。
这个男人,不简单。
见到这一幕的方晴傻笑着抚掌,“瞧我这记性,怎么把孩子忘了!真是一孕傻三年。”
程悦也在王奶奶那听说过,关于余畈带着老婆孩子来支教的事。
一般支教的老师还是以年轻人居多,拖家带口的不常见。
程悦以前也做过一段时间支教,了解过有在支教学校扎根发芽的老师,不过那都是村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又回村反哺村民的。
她意味深长地问,“那是你和余老师的女儿?”
方晴笑着说,“对,这是大的,刚刚1岁半。”
“她平常乖巧得很,给她个奶嘴就不哭也不闹的。”
说起孩子,母亲的话总是很多。
听完方晴说了一堆,程悦问,“怎么就舍得带着孩子来简家村了?据我所知,你们的家庭条件还算不错,在此之前你们夫妻工作都在市里,为什么要…”
程悦的语气一顿,眼神探究地看向方晴。
后者似乎也预料到她会这么问,坦然说道,“其实我原本也是不想来的,毕竟市里有更好的教育和医疗资源,但是我觉得孩子爸爸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程悦几人都是安安静静地,愿闻其详。
“他说,我们都是做老师的,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那就不能把眼光只放在自己身上,我要做的是为国家、为社会教育更多英才,帮助那些没有机会的孩子走出山村,让他们在更开阔的天空翱翔…”
所以比起个人得失,余畈和方晴倒是把村里孩子的未来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方晴会对孩子们那么严厉的原因。
她盼着他们成材,盼着他们有出息。
拥有这样胸怀的人,会是眼前的余畈吗?
程悦听着方晴口中的描述,再看看灶房里忙碌的身影,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裹挟着她的大脑。
问话的这会功夫,饭也差不多做好。
余畈招呼程悦等人在饭桌前坐下,甚至还拿出一瓶酒。
是程悦再三推拒,强调有工作纪律,他才作罢。
饭桌上倒是相安无事,不过程悦注意到余畈放在桌下的双手似乎在动。
余畈从上桌一直在给人夹菜,他只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筷。
然而他垂在膝盖上的胳膊,肌肉一刻不停地收缩着。
程悦快速吃完碗里的白饭,难得一见地称赞,“你们家这菜做得真香,我还得再吃一点。”
余畈起身就要去帮她盛饭。
程悦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你不知道我要吃多少,我自己来就行!”
她都这么说,余畈也不好跟她僵持。
借着盛饭的借口,程悦起身去灶房,顺带轻轻回头往桌底看去。
这一转头角度刚好看到,余畈的动作是在——转戒指。
巧不巧,她刚刚发现穆强有转戒指的习惯,又在余畈身上发现了同样的事情。
程悦不动声色地盛了饭吃完,“我们还有其他人家要继续走访,快点吃完接着工作吧。”
看似在催促自己的同事,实则是在催余畈和方晴。
夫妻二人也不好拖拉,吃完收拾停当坐在了程悦面前。
经过例行询问后,同事让余畈和方晴在笔录上签字。
轮到余畈拿起笔的时候,程悦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余畈的动作特别慢,拿笔慢,攥了又攥,落笔更是磨磨蹭蹭的。
就在他即将签上名字的时候,程悦突然问道,“余老师,你送给方老师的香水挺好闻的,能给我发一个链接吗?”
