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游魂
另一边的田野星夜赶赴丹枫小区, 在楼下劝说片刻后,仲岩终于从单元门那里出来,带着点小跑地扑进田野怀里大哭。
放在半年前, 田野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这种画面中被依靠的那个。
“没事儿哦,真的没事。”田野轻拍着她的后背,感觉到孩子有想要止住哭泣的趋势, 便安抚道, “没事儿你哭吧,哭舒服了再聊别的。”
于是仲岩便放弃了对泪水的控制, 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
*
人在真的想死的时候, 眼泪好像确实是可以一直流的。
田野合理怀疑仲岩最终停下, 是因为哭得眼睛疼。
“你知道吗老师?电视里说的是真的,伤口就算愈合了很多年,也还是会疼的。”小区的长椅上,仲岩撸起校服袖子,露出手腕上可怕的疤痕,“我也觉得很神奇, 明明都好了啊,但是旁人不小心碰到时我还是会痛得惊叫,包括我自己按压时也会隐隐作痛。”
她说:“老师你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觉得是一直。我没有那种, 尝试过一次之后就浴火重生的感觉, 我一直知道我会再试一次。”
田野听得心惊:“为什么, 你不是说很痛吗?”
仲岩笑了一下:“但是当时是不痛的啊。现在想想那时候其实也没想着死, 就是觉得心里太难受了, 觉得疼痛可以缓解这种难过,也是觉得这样可以让妈妈更关心我一点……然后拿着刀就划了。”
“我当时真没觉得痛, 老师,我只是被吓到了。我没想到用这么点力气就可以割得这么深,也没想到会流这么多血。我立刻去向妈妈求助了,她按着我的手腕帮我打120的时候,我觉得很温暖。”她看看自己的手腕,“包括这里,隐隐地发痛,像有人在亲吻,提醒我我还活着。”
她把袖子重新放下:“觉得痛是包扎之后的事儿了,每次换药都痛。妈妈会骂我,说我做傻事,有时候也会说爱我。后来我在网上查到,母爱其实也是需要培养的,妈妈在刚生下孩子时其实不会觉得跟孩子很有感情,是养着养着才有了感情。那么我跟妈妈感情的培养期应该就是那段时间了。”
田野安静地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应道:“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仲岩低头笑笑:“老师你知道吗,自从上次家访之后,看你讲课我就老想笑,感觉像小孩在装大人。你知不知道你讲课特别干巴,笑话都不讲一个,我们都觉得你的课是最好睡的。”
田野语塞片刻:“……是吧,我从上学时就老被人说没什么意思。”
“不啊,老师你说话很有意思。你不装的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之间是没有‘壁’的,就是我讲话你是能听懂的。”仲岩抬头看她,“但你这样在大人里面怎么混啊,你不会被欺负吗?”
田野也没想到这一趟能把她聊emo住:“所以不就是……得装嘛。我有在装啊,大多数时间还装得挺好。”
她挠挠耳后:“我也知道我讲得干巴,但是我不能真用这种状态去讲课吧……我也在尝试寻找一个平衡,对,可能有一天能找到一个,既释放自己特点又能树立老师威信的那样一种方式……虽然我的特点就是没什么威信……”
“真好啊。”仲岩看看她,“能有自己真心想做的事,还为之努力着。”
田野被这话惊到:“我吗?不不不,实际上我当老师是因为我妈希望我做老师……当然也是因为老师这行比较稳定,但我从来没有真心想成为一名老师……”
话题似乎又绕了回来,仲岩看起来有些落寞:“你妈妈一定很爱你。我的事我妈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妈妈对我的爱。”田野确切地说,“但是你知道吗仲岩,做妈妈真的很难的,提供爱还不算,还要掌握爱的方法,而这方法针对不同的孩子又有不同的路数。你妈妈可能是对你没那么爱,或者更爱你弟弟,但绝不能说她是‘完全不爱你’。而我得到了足够的爱,但这份爱的路数是‘我爱你爱到为你而活,所以你也必须为我而活’,我的生命属于生下我的那个人。从这个维度上来说,我又很羡慕你的自由。”
田野说:“要不你想想更远的未来呢?你将来想去哪里定居,做什么工作,在哪个领域发光发热?这些事我哪怕稍微想一想都是大逆不道的,是要被骂‘想一出是一出’的。但你不会,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毕竟你妈妈没有为你付出全部,她注定掌控不了你的人生。”
“我想过啊,我想去马尔代夫,做个调酒师。”仲岩语出惊人,“我能从现在起就以这为目标活着吗?不能啊。我得学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学很多和我的目标毫不相关的东西。老师你觉得我们是为什么学习呢?是为了去大城市、在高楼大厦里办公、当成功人士吗?还是说为了考公务员、当老师呢?可能这种也有吧,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学习的初心就是为了让妈妈开心而已。”
“我的妈妈没有为我的成绩开心过,她只会惆怅为什么这样的分数不是我弟弟考出来的。”仲岩说,“真不公平啊,一个孩子只能有一个妈妈,一个妈妈却可以有很多个孩子——不过如果有的选的话,她其实也很希望只有一个孩子吧……”
“不要为妈妈而活。”田野这么说,但说得非常没有力量,因为她知道这有多难,“你的人生很长,有很大一部分时间其实是和妈妈无关的。”
“是很长,度日如年。”仲岩说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说起来很快,还有三年半,但是我已经这样活了三年又三年。而且我也很怀疑大学和社会是不是真有你们说的那么美好,还是说,那只是一个让我们坚持活下去的谎言?”
