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陈修原无可奈何地指了指杜召:“一个个……不成体统。”
“就是,不像话,怎么能虐待俘虏呢。”站在门口的老兵抱臂俯视地上的野泽,嘴上虽说着漂亮话,心里却在暗爽,刚才围桌细数他们所犯恶行,将这几人碎尸万段都不为过,但面上还得装装样子,踢了脚旁边的小战士,“是吧小宋。”
小战士掩面佯装轻咳两声:“就是,轻点,看把人打的。”
杜召冷哼一声,一个字不回,含着烟走了出去。
野泽与两个日本兵没关在一起,青田队长听到柴房里的惨叫声,朝出来的杜召骂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混蛋——”
“大日本皇军不会放过你们!”
杜召从青田旁边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嘴巴上,把大门牙都踢歪了:“再废话,老子把你头割下来当球踢。”
青田满嘴泥与血,混杂着口水往下流:“有本事跟我一决高下!”
杜召懒得跟他浪费体力,不予理睬,走向正在检查车况的白解。
邬长筠被陈修原数落两句,不爽地走出来,看青田满嘴血,朝不远处的杜召望去。
他坐在驾驶座,只露出修长的腿,一只踩在车上,一只落在地面,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还有几十分钟。
邬长筠无事可做,也不觉得累,便抽出把刀,坐到磨刀石边,“嚓嚓嚓”磨刀,不时引来青田忿忿的目光。
收拾好装备,大家便要分两路而行。
陈修原把野泽携带的厚厚一沓研究成果递给小队长:“这个一起交给你们。”
刚才他们一起打开看过这份资料,都是在中岛医院所作有关细菌研究的数据。这种罪恶的东西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更不能公之于众,恐有怀歹心之人再加以运用,干脆毁个干净。
小队长当着野泽的面,一把火将它们全都点了。
野泽痛到衣服全汗湿透了,侧躺在卡车车厢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所有心血付之一炬,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杜召站在竹栏外,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到光点,才开口:“回家。”
一回头,撞上陈修原严肃的眼神。
两人对视,一言不发。
陈修原微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以后别再冲动行事。”
杜召同他擦肩而过,冷淡地“嗯”了声。
白解小跑追上去。
陈修原又看向旁边的邬长筠:“还有你。”
“知道了,走吧。”
泥路崎岖不平,途中尽是大大小小的坑,每过一个,野泽都觉得有把刀在剁自己的骨头。
青田和另一个小兵被缚住手脚,拴在他对面,见长官遭此虐待,惭愧又愤恨。
颠簸半个多小时,路才稍微平稳些。
野泽忍着剧痛看向青田,咬牙道:“该怎么做你们清楚,大日本帝国的战士,绝不可以受这样的侮辱。”
青田明白他的意思,垂下脑袋,出了满头汗。
野泽见他没有表示,忽然怒声呵斥:“你们的武士道精神呢!”
车尾看守的小战士问旁边的同志:“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语落,踹了野泽一脚,“安静点,再吵吵把你嘴巴塞起来。”
青田见状,朝他骂一声:“混蛋——”
小战士笑了:“这句能听懂,混蛋。”他拿个小石子掷过去,“你才混蛋,你们小日本没一个好东西,比茅坑里的屎蛋还臭,又臭又坏。”
野泽只能听懂一部分,知道是骂人的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小战士又举起拳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戳瞎,听说你们活剖我们的同胞,要不是规矩在这,早把你毙了。”
旁边的战士按下他的手:“行了。”
一众人消停下来。
野泽又冷冷看向青田,良久,一缕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青田紧张地挣扎起来,拉得手铐“光光”响:“教授!教——”
倏地,野泽猛咳一声,喷了青田满脸血。
他咬舌自尽了。
看守的三人见状,赶紧上前掰他的嘴:“张嘴!张开!”可野泽咬得太紧,连插指的缝隙都没有,于是,小战士便拿出一把匕首,生生把他嘴巴撬开。
舌头没彻底咬断,血肉模糊地挂着。
野泽口中不断呛出鲜红的血,看着摇晃的车顶,凄凄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种感觉。
……
白解和杜召轮流开车,六个多小时,回到沪江,天还没亮。
将陈修原和邬长筠送到家后,他们便也回去了。
进了门才发现,湘湘回来了。
她随陈老夫人离开数月,在老家野疯了,人都黑下一大圈,扎着两个小麻花辫从房间探头出来:“我回——”话音未落,看到杜召侧后方的白解,愣了两秒,随即虎扑过来紧紧抱住他,“老白!你没死!太好了!”
