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飞蛾(六)
经过这一召集, 程悦发现走的何止老郑和小吴两个,原本近百人的工地如今剩下不到一半,也许知情的早已走干净了。
原本能够挤满一整层办公室的工人们, 此时稀稀拉拉地或站或坐,等待着被叫过去例行询问。
甚至用不着问程悦也知道, 这些离开的人全是领了王大海那份3000块钱遣散费离开的。
剩下的不是没地方去, 便是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那他们便会像王大海希望的那样, 焊死自己的嘴巴。
也就是说,这群人的嘴巴会比老郑更难撬开。
“这么点人,能问出什么啊?”王东平愁眉苦脸地划着手里的登记表。
上次过来询问的时候,警方是做过详细记录的, 事后程悦甚至把所有笔录汇集成了一份excel文档,每个名字下拉便是工人的个人信息和当天笔录的附件。
使用起来很方便。
她的本意是想用这种方式比对笔录前后差距,以此揪出那些可能知情的工人。
却没想到现在用在筛查哪些工人离开这件事上。
好在有她这份表, 打印出来一一签到之后, 老刘和王东平他们才能更加直观地看出少了多少人。
程悦听到王东平的话, 眸色淡淡的, 没什么表示。
其实老郑和小吴不在也没关系,她总能从这些工人身上找到蛛丝马迹。
她不信所有知情者都会离开, 也不信王大海真能够做到一手遮天。
只要能找到一个证人指证王大海或者嫌疑人, 那也是百分之二的希望。
抱着这样的想法, 程悦工作一如既往严谨审慎。
筛查一个人是否撒谎, 依靠的是敏锐的观察力和精湛的询问技巧。
而程悦带来的人手便是她最好的助力。
老刘、王东平这样的刑警坐在那里, 光是凶悍的长相和严肃的眼神就足够威慑一批想要撒谎的人。
并且,在这种压迫力之下, 人越容易暴露一些端倪。
原本一层的办公室就被一扇屏风分割成内外两间,外面坐的都是普通文员, 里面则是负责人的办公桌。
此时程悦带着人把屏风后弄成一个简单的会谈室,打算在这里对工人展开询问。
毕竟她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不会串供。
万一有人联合起来提供假线索,虽然假的不可能成为真的,但对警方侦查来说只会产生不良影响。
工人们排着队进入屏风里。
等待着的那些人排成两列,间或交头接耳几句。
程悦看着在面前落座的年轻人开口,“你叫什么?”
眼前的男人瘦得特别离开,跟纸片人似的,也不知道在工地上负责做什么,且眉眼闪烁,很容易让人产生他没安好心的联想。
她记得,这名工人和小吴、老郑他们是一个屋子的,没准能知道点事情。
男人局促地拽了把身上起毛边的T恤,“牛大毛。”
程悦没有立刻追问,反而翻起上次的笔录内容。
牛大毛一直等了好久,才听到程悦重新说话,“你上次说,在上周末前后那段时间里并不在工地是这样吗?”
牛大毛连着重重点了两下脑袋,“是、是的,那段时间我家里刚好有点事,就回去一趟,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
要说前半句还是陈述事实,那后半句就属于急于撇清关系的话。
程悦挑眉问,“是什么也不知道,还是知道一些事情不敢说?”
牛大毛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警察同志,你别难为我,我真的不知情…”
就连程悦也吓了一跳,深深皱紧眉头。
她还没见过这么胆小的男人,问询还没系统展开就要被吓哭了。
她一抬手说,“好,我不难为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回来那天是什么时候到工地的?又是什么时间开始工作的?”
