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戏还没结束,邬长筠听着田穗的唱腔,挑开大红幔布往台上看一眼,演的正是《大破铜网阵》里的白玉堂。
她这小徒弟本就女生男相,扮上后更加剑眉星目,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小侠客,动作利索,台风漂亮,奕奕神采比自己当年还多两分英气。
焚膏继晷的苦练慢慢都有了回报,她这半年真是进步神速,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闻名遐迩。
邬长筠欣慰地放下幔布,走回混乱的后台,一忙起来,满地都是道具,她用脚勾住一支挡路的长枪,往上一颠,轻松地握住,再往工具桶一掷。
旁边扮好准备上场的阿渡慢腾腾走过去候场,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帅。”
邬长筠又用脚挑起长刀,手里转了圈,“啪”一声打在阿渡屁股上:“悠哉悠哉的,快点过去。”
“去了去了。”阿渡赶紧捂着屁股跑开。
压轴戏唱完,玉生班一众人收拾好行头,回到旅店休息。
明天下午还得去另一家唱。
两点开场,一直到晚上八点结束。
邬长筠要演《打店》,带田穗上场,一个钟头的小戏,轻轻松松,下台后又盯了会玉生班的诸位,到六点才去赴师姐之约。
时间掐得刚好,师姐正在锅前盯着汤,听见敲门声,赶紧擦擦手跑去开门:“长筠,快进来。”
邬长筠走进去,看到墙边的小花园台阶上蹲了个穿花褂子小女孩:“这么大了。”
师姐招招手:“圆圆,快过来,叫姨母。”
圆圆捏了朵小花,走过来,躲在师姐身后,抱住她的腿,害羞地唤道:“姨母。”
邬长筠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只金镯子:“来,送给你。”
师姐见状,赶紧拦住:“别,我就是单纯请你吃饭。”
邬长筠抬眸看她:“这是给她的见面礼,你别管。”
“可这太贵重了。”
邬长筠不理她,朝圆圆伸去手。
谁知圆圆把手里的小花递给了她:“送给姨母。”
软软的声音,快把人甜化了,邬长筠接过来:“谢谢。”她又把镯子套到小女孩白嫩的手上,“喜欢吗?”
圆圆笑着点头:“漂亮。”
“你这样我多不好意思。”师姐满脸纠结。
“师姐现在这么见外了。”
“不是,就是——”师姐叹口气,“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多做几个菜。”
师姐这才想起来:“哎呀,锅上还在烧着,我去看看,你先进屋坐,圆圆,带姨母进屋。”
邬长筠见她跑开,站起身,牵住圆圆的小手:“你爸爸呢?”
不到两岁的小孩,话还说不利索,咿咿呀呀的,勉强让人听得懂意思:“爸爸……工作赚钱。”
“什么时候回来?”
圆圆摇摇头,甜甜地笑了起来。
“爸爸对妈妈好吗?”
未待圆圆回答,师姐端着汤过来:“来让一下,小心烫。”她将汤碗放在桌上,缩回手,摸了摸耳朵,“可以吃饭啦,快坐。”
邬长筠没跟她客气,随意落座。
师姐只盛了两碗米饭,叫圆圆自己出去玩。
邬长筠看向一蹦一跳走出去的小女孩,笑着问:“她不吃?”
“晚点给她喂别的,我们先吃。”
“你丈夫呢?”
师姐正要给邬长筠夹块排骨,听这话心里一杵,手顿在盘边。
邬长筠瞧她紧张的表情,复又道:“放心,我不对他做什么。”
师姐松口气,笑盈盈地把排骨夹到她碗里:“尝尝我的手艺进步没。”
“嗯。”
“他今天加班,估计晚着呢,不用管他。”
邬长筠又问:“整理资料也这么忙?”
“会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有时候还得应酬。”
“都和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我很少问他工作方面的事。”
邬长筠本想再问几句,又觉得自己这一个接一个问题搞得像审人似的,便咽下话,咬了口烂熟的排骨:“味道不错。”
“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
“难得你还记得。”邬长筠又夹了块豆腐,“好吃,辛苦你忙活这一桌菜。”
“不辛苦,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你这几年一直住这?”
“是的。”
“你丈夫呢?没有房子?”
