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飞蛾(五)
等在程悦口中了解到案件近况之后, 叶云简眉毛都竖起来了。
“这群王八蛋!我们绝对不能放任他们逍遥法外!”
叶云简一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程悦等人沉默不语。
盛吟秋沉声道,“像这样的团伙犯罪, 不可能只有魏阳一个受害者。”
虽然她不愿意往那个方面去想,但过往的工作经历告诉她, 缅北的犯罪分子有多穷凶极恶, 那些单纯的学生落到这些犯罪分子手里不会有好下场。
她们怕的便是嫌疑人转移受害人或者利用受害人作为人质要挟。
到时候投鼠忌器, 警方想要抓捕他们也束手束脚。
“如果真的还有很多大学生在那群人手里,恐怕…”秦梨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
这些人肯定是凶多吉少。
好一点也许会被转移到警方视线之外,糟糕的境遇便如同弃子一般被犯罪分子抛弃。
一如沙滩上冲上来的魏阳。
那个“兼职小蜜蜂”的群聊已经被查封,由小张带人对背后的人进行系统侦查。
但互联网上的信息稍纵即逝, 假ip假身份更是不胜枚举。
所以想要从嫌疑人中介钓鱼的方式下手侦查,恐怕是大海捞针的难度。
就算再怎么生气,眼下的困境是, 如何在嫌疑人已经知道警方怀疑的前提下, 保证可能存在的受害人的安全, 并揪出杀害魏阳在背后兴风作浪的犯罪集团。
“如果这方面不好突破, 不如先查查这个码头项目的负责人。”
叶云简想到自己查到的事情,低头紧紧攥住手中的材料, 在四人面前展开。
“我按照梨姐给的办法去做过, 结果还真的有所发现。”
他在林昌安那栋办公楼套遍了近乎, 除了林昌安自己公司的人之外, 他隔壁公司的、办公楼里的保洁、保安, 他都问了个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发现端倪。
这事便是林昌安那位小他一轮的妻子——林雪。
在保洁阿姨口中知道林雪可能是市区某位领导的女儿之后, 叶云简马不停蹄奔赴市区官网进行检索,还真让他找到符合条件的一个人。
不仅是林雪, 叶云简也查到了那天跟着林昌安过来的男人的身份。
“林昌安身边有一个助理叫徐翔呈,和他老婆林雪是大学同学,也是今年刚毕业,就被他带在身边了。”
这个人之所以引起叶云简的注意,还多亏他那天一直盯着程悦看的缘故。
“而林昌安的妻子叶雪,是市区铁路管理局局长的女儿。”
至于学校方面的资料,叶云简还没去查,他需要征求盛吟秋的意见,如果真的有必要再继续着手。
毕业生、官二代…重重身份摆在众人眼前,拼凑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么巧?”程悦挑眉,也是这个时候,她察觉到三人之间一丝违和感。
为什么身为官二代又有名校身份背书的林雪,会选择一个能当自己爸爸的男人?
林雪的父亲又为何同意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比起林昌安,徐翔呈明显与和林雪更为般配。
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的不仅是程悦,秦梨发出疑问,“叶雪和徐翔呈之间有没有来往?”
“这个…我还没去查。”叶云简摇摇头说。
盛吟秋却抬手,“林昌安的事情暂且不着急,嫌疑人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警方怀疑上兼职群,我们必须要调整侦查策略,集中火力查清楚王大海背后的情况,以及是否还存在受害人的问题。”
在她看来,就目前所掌握的线索来看,王大海参与案件的嫌疑比林昌安要大许多。
林昌安或许和铁路局局长之间存在某种利益输送,让对方不得不亲手捧上美丽年轻的高材生女儿作为贡品。
但王大海操控那些工人的行为,更让盛吟秋心生疑窦。
思索一阵,盛吟秋嘱咐道,“工地那边程悦还是要去。这次去不要再只围绕魏阳的尸体展开询问,要更进一步,看近期船只调度是不是存在异常。”
“明白!”程悦认真点头。
她本就没打算轻易带过这件事,不论是王大海还是工地上的工人,都值得人关注。
盛吟秋轻轻叩击桌面,“还有王大海,这个人不简单,得深挖。”
从老郑的口述中足见他在室内有多大势力。
更有甚者,他上面也许还存在“保护伞”。
不过不论他牵涉到什么样的事情里面,盛吟秋都不会放过他。
“报告!”小张双手搬着一台电脑,十分吃力姿态笨拙地敲门进来。
叶云简见状忙过去搭把手,帮着小张把电脑放到实验室办公桌上。
电脑脱手之后,小张长吁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盛队,那个中介极有可能是个人贩子!我们在查获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类似于登记簿的文件,里面有很多在校大学生的联系方式,甚至连家庭住址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那兼职群大概率是给人贩子打掩护的幌子。”
如果说叶云简搜集到的线索是给众人打开思路的,那小张带来的便是意外之喜。
程悦早猜到魏阳死亡案件之后牵涉的利益关系不简单,如此看来当真是人贩子和渎犯勾结,在她们这片安宁祥和的土地上兴风作浪!