牛大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眼珠子往左下方瞟。
“我大概是上午9点多回来的,因为我回来的时间比较早,所以没吃中饭就开始上工,坐的是最普通的砂浆搅拌…”
砂浆搅拌其实有机器,牛大毛仅需负责把砂料和泥浆水用铲子加进机器里就行。
说来也是最没技术的一个工种,只要能吃苦就能做。
一直盯着他的程悦自然也关注到他的这个小动作。
这代表着牛大毛的大脑在回忆,所以他说的是真话,也是真的不知情。
程悦侧头的瞬间,恰好和身边老刘眼神呼唤。
二人的眼神中都透着隐隐的失望。
这个牛大毛恐怕是真不知情的。
但他们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而是完整地完成问询,并且让牛大毛签字离开。
等他一走,老刘忍不住吐槽道,“我还以为能从他嘴里挖出什么东西来,没想到只是个货真价实的胆小鬼。”
作为老刑侦,老刘炼就一双火眼金睛,他也看出来老实胆小的牛大毛并未在撒谎。
不过之前牛大毛的表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有了一点期待。
等到发现没有结果的时候,自然有些难言的落差感。
程悦把牛大毛签过的笔录夹进文件袋里,深吸一口气道,“任重而道远,总会有发现的。”
接下来又进来几个人,即使不至于表现得像牛大毛一样惹人注目,也没能得到什么线索。
人都是会疲惫的,尤其是问询这种事,需要侦查员注意力高度集中,去分辨被问询人话语里的真假。
不到10人之后,王东平和另一个同事进来替下了程悦和老刘。
老刘出去透气,程悦却留了下来,坐在屏风后角落的位置不作声,默默看着王东平二人继续他们的工作。
问的人越多程悦就越发现,有些人是真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面对警察的询问还敢耍心眼。
尤其是现在这个接受询问的,名叫吴利民的男人。
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满腹心机。
王东平每次的问题都被他打岔,说着说着他的思维逻辑就发散到外太空去了。
王东平跟他说案发时间,他说他太累睡得不早。
王东平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他打牌赢了不少。
次次答非所问。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有什么心理疾病,正在思维散逸的阶段。
但是作为一个有专业犯罪心理学知识的刑侦警察,程悦一眼看穿吴利民打的什么算盘。
无非就是想要拖延着,让警察误以为他是那种听不懂人话的人,对他失去耐心。
既如此,那就别怪她用非常手段。
那个王大海自以为能绝了警方的后路,殊不知他有张良计,程悦有过墙梯。
他能对工人威逼利诱,难道还大得过国家机器?
在个人利益面前,王大海那些威胁都是过眼云烟。
王东平其实也有些脾气上来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任谁在这种听不懂人话的人面前,都会被逼急。
他额头青筋猛跳,却依旧克制着保持职业素养,“吴利民,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案发当晚9点到10点左右,你在哪里?”
吴利民翘着二郎腿,一双手挖挖鼻孔抠抠脚趾,“我不在自己的寝室还在哪,这码头上又没有漂亮小妞给我摸腰。”
说完还流里流气地扫了程悦那边一眼。
吴利民回答得不干不脆,甚至油腔滑调地开起了黄腔。
这让所有负责询问的警察都为之火光。
泥人都有三分性,何况这吴利民摆明要和警方作对,并且轻蔑侮辱他们的女警!
在王东平要发火以前,程悦走过去摁住了他的肩膀。
王东平深知程悦的本事,压抑着胸腔里奔腾的怒火瞪着目光淫邪的吴利民一眼。
程悦也不生气,在吴利民上下打量的眼神中走过去,慢悠悠掏出一对银手镯拍在桌面上,“正面回答刚才的问题,或者我带你去队里品品我们那的碧螺春。”
那对沉甸甸的“银镯子”在灯光下闪耀着灿烂的光辉,只一眼便足够让吴利民心生寒意。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放肆自己的目光,“说就说嘛,这么凶做什么…”
“快回答!”王东平不耐烦地说着。
吴利民看了他一眼,又轻轻瞥了程悦一下,然后低着头扣着手指甲说,“当天晚上的时候,我和寝室里的工友在一起打牌。”
说话间,他的右肩小幅度微微地上下耸动。
程悦眼睛一眯,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谎言,“你撒谎!你和老郑明明是同一个排班表,怎么会在寝室打牌,那天晚上你分明应该在码头加班!”
吴利民被她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挺直脊背说,“我、我没撒谎,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我同寝室的人。”
王东平二人都要被吴利民这无赖的样子气笑。
程悦施施然拖着凳子坐到他对面,眼神直勾勾看着吴利民,“做伪证犯法,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坐牢”两个字跟打开了吴利民身上的开关似的,他一听到就忍不住发抖。
王东平生怕火力不够,又在程悦这句话上添了一笔,南极生物群以污二耳期无儿把以看最新完结文“王大海给了你和你的室友多少好处,让你们来警察面前信口开河?”
