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飞蛾(一)
欢送仪式当天, 程悦再次见到周知延。
这是她第几次见周知延她不记得了,不过这位周队比她印象中的好像更沧桑了些。
“周队退休快乐!”
在周知延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眼前冒出叶云简等年轻的同事, 他们拉着小礼花,一齐送上祝福。
“敬礼!”盛吟秋穿着警服, 带领众人朝着周知延整齐划一地警力, 随后献上一捧鲜花。
周知延严肃的脸上难得一见带着丝丝欣慰的笑容, 从盛吟秋手上接过花后,他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道,“我老了,以后队里就要靠你们这些后生。”
叶云简打趣, “您是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老当益壮, 不减当年!说什么谦虚的话!”
“你小子!”被他这么一说, 周知延老脸通红地伸出食指点了点。
程悦在附近的饭店订了一桌菜, 全送到单位里, 大家围坐一起,与周知延推杯换盏。
不论何时, 周知延永远是他们的前辈, 是他们指路的明灯。
连不胜酒力的程悦也被这气氛催得多喝了几杯, 兜里的手机震动几下没动静她也不知道。
到最后, 坐在桌前的程悦一张小脸酡红, 眼神迷离撑着下巴。
和她平常冰山美人的样子截然不同。
“喝醉了?”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有!”程悦下意识地否认,却感觉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扭头一看便发现陆淮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你怎么会来这里?”
此时轮值的同事已经离席,酩酊大醉的周知延也被盛吟秋等人护着送走。
桌上就剩寥寥几人。
陆淮和程悦的同事们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捞起她挂在椅背上的包,扶着人往外走。“特意来接你的。”
程悦脑子里一团浆糊,听见这话问,“从哪儿来的?”
就在陆淮准备说下班顺路的时候,程悦忽然凑近他。
“别撒谎,不然我让晓晓过来了!”她竖着一根手指戳中陆淮的脸颊,耳提面命着。
知道程悦最擅长拆穿人的谎言,但也不是这么用的。
陆淮内心深感无奈。
然而很快他就感觉不到了。
过分亲近的距离让她那张白玉无瑕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喝醉的人吐气如兰,熏得陆淮耳根子都红了。
陆淮深吸一口气才平息内心的冲动,坦白从宽道,“从家里过来的。”
“你回家了?”程悦讶然。
“没有,快到家然后掉头过来的。”
喝醉酒的程悦太诱人了,细嫩的皮肤白里透红,勾得陆淮忍不住捏了捏如同粉珍珠一般的耳垂。
陆淮家到队里有一段距离,和他上班的地点就是城市的三个角落。
他从单位到家再折返来接程悦,绕了大半个城市。
为了这,程悦也忍耐着耳朵上作乱的手,“谁做的耳报神啊?”
“你说呢?”陆淮笑了,凤眼上挑、薄唇紧抿、颠倒众生。
“小、叶!”程悦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怕是刚才陆淮给她打电话没打通,就找到叶云简那去了。
怪不得叶云简离开之前看她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都是学长学弟,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陆淮搂着程悦的肩继续往外走。
今天喝了酒不适宜见风,临出门前,陆淮脱下西装外套把程悦包得严严实实。
也把她的牢骚听在耳朵里。
“回回都是他帮你。”程悦嘟着嘴,表达着对叶云简这个耳报神的不满。
陆淮轻笑出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帮他?”
“小叶女朋友都没有,你怎么帮…”程悦哂笑道。
全队谁不知道叶云简是单身狗,出勤的时候还有大妈拉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
勾起指尖描摹着程悦肩头的陆淮无奈极了,“悦悦你醉了。”
清醒的程悦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程悦来劲了,推开陆淮一手指地,“我没醉!你看我走得多直溜!”
明明两腮红润,却走出了一种踢正步的气势。
如果不是方向不对的话。
“可那边不是大门,是围墙。”陆淮扶额,又怕她真撞上,忙不迭追上去想把人拦住。
哪知道程悦一声不吭的,掉头就走。
和陆淮擦肩而过的时候,分明一对耳朵尖红得快滴出血了。
喝醉酒的事情陆淮没说,程悦也当自己断片了,那天之后绝口不提。
好容易等来休息日,程悦起了个大早。
她今天打算去粉丝推荐的一家店尝鲜,那是一家位于码头的咖啡书屋,叫“Dream house”。
名字取得挺如梦似幻,不知道东西好不好吃。
它能够在一众粉丝提供的店铺里脱颖而出也是不容易,一则这家咖啡书屋有招牌菜:鱼蛋咖喱。
二则这家新店的风挺大的,据说想去吃饭还得预约。
程悦就对这家店来了兴致,趁着休息日,带上设备下楼。
不过还没等她走出单元楼大门,一个熟悉的面孔便印入眼帘。
“晓晓?!”背着包的程悦停下脚步,围着门口一台机车和机车旁黑色皮衣蓝色牛仔裤的美人上下打量。“这车是你的?”