刑侦大队的每一个警察都不能忍受自己保护的社会秩序和人民被践踏侵犯。
盛吟秋大为欣慰,翻阅了全部登记簿之后说,“这条线索来得及时。我们必须做到隐匿行踪,尽快和上面的学生家长取得联系,确保每一个学生的安全。”
她们要在嫌疑人察觉名单已经落到警察手里之前,迅速展开行动,保护好这些学生。
如果能取得联系的,那证明学生还没被犯罪团伙盯上;若是无法取得联系的,便会被刑侦大队划入受害人范围,进行统一搜索救援。
要是一个两个学生失踪或许还有难度,但人数上到十个人,犯罪团伙不可能做到完全销声匿迹地把这么多人藏起来。
确定侦查方向之后,刑侦大队的警察们迅速出动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工作之中。
程悦要再去盘问那些工人。
这次她带上不少人手,都是队里侦查的好手,在询问技巧方面没得说。
一趟去了3台警车共计9名侦查员。
其中和程悦同车的是刑侦大队的老刘和王东平二人。
王东平负责开车,老刘坐在副驾驶,程悦在后座。
车行至一半,王东平就发现身边老刘的脸色不太好看。
平素严肃的一张脸拉得老长,活像谁欠他几百万似的。
“老刘,你怎么了?”王东平语气调侃,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问道。
老刘头也不抬,闷声抱着手机说,“没事,就是孩子学校功课的事情。”
二人的对话吸引了程悦的注意。
她稍稍思索一番,脑海中出现一个活泼娇俏的小女孩的身影。
去年年底在队里吃团圆饭的时候,老刘好像带着老婆孩子来过,程悦对那女孩印象深刻,她和盛队的女儿差不了几岁,是个极为开朗的小朋友。
“我记得你女儿上4年级?4年级的功课很难吗,还让你一个大人露出这幅表情。”
程悦突然开口让前座两个人都是一愣。
不过转瞬又明白过来,程悦平常看着挺冷冰冰的一个人,出乎意料地很喜欢小孩子。
不论是对盛队的女儿还是对其他同事的孩子,她都很有耐心。
心情一平复下来,王东平便忍不住吐槽,“不是我吹,现在好多学校出的题目都超纲了,老刘你是不是也被什么奥数题难倒了?”
他有个在上小学一年级的侄子,做叔叔的也在这上面吃过瘪,被小侄子嘲笑过。
但老刘操心的不是这档子问题。
他伸手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放道,“你们看看我女儿学校布置的这篇小作文题目,真叫人为难。”
程悦定睛一瞧,发现是家长群里班主任发的作业表,其中语文作业是要学生给一个为学校捐赠图书馆的商人写一篇感谢信。
王东平开着车,没太注意手机上的内容,扫了一眼便问,“不是那个很有名的商人叫席什么的吗?他给市一小捐图书馆了?”
“是啊,最近好像经常在报纸上看到这个席博宇,说是省商会会长,还是全国有名的大慈善家。”老刘叹了口气,“他经常捐助希望小学,还建立了一个博宇助学基金,专门帮助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
说是做好事,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别人还人情的工具。
但这是学校布置的作业,老刘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听起来倒像是个好人。”王东平心不在焉地搭茬。
老刘却哂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他背地里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这句话是带着脾气的,要真是好人为什么还让学校里的孩子专门给他写感谢信呢?