吴利民深知自己逃不掉,干脆破罐子破摔,指着程悦指责,“你别以为你是警察了不起,你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懂什么,怎么还越俎代庖当起别人的家了?现在不是你在问我,而是这位警官在问我!”
说着不忘恭恭敬敬地双手冲王东平的方向托了托。
只可惜,王东平并不买账。
吴利民没察觉到王东平面色异常平静,还煽风点火跟他告状,“这位警察同志,我要投诉这个女人。”
王东平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没有发作出来,反而循循善诱,“哦,你要投诉她什么?”
奈何吴利民像是找到靠山似的,脸上的表情跟着横起来,“我要投诉她逼供!”
全程程悦都抱着胳膊冷笑。
说他有心机,他头铁地往枪口撞。
说他聪明吧,他丝毫没发现程悦刚才插话的时候,王东平二人屁没放一个的细节。
也许真是被逼急了,吴利民才想着用这招挑拨离间,来阻绝程悦进一步探索真相的行为。
可惜他高估了他自己的智力,也低估了刑侦大队所有人的团结程度。
今天在这里,别说王东平,就是盛吟秋被程悦打断问话进度也不会有丝毫愠怒。
因为他们的共同目标只有一个:查清真相。
就在吴利民等着王东平处分程悦的时候,却从他嘴里听到,“程警官要说的就是我要说的,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还有,要论起这件事的优先级,程警官才是这次询问的负责人,你有什么疑问可以找她,要投诉也可以找她。”
吴利民白了一张脸,他没想到自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不过一个打工的,若非有王大海在后面给他撑腰,他哪儿来的胆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如今吴利民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摧毁,只需要再添上一把火,便能长驱直入。
程悦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种莫名的震慑力,“你是选现在就跟我回警局,让我以妨碍公务罪的罪名正式拘捕你,还是选择老老实实交代你所知道的一切,配合警方做一名合格的证人?”
“我…”
吴黎明眼神发直,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招式能够逃避询问了。
接连咽了几口唾沫,在程悦和王东平等人的强压之下,吴利民最终败下阵来。
他扭过头不去看众人,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声音艰涩,“我说!”
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事情本应顺理成章。
“那天晚上,我确实和老郑他们一起在加班,不过我和老郑不在同一个地方,他干活的位置距离码头近,我离得远…”吴利民一边说一边观察程悦的表情。
好像只要她满意了,那他就停下。
然而程悦一张冰山般的面容,没给他任何明示、暗示。
她只是微微点头问“还有吗?”
吴利民搓搓手,“老郑应该也听到过吧,就是几个人吵架的声音。”
这磨磨蹭蹭吞吞吐吐的德行,真的就是吴利民这个人心眼子多的铁证!
也就是程悦在这里,要是换了盛吟秋不一定有这个耐心跟着耗。
盛吟秋的铁血手腕,那是整个大队都知道的。
王东平敲敲桌子警告道,“别挤牙膏似的,要说就说清楚!还有,老郑是老郑,你是你,别管他说什么,你只把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实告知!”
有这句话点醒,吴利民像是被抽掉脊梁的小龙虾,一下没了那股作劲儿。
“我就听到有吵架的声音,老郑他们问我要不要过去看一下,我说不要多管闲事,然后就偷偷溜回宿舍打牌去了。”
这话任何人听到都要觉得不可置信。
程悦抓住他话里的矛盾点问,“回宿舍打牌?你的工作就扔下给其他人?”
按理说,王大海那种扒皮的性格,是不可能容忍工人偷懒的。
不过显然吴利民是个特例。
吴利民明白王大海已经是强弩之末,说事实归说事实,他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和王大海之间的真实关系,于是模棱两可道,“我和工友关系比较好,他们…”
不过这并不能瞒住程悦他们。
“说实话!”
程悦板着脸,吴利民也不敢再遮掩他和王大海之间的关系,“王大海是我表姐夫,他对我做这些事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那就难怪了。
如果这么说,吴利民就是王大海安插进工人们中间的一个眼线,帮着他盯着所有人,也提防所有人。
可惜这个眼线被程悦拔除了。
随后吴利民又说了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无非就是他如何找到表姐求情,把他弄进这个工地里混一份工资。
王大海又是如何在工地上耍威风,但又不准吴利民告诉别人他们之间有姻亲。
到吴利民说完的时候,程悦拧起眉心,“就这些?”