“他是外地人,家里挺穷苦的,也帮不了他什么。”
“师姐,别被人骗了。”邬长筠咽下小口米饭,“你懂我意思吧?”
“什么意思?”
邬长筠用筷子尾敲了下她脑袋:“怎么这么笨?男人说的话不能全信,这么大的宅子,值不少钱,现在懂了?”
师姐反应过来,连连摆摆:“他不会的,他是真心爱我。”
邬长筠瞧她这充满爱意的眼神,有些话不便多说,点到为止,便只道:“总之长个心眼,房契不许交给任何人。”
“好。”师姐动容地覆上她的手,“小师妹,也只有你肯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
邬长筠抖开她的手:“行了,别煽情,吃饭。”
师姐立马收住情绪,给她夹菜:“尝尝这个,还有这个,喝口汤,熬了一个小时呢。”
……
吃完饭,师姐去刷碗了。
邬长筠给圆圆扎麻花辫,弄好后,往厨房看一眼,人还在忙活。
她揉了揉圆圆的小脸:“你在这玩会。”
圆圆乖巧地点点头。
这宅子还算宽敞,该有的都有,四个房间,只有一间住人,整体显得空空的。
邬长筠刚来就注意到有间书房,师姐向来不爱看书,想是她丈夫办公的地方。她悄悄开门进去,大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没有什么可疑的,除了文学小说就是些报纸图画。
但愿自己多心了。
不求那男人大富大贵,只愿他不会做出于国于家不利之事,能踏踏实实跟师姐过日子就好。
师姐见门掩着,走进来:“长筠。”
邬长筠立在一张合照前,没有回头:“长得还行,胖乎乎的,有福气。”
师姐到她旁边拿起相框擦了擦玻璃:“看着挺老实吧?”
“人不可貌相。”邬长筠看向窗外,天黑透透的,“这么晚不回来,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又不能时刻按在家里守着。”
邬长筠睨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我该走了。”她掏出两张戏票给师姐,“没事的话来看我唱戏,明天唱《长阪坡》。”
师姐心里咯登一下,《长阪坡》是师父的拿手好戏,当年为他下葬,就是给扮的赵云……惨痛的记忆不禁又涌了上来,她佯装轻松,拿过戏票:“我一定去捧场,给你送个大花篮。”
“花篮不必了,人来就好。”
……
邬长筠带玉生班在外面近一个月才回到沪江。
已经是八月天,动不动下场雨,又湿又热,闷得人很不舒服。尤其是套上厚厚的霞帔,一场武打下来,往往得湿上两层。
杜召在南京开会,借这趟出门和辜岩云执行了一次军统的锄奸任务,暗杀四个新政府高官,又在回来的路上被自己人追杀,同辜岩云走散,分道回了沪江。
他和白解到联络地——居嘉卉的珠宝店一趟,确认辜岩云安全抵达沪江,简单聊聊接下来的工作,便离开了。
回家途中经过青会楼,看街上乌泱泱的人,杜召才知道邬长筠已经从北平演出回来了。
算算日子,他们已有近两月没见过面。
杜召让白解先行回去,自个外面待会。
白解意会,把身上的子弹全留给他,赶回去看孩子了。
邬长筠的戏迷太多,连青会楼大门边都挨不过去。杜召便到斜对面的小茶楼坐着,隐约也能听到点戏楼里敲锣打鼓的声音。
八点多钟,散场了。
杜召怕她下戏事多,便多坐会,等人忙完出来。
半个多小时,里面的人零星出来。
邬长筠和田穗待到最后。
灭了灯,关门上锁。
刚转身,邬长筠就注意到街对面站着的男人,虽戴了帽子,看不清脸,但一眼就辨认出来。于是,她对旁边的田穗道:“你先走,我有事。”
田穗没多问,点点头,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邬长筠没叫杜召,兀自往西边去。
杜召跟着纤长的黑影,拐进一处僻静的小巷子。
墙上的壁灯坏很久了,隔几秒忽然闪一下,照亮底下背靠青墙的女人。
杜召走到她面前,直接将人搂进怀里,吻了下她的头顶:“想你了。”
邬长筠隐隐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吗?”
