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李香庭回了李家。
周月霖在房里躺得头晕,让吴妈扶着到院里透透气,见李香庭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冲进来,叫住他:“香庭啊,好久没回来了,急匆匆的,怎么了?”
“爸爸呢?”
“在书房呢。”
听口气,看脸色,准是有事情,上次这般模样,还是因为丫鬟的事,周月霖察觉到异样,又问了句:“出什么事了吗?”
李香庭没回答,直接进了屋。
“诶——”一阵风拂过来,呛得她咳两声,头也疼起来,周月霖扶额,有气无力地跟身后的吴妈念叨:“越来越没礼数。”
“看这架势,八成又要吵架。”
“吵去吧,吵得再也不回来才好。”
……
李香庭直奔书房去,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
李仁玉被吓得一惊,将文件放进抽屉里,拍了下桌:“越来越没规矩,不知道敲门?”
李香庭走到书桌边冷冷地盯着他。
“又发什么疯?整日找不到人,我看你是在外面住野了,尽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李仁玉瞧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更来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少爷不像少爷,老师不像老师,丢人现眼。”
“买凶,杀人,放火,是你,对吧?”
李仁玉沉默片刻,轻促笑了一声:“是又怎样?一个贱婢,娼妓,留着只会辱没我李家名声,没想到她命还挺大,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直接解决她,省得你干出些败坏家风的事,日后你再跟这类人有牵连,我见一个杀一个。”
李香庭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父亲,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贩卖鸦片的?哥哥离开家,是不是因为这个?”
这一点倒是李仁玉没料到的,既然知道了,他也就不隐瞒了:“谁告诉你的?顺德?”
“你买卖这些毒害人命的东西,还把它们掺进食品里,为了钱,不择手段,毫无底线,你就这么无视法律,不怕报应吗?”
“法律?”李仁玉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轻飘飘地说:“我告诉你,钱,就是法律;名利,地位,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报应,呵——去杀人放火的又不是我,我不过是出了一点钱,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多少人挤破头想来抢,你怎么不跟他们去讲报应。”
“无数人因为鸦片丧命,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没有心吗?”
“心?像你一样一昧的愚善?可笑。”李仁玉心平气和地喝茶,“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我也碰鸦片多年,偶尔抽上一口放松放松身心,不照样什么事没有?是那些蠢货一味贪求,不自量力,才导致家破人亡。”
“你还在为你的贪婪狡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优胜劣汰,一群蝼蚁罢了,死不足惜。”
李香庭看着他无可救药的嘴脸,没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站住。”
李香庭走出书房。
李仁玉见他不理会,举起杯子就砸了过去,吼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报应,报应给老子看看。”
周月霖面色苍白,站在楼梯口,见李香庭下来,拉住人问:“怎么又骂上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家里最近事多,香楹不见了,你别再惹他生气了。”
“香楹不见了?”
周月霖唉声叹气:“真是造孽,跟家里的马夫私奔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上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上周突然就一起跑了,我也就跟你说说,老爷嫌丢人,不让外传,派人在外面追着,还没消息。”
李香庭倒觉得庆幸:“走了好。”
“这叫什么话。”
“您保重身体吧。”李香庭推开她走了出去。
……
杜召把邬长筠带回家,拿了瓶酒,给她解解压。
他不顾烧伤,也喝了一口,被邬长筠夺下:“你别喝了。”
杜召笑笑:“听你的。”
邬长筠自个喝起来。
两人在露台坐着,风凉,烈酒入喉,也驱逐不了这漫天寒气。
明明才九月。
杜召给她剥了小盘花生:“别干喝,伤胃。”
“嗯。”
“要不要吃的热食?我让厨房做,或者我去给你煮碗粥。”
邬长筠摇摇头:“我不饿。”她剥起花生来,“我自己剥,你受着伤呢。”
“肩上,又不是手。”
邬长筠按住他的手腕:“别动了。”
“心疼我啊。”
邬长筠不理睬。
杜召见她垂眸认真剥着,把花生外面一小层薄薄的皮也给撕开,看样子并不想吃,只是找点闲事分分心:“你把那些文件给他,不怕他毁了?”
“我才不会傻到把唯一一份证据给他。”邬长筠将花生塞进他嘴边,“虽然这个人性格纯良,值得相信,但做任何事,对待任何人,都要保留一分。”
杜召含住,顺势握住她的手,亲了下手指:“不早了,别喝了,去洗个澡休息吧。”
“我没衣服。”
杜召拿了身自己的睡衣给她:“将就一晚,明天我让湘湘给你出去买两身。”
“谢谢。”
身处陌生的地方,即便有他在,邬长筠仍没安全感,很快冲洗完。
杜召太高,衣裤都又大又长,裤子压根没法穿,她只套了上衣,盖到大腿中间,湿着头发出来。
杜召翻箱倒柜找到条新毛巾,给她揉揉头发:“你跟李家,有什么瓜葛?”
邬长筠没回答。
“当我没问。”
“李仁玉,是我亲生父亲。”
头上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一说,所有事情都通了。
“他抛弃了你母亲?”
