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黑马高兴地上下点头。
杜召拍拍它的脖子,拉开门栓,走了进去。
黑马低下头,蹭他的胸膛。
杜召亲昵地摸摸它,侧目看过去,见邬长筠捏了根草站着:“它脾气不好,不喜欢生人。”
“哦。”
“还有事吗?”
邬长筠扔了草,掸掸手:“没事。”
杜召回过脸,不理她了,拿把钢刷给黑马梳毛。
邬长筠往陈导边上走去,满脑子都是男人疏离的眼神。
这个人还真是……说变就变。
陈导见她过来,小声问:“刚才那是杜末舟吗?走过去,没看到脸,看背影像。”
“是的。”
安天八卦道:“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陈导说:“他那匹黑马帅吧!”
邬长筠“嗯”了声。
“那是上过战场的,战功赫赫,一看气质、眼神就不一样,据说除了它主子,不给任何人骑。”
安天勾着脑袋看过去:“是吗?去看看?”
邬长筠把他拽回来:“人家在忙,别去打扰了,不是说要骑马?”
陈导:“对,已经牵出去了,那就先去骑两圈吧。”
骑师给他们备了头盔和护腿,邬长筠没骑过马,马背又高,踩着凳子跨上去,抓住安全环慢悠悠地走着。
陈导坐在遮阳棚下坐,若不是受了伤,他也想驾马驰骋。他拿了瓶汽水,刚撬开盖,见杜召领着大黑马走了出来,咕噜咕噜灌一口,“嘶”一声,感慨道:“好马。”
杜召没有骑上去,带黑马遛遛弯,到太阳下晒晒,吃点草。
不时往邬长筠的方向瞥一眼,看她僵硬的坐姿和手势,还挺可爱。
这些供人骑玩的马大多情绪稳定,温和又懒,固定一条路线走,正常不会偏离。
骑师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见邬长筠骑得不错,便放了牵马绳,让马自己慢走。
邬长筠随马慢悠悠晃着,看它没精打采的样子,自己也跟着无聊起来。
安天骑着马从身边跑过去:“跑起来啊,睡着啦?”
邬长筠胆子大,再加上初生牛犊,便学他的样子,踢了马肚子一脚。她这脚上可是十几年功力,自以为轻轻的一下,却叫马一个激灵,抬起头甩两下脖子,袭步冲了出去,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好在邬长筠抓得及时,没让自己坠落,在马背上剧烈颠着:“停——”
安天正平稳地跑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眸看去,就见邬长筠骑的大棕马嗖地窜过去,直往栏杆冲。他拉住缰绳,惊呆了,冲伞下乘凉的陈导叫:“那马疯了!”
陈导一口汽水差点呛住,赶紧叫屋里的骑师。
邬长筠怕摔下来,两腿死死夹紧马肚子。
杜召见那马应激了,撞开栏杆往远处的草地冲,立刻跨上马背,他没给黑马上马鞍和缰绳,握住它的鬃毛,从高高的栏杆一跃而过,平稳落地。
白解拿了两瓶水刚到,就见杜召骑马追个女人跑了,仔细再看,不是邬长筠嘛。他笑了起来,见骑师上马要去追,赶紧叫住人:“诶诶诶,不用追。”
“太危险了,那是新手,坐不住。”
“站住!”见骑师不听,白解摘下墨镜,“没看见有人去了,回来。”
骑师进退两难。
陈导寻过来:“怎么不去了?”
白解把手里的水递给他:“放心吧,我家爷一个,顶上十个骑师。”
陈导见他们远去,化为小点,还是放心不下:“万一……”
白解把人肩膀一搂:“小两口的事,少掺和,最近闹矛盾呢,给个机会单独相处下,诶,你是导演吧?”
陈导明白了:“陈林,幸会。”
……
另一边,惊心动魄后,是无限的刺激。
邬长筠逐渐习惯了这巨大的压浪感,跟着马疾驰在荒芜的草地,觉得快飞起来一般。
“拉缰绳。”
邬长筠看过去,是杜召。她两手抓着安全环,腾出一只去拉缰绳,两马齐头并进,越过浅溪,马踩到石头,失了蹄,又立刻站稳,继续狂奔。
可这一下,叫她差点窜出去,邬长筠稳住身体,不敢松手了。
杜召见状,凑近些,一手抓住身下黑马鬃毛,另一手去拉她的缰绳,往后拽,不断用声音安抚。
可马还是毫不减速,甩头挣扎着继续前行。
他们进了一片树木稀疏的林子。
忽然前面一棵大树,邬长筠见拉缰绳不起作用,眼看着就要撞上树,她松松手,刚想跳,被杜召一把抓住,拎到旁边的黑马上。
她立刻抱紧他的腿,等马慢慢停下来。
杜召把人放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傻了,想跳马。”
邬长筠只觉得腿都软了,勉强站着,扶住旁边的树:“它快撞上树了。”
“它又不傻。”
再看那大棕马,已经跑远了,邬长筠喘口气,有点懵:“它跑哪去?”
“你去问问它。”
邬长筠仰视着他,皱了下眉,闷声往前走去。
杜召坐在马上慢悠悠地跟着:“你不会是要走路去找它吧?”