吴利民连连摆手说,“真的没别的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不知道是王大海、吴利民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其它,倒真让他们逼问出一些事情。
可这些并不牵涉到案件关键。
比如那艘离岸的船上有什么人,是什么样的船…
接下来的几十人中,更是无一人知道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况。
就好像那一桩惨案和这个工地之间存在一幕隐形屏障,把他们和真相隔绝开来。
本以为抓到王大海的把柄,最后成了梦幻泡影。
结束工作回去的时候,王东平忍不住抱怨,“这个王大海真是狡猾,看似利用吴利民帮他做事,实际上跟安装一个人肉监控差不多。”
使用者又怎么会跟监控交代自己要做的事情呢。
程悦的眸色越发深沉起来。
“他藏得越深、越好,证明他犯罪,并且是重罪的可能越大。”
王大海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已经深深引起程悦的怀疑。
案件还要继续,当调查进程陷入僵局的时候,盛吟秋联系上当地派出所的户籍警察,开始着手调查附近居民。
这是女儿给盛吟秋带来的灵感。
已经连续加班多日没有回过家的盛吟秋趁着吃饭的空档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
“思思,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钱阿姨有没有给你蒸鱼吃啊?”
钱阿姨是盛吟秋请的钟点工,负责打扫家里卫生,顺便给女儿钟思思煮一日三餐。
“学校一切都好,鱼我也吃了,钱阿姨还夸奖我,”钟思思稚嫩的声音撒着娇,“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我好想你。”
听到女儿的思念,盛吟秋不由得酸了鼻头。
她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同事,却唯独对不起她唯一的女儿。
盛吟秋怀孕的时候正在事业上升期,因为业务能力出众,很得当时的上司周知延赏识。
等生下孩子刚出月子,她便投入到警方一项重要行动之中。
这就导致孩子上幼儿园开始,她和丈夫便聚少离多,最终孩子爸爸因为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提出离婚。
在孩子归属问题上,丈夫也犹豫过,最终败给思思哭着喊着要妈妈。
妈妈给的陪伴不多,但妈妈是最重要的。
所以思思最终跟了她,她也总觉得亏欠女儿很多。
要不是工作原因,她的女儿也能像同学一样,周末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园玩,又或者在父母的陪伴下安心成长。
钟思思很懂事,从很小开始便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不论是成绩还是健康,不让盛吟秋多操一点心。
四岁的时候,钟思思就曾经抱着盛吟秋的脖子说过,她知道妈妈每天没有陪着她的时间是在抓坏蛋。
她说她愿意把妈妈分享出去,让妈妈抓住坏蛋,这样才能够保护更多小朋友。
盛吟秋知道钟思思这么说仅仅是表达思念之苦,并不真心想要她为难。
她软了嗓音,柔声道,“思思,妈妈也想你,但是现在妈妈在抓一个很坏的坏蛋,等抓到他,妈妈就回去陪思思好不好?”
“好的,那妈妈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回来,思思在家等着你。”电话那头,钟思思乖巧回答。
盛吟秋脸上的笑容还没落下,不一会又听她说道,“对了妈妈,学校美术课要做手工,我想要钱买橡皮泥。”
这点小事盛吟秋一贯有求必应,“没问题,一会妈妈把钱转到钱阿姨微信上,让阿姨陪你去买。”
哪知道钟思思却说,“不用这么麻烦,学校旁边就有小卖部专门卖这些,妈妈让钱阿姨把钱直接给我吧,我自己去买。”
钟思思真是长大了,还注意到学校旁边小卖部专门卖这些。
盛吟秋也存有培养女儿花钱规划意识的心思,便想也不想答应下来,“好…”
只是话没说完,盛吟秋语气一顿,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匆匆忙忙把面前的饭盒盖上,“思思,你在家好好听钱阿姨的话,有什么事让阿姨发信息到妈妈手机上,妈妈要忙去了。”
“好的,妈妈加油!”钟思思乖巧地挂断电话。
放下私人手机的盛吟秋拿着警务通安排人手。
“既然尸体是在码头上出现的,老郑也说过看到有艘船出去,那码头附近肯定存在嫌疑人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