白解揉揉她的脑袋:“好久不见。”
湘湘红着眼松开他:“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
湘湘撅起嘴就要哭。
杜召刮了她小辫子一下,往楼梯走去:“不许哭,煮个面去,饿了。”
湘湘吸吸鼻子,高兴道:“这就去!”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家各忙各的,没有什么重大任务。
杜召一边忙船运公司的事,暗地往战区运送物资;一边双面潜伏,套取情报。邬长筠专心唱戏、为抗战集资。陈修原则在医院救死扶伤。
自打重回武生行当,邬长筠在戏界可谓是如日中天、一票难求。
她的每一场,戏迷们都得把青会楼围个水泄不通。
月中,北平一剧院开张,邀请了许多当红名角开彩头,邬长筠也应邀去唱上几场。
这是她第一次带玉生班外出演出,一是为出去露露面,二是让大家也见识见识各路神仙。
七月初,邬长筠租了两辆货车,带着一行十三人与衣箱、刀枪乐器等工具踏上了北行之路,历时四天半,到达北平。
邬长筠与剧院签了六场戏约,除了四出一小时左右的小戏,还有两天全本戏,场场满堂彩。
唱满后,又有天津几家戏院老板登门邀约。
她应下两家,带玉生班的伶人们在北平玩了两天,才前往天津,准备接下来的演出。
田穗自打学戏至今也两年多了,喊嗓练声、练武把式、吐气咬字……每样都是经邬长筠手把手细细磨出来的。这些年她吃的苦都要比旁人都多的多,时常一小段唱念要重复百千余遍,再加上身段峭拔,扮相英俊,神气足,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现如今也能担纲唱几个小剧目,在北平登几次台,还收获了不少戏迷。
于是,邬长筠又给她加了几场,戏界新声,引得不少小报刊登。
这天,邬长筠演一场《扈家庄》。
一个半小时武打,下台后仍神采奕奕,正下着妆,外面来人道:“邬老板,有人找,说是叫云岱,前几年红极一时的那位云岱?我瞧着模样又不太像,您看——”
云岱,师姐?
邬长筠将头面卸下来:“麻烦您让她稍等。”
她匆匆卸完妆,换好衣服,从后门绕出去,从偏巷走到前面,往剧院大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黑暗格的女人立在街边,不时往入口看一眼。
果然是云小衣,云岱是她的艺名。
邬长筠朝她吹了声口哨。
可她那傻师姐没听到,还在往大门口张望。
邬长筠压低帽子走过去,拍了下她的后背:“师姐。”
师姐回头,惊喜道:“长——”
“嘘——”邬长筠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偏处。
上次见面还是三八年,不过两年多,她竟憔悴成这般模样,难怪戏楼通报那人没认出来。
“长筠,好久不见!”师姐激动地看着她,想抱上去,又有几分忌惮,双手攥住身侧的衣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一直在天津?”
“是的。”师姐左右望一眼,“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邬长筠跟她到不远处的一家小茶馆二楼坐着,点了些点心。
“喝点茶润润嗓子。”师姐为她倒茶。
“谢谢。”
师姐见她莞尔一笑,心情松快了些:“你结婚了?”
邬长筠抬眸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看你眉眼温柔了不少。”
“这两者有联系吗?”
“当然有,爱会让人变得柔软。”她本想问问当年邬长筠是不是真追到日本去替师父报仇,可师姐妹难得重逢,又不想提伤心事,“你在国外念完书了?”
“我没去。”
“那是?”
“一言难尽,那次分别后,我一直在国内。”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号了,你最近很红,恭喜你,成名角儿了。”
“你呢?最近还好?”
“就这样,过过平常日子,好好活着就行。”
“你家老爷呢?”