“不用你管,杜老板请回吧。”
杜召瞧她那副倨傲的表情,驾马挡住她的路:“别找了。”
邬长筠从马屁股绕过去:“我赔不起。”
杜召继续跟着:“记住,以后别从马屁股后面走,小心它踢你。”
“谢杜老板教导。”
杜召又挡住她的路。
邬长筠一脸不悦:“杜老板没听过一句话吗?好狗不挡道。”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叫他骨头都断上几根。
可她……
杜召伸出手:“我带你找。”
邬长筠绕开:“不用。”
杜召长腿一抬,下了马,上前两步,将邬长筠抱起来扔上马,随后骑坐上去:“你把脚跑废,都追不上。”
后背摩擦着他坚硬的胸膛,邬长筠往前挪挪,避开他些:“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她见这黑马身上什么都没有,手无处可放,学他的样子,抓住鬃毛。
杜召轻踢马肚子:“抓好了。”
语落,马快走几步,瞬间跑了出去。
邬长筠跟着它的节奏前后律动,黑马为躲树,左右拐,她也跟着左摇右晃:“你怎么不放马鞍?”
“放什么马鞍,这才叫真正的骑马。”杜召脚后跟用力一踢,黑马疾驰而去,在林间灵活穿梭。
太快了。
邬长筠注视前方,却没有一点儿恐慌,身体两边,是他结实的臂膀,牢牢地将自己圈住。
后背不可避免地与他的身体相撞。
汗,湿透了。
……
太阳西下。
到处不见棕马的踪影,连马蹄印也不见了。
长时间奔波,动物也需要休息。
他们停在一道溪流边,黑马低头,吃草喝水。
不到五分钟,天暗了下来,头顶黑压压的乌云,像要下雨似的。
杜召捧了把水扑扑脸,冲去脸上的汗,脖颈挂着水珠,缓慢地往下流,湿了一大片衣裳。
“那匹马值多少钱?”
杜召从水中捞了块石头,掂了掂:“也就,一两百块吧。”
“这么贵。”
杜召朝她看过去:“该回了,天气不好,晚上要下雨。”
“你先回吧,谢谢你跟我跑这么久。”
杜召看她惆怅的模样,笑了:“叫他们来找吧,我和马场老板是朋友。”
邬长筠皱起眉:“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那就麻烦你了,找不到的话,我会赔钱的。”
“嗯。”
邬长筠看向周围,前后左右都是树:“这是哪?”
“不知道。”
“你不认得路?”
“嗯。”
“马呢?老马识途。”
“它又不是老马。”
“……”
杜召带着马过来:“可以找找看。”
云越来越厚,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刚走不远,雨淅淅沥沥落下来。
虽说雨季就是这样。
可杜召忽然觉得,连老天都在逗弄、折腾、撩拨自己。
人和马都淋湿了。
幸运的是,他们遇到一间遗弃的小破屋,外面放着很多木框子,从前应该住了养蜂人。
杜召到屋里检查一番,才让邬长筠进去。
邬长筠找到半根蜡烛和火柴,点上,见他要关门出去,忙问:“去哪?”
“你休息吧。”
门被轻轻关上。
吱呀一声。
邬长筠透过门缝看,只见杜召带着马往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去了。
忽然,杜召回头看过来。
她立马偏身躲过去,等了几秒,再看过去。
男人和马到了树下。
邬长筠松了口气,到床边,将灰尘掸去,合衣躺下。身体放松下来,所有不适才瞬间袭来,她觉得自己两腿内侧快被磨破了,火辣辣的痛,屁股也被颠得生疼。
窗户破了角,呼呼往里灌风,吹得湿透的身子冰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屋外的男人。
回忆不可控制地一幕幕卷来,从相遇、酒店、昌源……
最后,落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吻上。
邬长筠睁开眼,看向微弱的烛光,在风中不停地晃动,同她的心一样,莫名在颤抖。
忽然,一阵幽幽的风将它熄灭。
眼前一片黑暗。
邬长筠起身,再次划上火柴,将它点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亮它。
明明,应该睡了。
也许,是想让冷风中的人看见。
邬长筠情不自禁地走到门口,再次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黑马静静地立着,杜召坐在树下的石头边,低着头,手里不知拿了什么。
无理的人,变得规矩、疏离。
反倒叫人不适了。
屋外很冷吧。
她很想叫人进来,又觉得,不妥当。
犹豫片刻,还是躺了回去。
大雨天的,又不是自己让他出去的,爱淋就淋去吧。
邬长筠躺回床上,让自己大脑放空,别去想乱七八糟的事。
疲惫了一天,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她睡眠浅,再加上雨下林间温度低,睡一会醒一会,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在摸自己小腿,她睁开眼,弹坐起来。
杜召拔了根草,正卷着玩,听到小破屋里传来动静,拔腿跑了过去,推开门,见邬长筠站在床上,手里抓了条蛇。
死的。
一口气落下来,他走到床边,看向她的手脚:“没被咬到吧?”