老刘不相信这个席博宇对此一无所知。
只怕就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收割名声,好掩盖私底下做的违法的事情。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王东平也忍不住感慨,“要我说学校老师布置这种作业一看就是利欲熏心,完全可以去教育局投诉他!捐赠属于个人自愿的行为,怎么能够强迫孩子们给他写感谢信呢?长此以往,这小孩的三观不全毁了!”
教书育人,成绩是其次,重要的还是在这个“育”人上面,让学生明事理懂进退,才是一个老师的成功处。
可惜他们都是刑警,不是老师。
一直听着他们说的程悦眼神幽深,放下自己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关于席博宇的新闻搜索界面,她冷不丁来了一句,“我觉得老刘说得没错。”
人心隔肚皮,到底是个什么人除了他自己谁也说不清楚。
此时在室内最豪华的五星级帝爵酒店总统套房内休息。
这个套房全市都只有一间,也仅对一个人开放。
那就是新闻上的大慈善家席博宇。
此时,林昌安正惴惴不安地提着一个果篮在门外等候。
不多时,一个秘书打扮的女人来开门,看到林昌安的瞬间侧开身让对方进入屋内,并沉默不语地转身离开带上房门。
对此习以为常的林昌安不置一词,只是在看到客厅那真皮沙发上那道背影时脚步委顿,心里发怵。
别管到了什么时候,他始终畏惧这位表叔。
定了定心神之后,林昌安腆着脸笑容满面地走过去,“小叔,这是我孝敬您的水果。”
为了防止惊扰到席博宇,他特地放轻了脚步,放果篮的时候还特地用手在下面垫了一下。
席博宇正闭目养神,听到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开口,“放下吧,出了什么岔子?”
席博宇没让他坐下,林昌安也不敢随便坐,站着像是小学生和校长汇报情况一样局促,“是这样的,我那边有个码头出了点问题,刑侦大队的那群娘们就带人把我的工地封了。”
“码头”两个字如同打开安全锁的声控密码,席博宇睁眼的刹那,冷刀子跟着甩的到林昌安身上,让后者如芒在背,冷汗淋漓。
“废物!”席博宇启唇叱道,“从前年到今年,我一共只交给你这一个任务,你还给办砸了,现在还有脸来找我?!”
威吓的语气吓得林昌安膝盖发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一副难为的苦瓜脸声音哽咽,“我知道我没用,但小叔,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况侄子经常想着你,月月给你带水果来,你看看这苹果,医生说了对身体好的…”
一边说着,林昌安一边把塞满苹果的果篮往前推了推。
可是作为商会会长的席博宇,会稀罕这种普通苹果吗?
他想吃什么样的苹果找不到,便是按照金子的价格算他也吃得起。
然而此时此刻,这一篮子普通苹果,竟然真的让席博宇消散了怒意。
“算你小子有点孝心!”席博宇冷哼一声,便算暂且放过这事。
没得到肯定答复的林昌安心里还是不安心,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小叔,那码头的事情…”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席博宇额头青筋直跳。
他知道亲戚靠不住,可外人更靠不住,怎么他这个侄子就没有得他一点真传,脑子硬是转不过弯。
他冷了一张脸,“怎么,我还得上赶着帮你办事?”
见席博宇又要生气,林昌安立刻改了口风,“不是不是,我怎么敢的,自然是小叔什么时候得空,您抬抬手的功夫罢了。”
席博宇冷笑一声摆手,“行了你早点回去吧,别让小雪在家里等久了。”
他都赶人了,林昌安也不敢真的久留,后退着躬身道,“诶诶,那我改天带您侄孙过来看您。”
就在林昌安离开屋子里的时候,席博宇再度开口,“记住,在外面切勿张扬我们的关系。”
“小叔的叮嘱我铭记于心,我先走了。”林昌安不敢再多留,认下席博宇的敲打之后闪身出了门。
来到门外,看到席博宇的秘书,林昌安早已没了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态,冷冷睨了她一眼,“好好照顾我小叔!”