恭候多时的姜晓晓酷酷地点头,摘下墨镜,随性地挂在胸口,“怎么样?”
软软的姜晓晓骑着一辆黑色帅气的机车,颇有种…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感觉。
程悦嘴角忍不住翘起,“你这是专门在这堵着我?”
谁知道姜晓晓脸一板,眉头紧促,闷闷地开口,颇有些委屈的意味。
“之前不是说好了?”
程悦恍然大悟,她差点忘记,本来在穆强的案子之前,她们几个人越好休息日出去吃吃喝喝的。
案子一来忙得她倒不记得。
“那你赶上了,我看上一家新店,咱们过去尝鲜!”
程悦大剌剌跨上车后座。
之前不知道姜晓晓还会骑机车,今天她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搂着那纤细的腰肢还没几分钟,姜晓晓拿出一个黑色全盔,“给!”
程悦接到手里,这才发现这个头盔和姜晓晓放在油箱上那个大概是一对。
“闺蜜款啊~”程悦表面不显,心里美滋滋地戴上。
“安全第一!”姜晓晓说着手一甩,将面罩“啪”地一声拉下,油门一轰载着程悦离开。
不得不承认,姜晓晓车技在线,全程行车丝滑得像是溜冰。
到了码头之后,骑着机车的美人吸引了不少视线。
前座骑车的后座坐车的,哪一个不是肤白貌美大长腿。
二人选了一个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视角能够将码头的风光尽收眼底,包括那停靠在岸边的货船,和成群结队飞来飞去的海鸥。
平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极了钻石散发的光辉。
姜晓晓看向外面,“这附近的风景真不错。”
“是啊,据说这家咖啡书屋能起来,一半要归功于这里的景色。”
程悦翻阅着菜单,最后点了招牌菜和一杯咖啡给自己,一个三明治全餐给姜晓晓。
两个人在一起吃饭总是这样,程悦熟知姜晓晓对食物的喜恶和忌口。
姜晓晓也乐得被全方位照顾。
只是到吃饭的时候,轻松愉悦的表情凝固在二人脸上。
“我总算知道这里的风景为什么这么优美…”程悦眉心紧拧,还是礼貌地将嘴里难以下咽的食物生咽了下去。
浪费食物可耻。
可这菜它不是普通的难吃,而是难吃到程悦怀疑这里的厨子是不是刚被打死了,餐厅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用隔夜菜放到微波炉里转一圈拿出来待客。
咖喱鱼蛋里的鱼腥味极重,外面是热的芯子却是冷的。
面包没韧性,硬邦邦一块,也不是法棍的那种酥脆。
咖啡拉花的图案一言难尽,味道跟在单位喝的速溶咖啡差不多。
姜晓晓面无表情,味如嚼蜡,“我有一种被当成冤大头的感觉。”
“要不…一会我带你去另一家吃?”
就连更新的素材也不好准备。程悦感觉这一次探店很失败,胸口的GoPro都想扯下来。
“算了,吃饱早点回去,下次再出来不选这种金玉其外的店了。”
一边说着,姜晓晓一边把剩下的几口面包和配餐里的沙拉饮料一股脑塞进嘴里。
二人最后是硬撑着把饭吃完的。
结完帐出来,程悦划拉着手机,心里思索怎么也得让姜晓晓吃一顿好的,不然她心里过意不去。
“那边出了什么事?”姜晓晓看着码头那边问道。
程悦抬头看过去,只见一群人正朝着反方向走,有的人走几步还要停下来回头看几眼。
响着警笛的警车也在朝着码头的方向前进。
二人脑海中敏锐的刑侦雷达同时响起。
她随手抓住身边一个从码头方向走过来的路人问,“码头出事了?”
路人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道,“听说海滩上冲上来一具尸体,老吓人了!”