杜召松了松手臂,怕勒得她难受,声音略显低沉的:“没有。”
这语气,明显就有心事,可他既然不想说,邬长筠便也不追问,亦抬手拥抱住他:“要我陪你回家吗?”
杜召鼻尖蹭了蹭她耳朵:“你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
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的光乍然射了过来。
杜召将邬长筠的头按进怀里,偏身正对着巷口。
是一个打手电筒的男人:“谁啊?”
杜召眉峰一凛,盯着他,从口袋掏出枪:“滚。”
男人见枪口对着自己,吓得手电筒坠落在地,慌忙拾起来转头就跑。
幽幽的巷子又恢复寂静。
邬长筠攥紧他腰间的薄衫,抬起脸,下巴抵着他的胸膛:“我想跟你走。”
杜召俯视眼下黑溜溜的眸子,牵住她的手,带人走出巷子,往东边去。
两人来到熟悉的老巷子,是初识时,邬长筠住的那条老胡同。
三七年这里被轰炸过,大多房子都重修了,去年杜召回到沪江,把这块地买了下来,还原成从前的样子。
邬长筠看着与过去一模一样的布置,有些惊讶:“你弄得?”
“嗯,那会白解不在,你们也还没来,我自己一个人在沪江,想你了就过来躺躺,也能放空,思考些事情。”
三年了,再次踏入,恍若隔世。
邬长筠心情略沉重,往二楼走去。
如今这楼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这儿破损一块,那儿镂空一截,修得结结实实。
每上一层,那些遥远的回忆似乎又近在眼前了。
她推开从前自己住的那间房门,看着记忆里的场景,那些年的点点滴滴瞬间涌入脑海。
真怀念过去,虽暗潮汹涌,但到底没正式开战,表面还是和平的。那时自己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赚足够的钱出国念书。
长时间没开窗,屋里闷闷的。
杜召拉开纱帘,把窗户推出去,一丝闷热的风瞬间拂了进来。
邬长筠立在床尾,注视着他的背影,想起那会为了讨自己欢心,他在楼下往自己的窗子里扔钱,一个接一个绣上不同花样的香囊,装着大洋,还有那枚贵得离谱的黄钻戒指。
如今,钱没了,香囊没了,好在还剩下戒指,在这些年无数个思念的深夜里给自己一丝慰藉。
杜召转身,见邬长筠盯着自己,倚住背后的桌子,整个人松弛下来:“想什么呢?”
“想你。”
“我就在这。”
“想起你之前给我改试题。”邬长筠朝他走过去,手落在领扣上,直勾勾盯着他,“给你看个东西。”
杜召沉默地看她褪去外裙,里面穿了条白色内衬,轻透的能依稀看到更里面的春光。
他的视线却落在脖间挂着的小吊坠上。
“还记得吗?”邬长筠问。
杜召抬手,将她的头发撩到身后,捏起小小的挂坠:“当然。”是一只翻开的银制小书,当年给她亲手做的生日礼,“希望你前程似锦。”
邬长筠上前一步,轻轻拥住他:“我现在走的路,也是光明大道。”
杜召背过手,将纱帘拉上。
一阵风袭来,轻轻的纱刮在他腰上,酥酥痒痒的。
杜召把邬长筠抱起来放到床上,脸在她的脖间摩挲。
胡子两天没刮,黑黑一层,布满轮廓分明的半张脸。
冰凉的银链从坚硬的胡茬上划过,亦扎得皮肤生疼。
邬长筠双手捧起他的下巴,却见他含着那小银书,动情地凝视着自己。
“别咬坏了。”
“不会。”一说话,唇间的银坠子掉了下来,砸在她的锁骨上。
邬长筠捏住他的耳垂,往下拉,亲了口他的嘴唇。
难得主动,杜召短促地笑了笑,圈住她的腰,一同翻了个身。
邬长筠伏在他身上,指尖从喉结划到耳后:“我来。”
杜召轻轻“嗯”了声,宽大的手掌盖在她的腰侧,将人往前提了下。
银链子裹了层温热的汗,夹着根细长的黑发,在她的颈边留下混乱的红色印记。
凉凉的银色小书在喉结上刮来刮去,藉着朦胧的月色,仿佛真的翻起了页,让一个个冰冷的文字,都幻化成缠绵悱恻的故事,一点点,唱给夜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