“别提了,跑去香港了,只带了大夫人和二姨太。”师姐笑容苦涩起来,“就给我留了一座宅子和一笔钱,他们走后一个多月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有孩子哪哪都要用钱,生下来还没满月就花光了,没办法,我只能出去养家糊口,结果落了一身月子病,现在动不动腰酸背痛。”她轻轻叹了口气,“做不了苦力,就找点轻松的干,白天带孩子,晚上去陪别人跳跳舞,找个保姆看管两小时。”
邬长筠看着她清瘦的面容,从前一向爱美的师姐长皱纹了,头上竟还有几根白头发:“你还年轻,不必等那糟老头。”
“当然,我今年年初又结婚了。”刚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提错事了,赶紧喝口茶想遮掩过去。
邬长筠瞧出她的不对劲,追问道:“什么人?做什么的?”
“就是——”师姐双手握着茶杯,支支吾吾的,“政府。”
“说清楚点。”邬长筠语气重了两分。
师姐不敢看她:“他在政府工作。”
邬长筠脸瞬间冷了下来:“为日本人做事。”
师姐连忙摇头:“他就是混口饭吃,整理整理资料什么的,从来没有害过中国人!真的!”师姐抠着手指,忐忑地瞄她,“他不嫌弃我的过去,还和我一起养育圆圆,小师妹,他真的是个好人,现在我也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赚钱了,他对我很好,对圆圆也好。”
邬长筠打量着眼前朴素又唯唯诺诺的师姐,曾经风姿绰约的女武生,一步走错,步步错,到今天这般模样,太可惜了:“师姐,要不要跟我回去唱戏?”
师姐一脸震惊:“我?唱戏?可我已经三年多没练过了。”
“你底子好,从前也有不少戏迷,好好练,功夫很快就抓回来了。”
师姐思考着她这一番话,不是没想过重归菊坛,这些年每当她路过戏院,看到扮上的角儿们,都会触景伤情,可自己早已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和能跌打滚翻的身体了,最重要的是,她有了孩子和丈夫:“可我的家都在这。”
“一处温室不算家,有家人,哪里都可以是家。”邬长筠看她这纠结的表情,知道她没法立刻下决定,便说:“你自己权衡吧,如果想重新出山,我会帮你,毕竟我们是同门,这也是师父想看到的。”
终于还是提到了师父。
师姐不禁又泪目,这才敢问:“你把他的骨灰送回老家了?”
“嗯。”
“那佐藤?”
“死了。”
师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我对不起师父,不能为他老人家送终。”
“但你可以继他遗志。”邬长筠弯了下嘴角,让气氛不那么冰冷,“毕竟他曾经那么宠爱你。”
师姐呆呆地注视着小师妹。
那么……宠爱你。
她顿时绷不住大哭起来。
是啊,师父那么宠爱自己,一心盼着自己出人头地,将他的功夫发扬光大,可是如今……她沉下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师父,我好想师父。”
邬长筠从口袋捏出手巾扔到她面前:“再哭我走了。”
师姐立马拭去眼泪,抽抽鼻子看她,哽咽道:“你能大红,把玉生班带得这么好,师父泉下有知,一定欣慰无比。”
邬长筠目光飘向窗下,街上越来越热闹,一路亮着小红灯笼,层层光晕不禁让她想起晏州的红枫,她幽幽道:“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泉下。”
“可我经常梦到师父,他一定是怪我。”
邬长筠讨厌哭哭啼啼,讨厌聊让人伤感的事,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拿起杯子将凉下来的茶一口饮尽,便起了身:“我该走了,玉生班的人还在戏院。”
师姐跟着起身:“那改天再见。”
“嗯。”
师姐送人到楼下,杵在茶馆门口望着邬长筠的背影,忽然下了层台阶,唤一声:“小师妹。”
邬长筠立住,转身看她。
“我还是不去了。”
邬长筠没有问为什么,微微笑了笑:“路是自己的,想好就行,再见。”
“明天来家里吃饭吧,还是之前那个住址。”
邬长筠本想拒绝,毕竟近期有点忙,可见故人期盼的目光,又心软下来。
人的羁绊越深,越难得自由,也许她垂首痛哭那一刻,是想回来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舍弃的东西,她也试图理解师姐,遂点点头:“好,明天见,正好看看你的孩子。”
师姐闻此,泪眼朦胧,高兴地笑起来:“好!明晚我做好饭等你,几点来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