话音刚落,姜晓晓放下警务通走到程悦身边,“盛队让我们去码头。”
当真择日不如撞日,这么巧的事情让她们赶上了。
拨开人群,一具白花花的尸体赫然曝晒在烈日下。
外观上看死者应该是男性,表皮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褶皱,腹部被划开一个口子,脏腑暴露在外,吸引着蚊虫和海鸟。
为了防止附近有海鸥等鸟类过来啃食,办案的警察不得不使用扫帚等工具进行驱赶。
盛吟秋不止带着人封锁了现场,一同来的还有秦梨,以及程悦和姜晓晓需要用的设备。
二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在尸体延伸向海洋的位置,还有少量蛆虫分布。
“尸体应该是被冲上岸边的,就是不知道在这里曝晒了多久。”
盛吟秋观测四周,由于这里是码头,四周围都有离岸石,对周遭视线造成阻隔,也就导致冲上来的尸体并未被第一时间发现。
警方是接到路人的报警之后才发现的尸体。
而那个路人是恰好散步路过这里,才注意到。
否则他们还不知道要多久才会知道这里死了人。
程悦闻言问道,“难道码头的工人没见到过这具尸体吗?”
按理来说,这里距离最近的码头有不少卸货和维修的工人,他们进进出出的频次多,发现尸体的机率更高才对,怎么反倒是一个路人拨打的报警电话。
盛吟秋掌握了很多信息,她说,“这个码头最近在翻修,很多工人都是就近住在工棚里的,不来这偏僻的位置倒也说得过去。”
此时,姜晓晓已经初步检查完尸体,喊程悦过去取样。
尸体四肢末端皮肤皱起,呈现“手套皮样”变化。
姜晓晓站在尸体旁指着敞开的腹腔说,“尸体的内脏丢失了一部份,回去我还得细查。”
能肯定的是丢失的器官里肯定包括胃部。
而且切口是由锐器造成的,也就是说尸体的伤是人为导致。
那么这具尸体背后极有可能牵涉到一起谋杀案。
程悦没有着急动手,先观察了一遍。
尸体鼻孔附近有一些绿色的藻类,程悦用镊子将其夹起,放进一次性试管中。
随后她又利用拭子对尸体鼻腔、口腔、浅体表部位进行取样。
被曝晒在日光下应该有一段时间,尸体敞开的腹腔聚集了大量蛆虫,程悦自然不会错过。
收集好全部样本之后,尸体由姜晓晓带回实验室进行进一步尸检。
码头除了翻修建筑工人的工棚外,还有一个固定的办公室,之前是船舶登记的地方。
现在被盛吟秋暂时用作警方临时侦办案件的场所。
她将全部工人集中在办公室一楼挨个进行询问。
程悦去找盛吟秋的时候,恰好遇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在盛队面前点头哈腰说着什么。
她走上前把外面的情况一一低声汇报,那男人也没走开。
等程悦说完他才继续笑得见牙不见眼,“警察同志,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肯定配合调查的!”
盛吟秋一个眼神,程悦就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男人八成就是领头的。
“你先到一边去,我们一会肯定会来问你的。”程悦把他打发走。
男人表演着苍蝇搓手,“好好好,那是自然。”
“那男人怎么回事?”程悦问。
一般人见到警察办案躲还来不及,没见过上赶着往上凑的。
盛吟秋道,“这个男人叫王大海,就是他带着工人过来的。”
既然是工头,那知道的肯定比普通工人要多,程悦道,“从他先下手?”
盛吟秋微微点头。
王大海再次来到二人面前,依旧是那副贼眉鼠眼。
“你叫什么?”盛吟秋问。
他笑嘻嘻地回答,“王大海。警察同志,我是这个工地的负责人。”
“包工头是吧?”
“诶诶,这里的工人都归我管。”王大海朝着办公室里其他还在接受询问的工人挥了挥手。
那些工人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干扰了好几个工人的回答,有的是说着说着卡壳,有的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盛吟秋当作没看见,“你们有注意到沙滩那边冲上来的尸体吗?”
王大海三角眼一耷说,抬手蹭了蹭鼻子,“哎哟,这上哪注意去。我手下的工人都特老实,一天到晚都跟水泥砂浆打交道的,怎么会那尸体有交集啊。”
“再说了,看到有这种事情,我们肯定会报警啊!不报警不就说明我们没看到过么,您说对不对?”