“没有。”
杜召将蛇拿过来,扔远了,回屋见她仍立在床上:“睡吧。”
“好。”
杜召关上门出去,绕屋子检查一圈,正要往树下去,门开了。
他看着门内的人:“怎么了?”
“外面冷,还下着雨,进来吧。”
杜召弯起嘴角:“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出事。”
“又不是没处过。”
“那是以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你也不是没见识过我的功夫。”
两人一同沉默了。
邬长筠背身进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句话,对男人来说无疑是个挑衅。
嚣张。
杜召提步进去,关上门。
屋里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
他杵了片刻,又开门出去了。
邬长筠张望过去,只见杜召从树下拿了个小罐子进来。
“什么?”
他坐到床边,打开罐子:“手给我。”
邬长筠没动弹。
杜召拉过她的手指,放进罐子里。
湿湿的,黏黏的。
再抽出来,指尖裹了浓稠的液体。
“蜂蜜?”
“嗯。”
邬长筠把手指放入嘴里,舔掉。
“好甜。”
“一直没吃东西,饿了吧。”
“嗯。”
杜召把罐子放到床上:“吃吧。”
“你呢?”
“没多少。”
邬长筠把罐子推给他:“有福同享。”
杜召听到这几个字,忽然愣住了。
有福同享。
有难呢?
“我不爱吃甜。”
“你煮粥都放糖。”
杜召笑了,背对着她躺下:“不吃就放着,我睡了。”
邬长筠看着他的背影,懒得推拉,将罐子倒过来,张开嘴,让蜂蜜流进嘴里。
没听到动静,杜召回头看一眼,就见她仰着脸,细长的脖颈缓慢吞咽,罐子口大,一滴蜂蜜落到嘴角,顺着下巴流下来。
他回过目光,不敢再看下去。
邬长筠喝完,把罐子放到地上,躺了下去。
同样,背对着他。
四下里,只有雨打屋顶的声音。
辟里啪啦——
“雨下大了。”邬长筠盯着潮湿的墙面,“马怎么办?”
“它喜欢雨。”
“那匹马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么久,肯定找不到了。”
“没事,丢了就丢了,我跟老板说一声,不用你赔。”
“那不太好。”
杜召没再回应。
良久。
她又问:“你的伤好了?”
“嗯。”
真冷淡。
跟从前简直两幅嘴脸。
又过了许久。
邬长筠心里一直怪怪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想和他说说话。
她轻启唇,欲言又止,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低声问:
“你睡着了?”
杜召忽然翻过身压在她上方:“别说话了。”
邬长筠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剧烈闪动的眸光,沉重的呼吸喷在脸上,暖极了。
她干咽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
却要了他半条命。
果然,不该相信这可笑的自制力,他看着身下这张小小的脸,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心里日复一日建立起的忍耐与克制的围墙,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他低下脸,靠近她的嘴唇。
一声雷鸣轰然而起,打破片刻的冲动。
杜召清醒了,看着没有挣扎的女人,微愣了片刻。
邬长筠刚要推开他,熟悉的吻铺天盖地地裹了下来,抽走她口中的甜渍,也吸走了她片刻的神魂。
再回过神,她腿脚并上推开男人,轻轻甩了他一巴掌。
“比上次会亲了,杜老板没少练啊。”
杜召看着她别扭的眼神,懂了:“那天是演戏,我跟你解释过,我和她没有关系。”
“又演戏,你哪来这么多戏演?”邬长筠往墙边挪挪,“杜老板养的演员这么多,我排老几?”
“你不一样,我爱你。”
邬长筠愣了,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说——爱。
她冷笑一声:“爱我,爱我什么?”
“哪里都爱,所以即便不在一起,也不想你误会。”他一脸认真地说:“我1910年10月出生,现26岁,还是个童子身。”
邬长筠忍俊不禁,别过脸去,藏住隐隐的笑意。
杜召把她翻过来,看到她微扬的唇角:“别笑啊。”
邬长筠推开他的手。
“突然表白干什么,又要包养我?”邬长筠咂咂嘴,“我说过,不卖身。”
“我卖,”杜召伏下身,“你买我吧。”
“杜老板值多少钱?”
“不值钱,两个铜板就够了。”
“这么便宜。”
“嗯,邬老板要不要?”
邬长筠看着眼前这张俊朗的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又好看了一点点,她别过脸去:“考虑考虑。”
杜召将她脸扭回来:“一个铜板。”
邬长筠猝不及防笑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绵长的吻。
她瞪着眼感受着。
温柔,细腻,同以往完全不一样。
杜召吻了下她的眼睛:“闭上。”
邬长筠不听。
他便将人翻转过去。
脸埋在颈边,意乱地吸嗅。
炽热的大掌各处游移着。
凉湿的外壳被缓缓剥开,冰冷的皮肤逐渐浸得滚烫。
像条柔软的鱼,被捞在怀里。
她觉得浑身的骨头被抽了一般,整个人,化成了湿热的水。
冷风吹进来。
烛光又灭了。
邬长筠被按到破碎的、透凉的窗上。
看着一道道闪电下,黑压压的树,像一个个屹立的鬼魂。
真是个……
荒诞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