说完再迈步的时候,他又是那位呼风唤雨的林总。
不过眼中多了一丝阴鸷,林昌安希望今天的谨小慎微,能够为他换取足够多的利益。
这一声“叔”也不是白叫的。
另一边赶到码头的程悦发现今天的工地格外冷清。
虽说为了侦办案件需要,警方封锁了码头,但工棚里还住着人,按道理不应该这么冷清才对。
疑惑之下,程悦让王东平带着几个同事去做正常的盘问工作,她和老刘去了那天老郑所在的屋子。
房门一推开,一股烟味扑鼻而来,把整个屋子熏成飘渺的仙境。
程悦下意识皱眉,抬起手把屋子里的烟雾缭绕挥散。
待烟雾散去,她才发现原本住了好几个人的工棚,此时只剩两个工人在桌子前抽闷烟。
而靠近桌边的两张床上干干净净,早已没了当天过来时看到的生活痕迹。
不说被褥,床底下的面盆都少了好几个。
见状程悦心下一沉,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问那两个工人,“这屋子里的人呢?”
两名工人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警察过来“突击”,老老实实地把烟熄灭站起来。
一人嘴角紧闭,一看就是不太想开口说话的。
另一人眼神中带着无奈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什么?”程悦不信这些人就这么一走了之,追问道,“小吴、老郑呢?”
这两个工人是当初透露过一些有用线索的,现在正是用得上他们的时候,那人一走,那些口供还要如何进一步求证?
不知道是不是被程悦冷峻的表情吓了一跳,工人缩了缩脖子说,“小吴去医院了,老郑回老家了。”
“怎么可能!”老刘忍不住出声。
程悦的眼神也跟着幽暗起来。
她也不信这两个人会拍拍屁股走人,可空荡荡的床铺摆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承认。
明明之前盛队还答应了给他们申请奖金的,钱没到手,工作更不能丢,这两个人用钱需求大,绝对不会这个时候辞工。
那工人好像不太怕老刘,撇着嘴说,“为什么不能,昨天王老板刚过来发的遣散费。”
这下二人恍然大悟。
肯定是这个王大海趁着警方不注意在背后做了手脚!
一想到这,老刘更是没什么好口气,讥讽道,“遣散费?封口费还差不多吧。”
当然他的讥讽是冲着王大海,不是对两名工人。
工人也知道警察其实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一时间悻悻地站在那,手足无措。
她声音严肃地开口,“你们知道点什么,把你们看到的事情都告诉我。”
程悦目光如炬,让人避之不及,仿若能窥探出人心背后隐藏的最不为人的秘密。
那两个工人一看到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不敢有。
何况仅仅是说明一下王大海的事情,估计也不会被针对。
有了这个前提,工人们说起这件事情来也更加容易。
一个工人坐在老刘对面,另一个坐在程悦面前。
早在第一轮警察盘问的人离开之后,王大海便紧急召集工人们,半夜里开了一次会。
总之是威逼利诱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单拎出老郑,给了他3000块钱让他不用再来。
当时老郑的脸色就白了,他以为自己配合程悦询问的事情被王大海知道,否则怎么对方给的钱会那么凑巧,恰好是他女儿需要的补课费金额呢?
殊不知,王大海压根不清楚他和警察说了什么,只是听到别的工友说老郑急需3000补课费,这才给了这么多钱。
王大海本性吝啬,自然想花小钱办大事,三千块能堵住一个人的嘴是最好不过。
但老郑和小吴不知道啊。
尤其是小吴,被王大海这一套虚虚实实吓得够呛,也不管3000块还不够他妈妈住一天ICU的钱,匆匆提交了辞呈,赶在老郑后面离开。
程悦面前那个工人声音带着些沙哑,“其实我早知道会这样了,现在小吴和老郑一走便是敲山震虎,那些知道情况的人恐怕也不敢说什么的。”
老刘听了顿时不高兴,横眉冷对,“你什么意思,难道王大海还能厉害得过警察?”
工人扯着嘴角苦笑说,“警察同志你们当然不怕。但是我们在他手下讨生活混饭吃,他是没警察厉害,不过给人穿个小鞋就够人喝一壶的。”
程悦不信这个邪。
自古以来邪不压正,她还能让王大海踩在刑侦大队脑袋顶上拉屎吗?
本就冷清的面容此时覆上一层薄霜。
等问完该问的,程悦冷声说,“老刘,我们该推进的工作继续推进,不管现在这里有多少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叫到之前的办公室去!”
王大海今天不在工地这边,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后来的王东平得知一切很是瞧不上这个心机手段用尽的王大海,“估计是心虚吧,怕跟我们正面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