“仲岩……”
“田老师,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但是说实在的我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可能觉得我成绩好,又听话,就觉得我还不错,但是我其实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一些自私的、阴暗的、恶毒的、令人失望的事。”
“你可以跟我说。”
“不了,我希望至少在你心里我是个好孩子。”她说着起身,“只是如果有一天我选择了离开,我希望老师不要太伤心,因为我是应该受到惩罚的。”
“仲岩!”田野紧跟着站了起来。
“我得回去了老师。”
“你等等。”田野像说梦话一样,“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虽然我本意很想帮你保守秘密,但是作为老师,涉及到伤害自己的事情,我是有义务告知家长的。”
仲岩蓦然回头,眼里的警惕一闪而过,然后就是一个很舒展的笑容:“谢谢老师今天陪我,我真的觉得好多了。其实房子对我来说不重要,女孩没房子也是很正常的事……这个没必要跟我妈讲的。”
田野说不出话来,便见仲岩冲她低了低头,说了声“老师再见”,然后快步走进单元楼内。
田野有了一瞬的耳鸣,当她抬头看向五楼的窗子时,她觉得那里有万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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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压之下,田野的手都在抖,她发了消息给程舟:【好像没劝成功,我该怎么办?】
程舟没有回音。
她打了电话过去,程舟没有接。
那一刻她头皮炸开,她飞快地打开了和笑笑的聊天框:【学生想轻生,我感觉我没有劝成功,现在怎么办?】
笑笑几乎是秒回:【立刻通知家长,报备领导,保留沟通证据。】
田野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也流下来,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世界很不真实。
在看到仲岩的身影在窗边晃悠的一刻,她总算是没绷住,打开了仲岩妈妈的聊天界面:【仲岩妈妈,孩子有轻生趋向,我刚和她聊了,您也请多关注孩子的情况。请不要有过激行为,尽量悄悄进行安抚,不要让孩子察觉。】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用力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像是忏悔。
很快,高楼处传来了动静,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不开心吗?你以为我就每天闲着了,就没烦恼了吗?”
“你们都在逼我!你爸爸在逼我,你弟弟逼我,现在你也逼我,你们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私!你小小年纪为什么就这么多心眼,你为了一套房子拿命威胁我!”
“你想死是吧?行,你死我也不活了,我和你弟弟我们都陪你死,就这样,你们谁都别想拿到房子!”
田野站在楼下仰着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
田野把微信页面划掉,露出后面的录音界面。
停止录音,然后收起手机。
想了想,再次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校长:【班里学生有轻生趋向,长时间当面疏导后厌世情绪依然较重,已与家长沟通,家长知情。】
再次收起手机,返回公无渡河。
进门时又跟出门的邢者撞在了一起,像两个游魂的碰撞。
然后邢者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田野脸色发懵:“……他怎么了?”
“你怎么了?”吧台里的程舟震惊地看着田野明显刚哭过的脸,“学生没事儿吧?”
“暂时,没事。”
“那你先把手机拿出来,给快活林的小周发个消息。”程舟烦闷地呼出一口气,“就说邢者分手了,让他最近两天……看着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