王大海边说边挤眉弄眼,一副油腻得不行的样子。
又问了几个关于沙滩那边人员分布的问题,盛吟秋便换了人。
间隙,程悦放下手中记录的笔和盛吟秋咬耳朵,“这个王大海怕是个老油条。”
盛吟秋当然看出来。
王大海看似配合,实则根本没透露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工人,“你看他手下那帮工人乖得跟鹌鹑似的,他在这里我们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
程悦心领神会,“我去把他弄走。”
说完,她来到还在办公室里坐着的王大海面前,“王先生,我们对您的例行询问已经完成,签完字您就可以离开了。”
说完把询问记录递过去。
王大海迟迟不接,反而问道,“那我的工人…”
程悦不接他这一招,油盐不进道,“放心,我们做完笔录之后也会让他们出去的。”
“哦哦,好好好,那我就放心了。”王大海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笔录上签字。
看着他出去的时候,盛吟秋扫了门口一眼,又冲程悦扬了扬下巴。
后者悄无声息地跟在王大海身后。
王大海不是吃素的,出了办公室,他在码头上七拐八绕,最后拐进一个闲置的集装箱后头。
程悦身手极好,她攀着脚手架来到制高点,蹑手蹑脚地靠近王大海的位置。
可笑王大海此时丝毫不知道,他和人说话,脑袋顶上有个警察听得一清二楚。
程悦微微探出头,往下看的时候,除了王大海的光头之外,还有另外两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
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工地上的工人。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王大海语气隐含着胁迫。
瘦弱的男人连连点头,“知…知道。”
王大海尤不知足,冷哼一声说,“不是我吓你们,本来都是出来讨口饭吃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被老子知道你们说了不该说的牵连到我和大老板,那你们就别想在这里混下去!”
如果刚才他只是暗里教唆,现在便是明面上的威胁。
威胁工人不配合警方侦查,这王大海真是胆大包天!
程悦在他们聊完之前从脚手架上离开。
她先一步回到办公室,把所见所闻告知盛吟秋。
“那个王大海果然有问题。”盛吟秋暂时还没想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理说,隐瞒真相对于他们这个承建单位没有好处,对他这个包工头更是没好处。
配合警方侦破案件,早日解决案子继续他们的工程才是正道。
程悦却说,“刚才王大海回答你问题的时候,摸了鼻子。”
她一贯喜欢关注细节。
而正是这个细节出卖了王大海,他本人还不自知。
“男人的鼻子里有海绵组织,有想要隐瞒的事情大脑部位神经活跃,供血量提升,所以鼻子会发痒。”
人就会不自觉地去摸鼻子。
很多男人在出轨之后都会有这样的表现。
不过同样的动作放在王大海身上,只能证明他在背后敲打工人隐瞒事实,甚至他本人也可能知道关于尸体的事情。
对于案件的任何端倪盛吟秋都不会放过。
笔头敲击在记事本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盛吟秋意味深长地说道,“王大海能明修栈道,那我们也能暗渡陈仓。”
询问过后,工人三三两两的回了工棚。
由于施工地点距离发现尸体的位置比较近,不能排除作案现场在码头的缘故,整个码头都要进行封锁。
有的离家近的工人可以回家等待通知,有的只能憋在工棚里不出门。
没有工可开的日子,工棚里的气氛总会低靡一些。
尤其在王大海这种“扒皮”手下工作。
“这一耽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工。”小吴叹息一句,端起不锈钢杯子猛地灌了一口,又捏起一粒花生豆塞进嘴里。
满面愁容的不止他一个。
老郑嗤笑,“还能怎么样呢?我们连‘王扒皮’都斗不过,何况人家警察也是正常办案,他们也没办法。”
同一个屋子的人都知道老郑说的是事实,无法反驳。
更重要的是,这个月他们没“粮出”,下个月的支出便没着落。
老郑盯着桌面上的花生米,嗓子眼发苦,“我家里还有个小孩,今年小升初,学校要交3千补课费,你说说这钱我从哪找去!”
小吴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的心酸无人能懂,“谁说不是,我妈心脏病等着做手术,差最后一笔6万的手术费…”
有个工友提议,“阿姨动手术要紧,不然大家给小吴凑凑吧。”
然而得来的却是满室寂静。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最后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平静。
离门最近的小吴把门打开,进来的却是个身穿制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