余畈手一抖,差点把纸戳穿,他憨厚一笑说,“啊?我是在线下门店买的。”
程悦顺着他问,“那你能告诉我门店地址吗?我挺喜欢这个香味,也想去逛逛。”
这点要求,余畈自然不好拒绝,如实把地址和店铺告知程悦。
随后他们便离开前往下一家继续走访。
在针对老师的调查结束之后,程悦当天下午就去了活性菌香水的专卖店。
一问售货员发现,余畈来他们店里购买过两次香水,并且中间仅间隔一天。
余畈成为本案最大嫌疑人。
还在简家村的盛吟秋接到程悦通知,当即将人请回去“喝茶”调查。
真相就像揭开序幕的话剧,一幕幕浮现在人眼前的时候,令人无不为之震颤。
杀死的穆强的就是余畈。
程悦在泥土中发现的那些活性菌,来源于余畈购买的香水。
而活性菌在杀人过程中沾到穆强身上。
警方对余畈做出正式逮捕。
死亡的读贩穆强后面还有更多信息需要挖掘,涉及应诉花田的案子移交给禁读支队追查。
得知消息方晴面色涨红、情绪激动,几度差点晕厥过去。
“怎么会这样!我老公怎么可能是杀人犯?!”
顾虑到方晴月份比较大,身体情况很危险,程悦安慰她,“方老师你别太冲动,我们警方不会无的放矢,肯定是有证据才抓人的。”
方晴似想到什么,渐渐从震荡的情绪中平复下来。
“你说的对,警察肯定是查到什么,不然不会…”
“可是我怎么办,我的囡囡怎么办,她还那么小,为什么会有一个杀人犯父亲…”
她语气中充斥着绝望,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
程悦此次前来是为了与方晴核实余畈的在审讯中供述的作案当晚行踪。
没有谁比她这个枕边人更了解余畈的踪迹。
现在方晴这个样子也问不出来什么,程悦只能等她冷静下来再继续推进工作。
好容易把该问的问清楚,程悦让方晴在笔录上签字。
签字有一个专用的写字板,这块板子和上一次他们过来奔闻由南几声五群乙巫二耳七舞尔叭依正理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快,下面垫着厚厚一沓A4纸,这样签字容易出墨。
而在夫妻二人签字的下方,还留有曾经签名的痕迹。
笔录被填满翻开,下面就露出了残痕。
“他真的变化好大,我都要不认识他了…”
“怎么连字也变了…”
方晴低声喃喃,连手里的笔什么时候被拿走的都不知道。
程悦看了于心不忍,劝慰了一句,“核对完情况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方老师你多多保重。”
侦查员收队回去的时候,叶云简忍不住问,“程警官,方晴她不会出事吧?”
其实程悦也说不好,现在方晴的状态看上去异常不稳定。
但联想到家里那个孩子,她摇摇头,“应该不会,为母则刚,就算她想不开,也得替孩子考虑。”
她只认为方晴会消沉一阵子,最终还是会打起精神来。
却没想过方晴的手段格外雷厉风行。
再次接触到方晴信息的时候,是她带着孩子离开简家村回到娘家,并提起了离婚诉讼。
余畈人在看守所,肯定是没办法直接协议离婚的。
即便如此,方晴还是想要断绝和他之间的一切关系。
得知此事秦梨不由得感慨,“方晴是真对自己狠得下心啊。”
拼着什么都不要也要带走两个孩子。
“世事无常,之前看他们两口子还是蜜里调油的,怎么就…唉。”叶云简摇头。
作为过来人的盛吟秋倒是觉得方晴处理得很好,“为一些口角把人杀死,由此可见余畈不是什么好人,方晴这么做是唯一解。”
“这个余畈,要么是假面具戴久摘不下来,要么是虚伪至极。”姜晓晓声音像浸了寒冰。
如此小肚鸡肠的人,和方晴口中那个温柔体贴胸怀宽广的余畈怎么都沾不上边。
而姜晓晓最讨厌的就是背叛、抛弃家庭的人。
如此沉重的话题实在不适合在案子结束之后重新提起。
盛吟秋放下手机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对了,周队退休,我们打算给他办一个欢送仪式,你们怎么考虑?”
秦梨举起手,“算我一份!”
“还有我!”叶云简不甘落后。
“我们队里的人应该都会参加吧。”程悦道。
盛吟秋确认一下人数抿着嘴角,“差不多,正好赶上休息,事就在队里办,轮值的同事也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