“我妈和他青梅竹马,后来因为名利,他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曾经有个哥哥,被他现在的姨太太害死了,我妈肚子里怀着我逃到别的地方,在我五岁时候死了。”邬长筠见他一脸心疼的表情,扬起唇角,“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前尘旧事而已,早没感觉了。只是觉得,他们不该过得这么安稳。本来我没打算这么早揭露,想等我准备离开之前再做,其实相比过去的仇恨,我更在乎我的未来,今天,冲动了,但冲动也好,早一点了结,我也不用再装下去。”
“他确实该死。”杜召轻轻搂住她的脖子,“公寓烧光了,最近你就住我这吧,其他事情,我来想办法。”
“带我去客房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
……
邬长筠站在窗前,望向风清月明的夜幕。
那两颗肮脏的星,该陨落了。
她不认床,自小过惯了飘摇日子,给一席地便能睡觉。
可今夜,有些难眠。
隐约能听到楼下客厅的摆钟声。
细数,已经过三点。
邬长筠辗转反侧,身体困倦极了,却一直睡不着,浑浑噩噩地起身下床,来到隔壁房间。
杜召没锁门,把手一转,门开了。
她摸黑走进去,躺到男人的旁边。
本以为他睡着了,下一秒,温暖的身体靠过来,将她拢在怀里。
邬长筠轻轻吸嗅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皂角味,好像能安神一般,叫自己身心宁静:“杜召。”
“嗯。”
“你怎么还没睡?”
“想你。”
邬长筠脸藏在他胸前,微微提了下唇角:“伤口疼吧。”
“不疼。”杜召将她身下的被子抽出来,“躺进来。”
两人在柔软的被子下相拥,他的身上滚烫,不过片刻,便将她冰凉的肌肤焐热。
杜召知她心事多,没有乱动,只是抱人在怀里,亲了口她的额头:“睡吧。”
“杜召。”
“嗯。”
邬长筠抬脸看着他,欲言又止。
杜召抚摸她的长发:“有什么话就直说。”
“想让你帮我个忙。”
“好。”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难得跟我开次口,只要我能给的,都可以。”
她又将脸埋入他怀中,良久,喃喃道:
“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
另一边,李香庭拿着所有证据立在巡捕房外。
今夜的风异常冷,吹得他浑身凉透了。
耳边不断回荡着李仁玉的话:
“日后你再跟这类人有牵连,我见一个杀一个。”
“一群蝼蚁,死不足惜。”
他足足伫立十多分钟。
终还是提步走了进去。
儿子告老子,算是这几个月来最新鲜的事。
值班的警察听完他的话,只说:“会调查。”
……
学校开学了,家事虽烦心,却不能影响工作。
李香庭抛除杂念好好给学生们上完课,放学后准备去一家律所。刚出校门,见华叔站在车旁候着,身边还带了两个男佣。
李香庭被压回了家。
李仁玉坐在客厅喝茶看报,见人到了,从报纸中抬眼:“听说你要告我。”
“你视人命如草芥,买卖鸦片,毒害人民,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应当受到惩罚。”
“你知道巡捕房督察长是谁吗?”李仁玉笑着抿一口茶,“他是我朋友,前阵子还跟我要了进货渠道,你觉得,大义灭亲有用吗?”
李香庭看着无耻的父亲:“我知道你人脉广,下面的人不敢动你,我会告到上面,告去南京。”
“幼稚,我真出了事,这一大家子你来撑?你撑的了吗?”李仁玉扔了报纸,轻蔑地看着他,“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学不了画,留不了学,连现在的工作都没有。”
“如果这些都来自一双肮脏的手,我宁可不要。”
“真高洁,我还真是生了一群好儿女。”李仁玉几日没睡好觉,眼珠子布满红血丝,笑得肩膀乱颤抖,“老大携家带口走了,年年不见人影,老二要把我送进监狱,还有你那不要脸的好妹妹,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前几天跟个卑贱的马夫跑了!”李仁玉越说越生气,手臂挥过茶桌,将桌上之物尽数扫至地上,“你想让他们判我个什么刑?枪毙?好啊。”他去拿出枪,“你可以不用大费周章,现在就可以一枪毙了我,为那个妓.女报仇,为千千万万人民雪恨。”
他见李香庭不动作,把枪硬塞在他手里,指着自己的胸膛:“来啊!有本事就为了那些人亲手了结了你老子,开枪!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李香庭下不去手。
“没用的东西。”李仁玉推搡他一下,转身缓缓往前边走边叹:“跪下给老子认个错,还能留你几分家业,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滚去和那些贱民烂在一起去吧,省——”
忽然,彭——
李仁玉定住了,缓缓转身,看不远处的儿子正举着枪,对着自己。
子弹从胳膊擦过,留下一道血印。
终究是读书人,使不来这些钢铁玩意。
李香庭咬牙,恨得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扣着枪,微微颤抖。
李仁玉笑了起来,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往这打。”他朝前逼近几步,“往心口打,来打死你老子!好你个千古孝子,打啊!”
枪落在地上。
他猛地推开李仁玉,叫人跌坐在沙发里:“你简直是恶魔!”
忽然,有个男人冲了进来:“董事长!”
李仁玉正气着,看过去,见是公司的刘经理,坐直身体,大呵一声:“有话快说!”
“工厂……”刘经理气喘吁吁地说道:“工厂和公司都被封了。”
“什么?”李仁玉面露惊色,按住沙发扶手站起来,走近几步,“什么人封的?”
未待刘经理回答,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老子封的。”
紧接着,一群身穿军装的军人持枪走进来。
李仁玉心慌起来,面上却极力保持镇定:“你们干什么?就算是军人,也不能擅闯民宅。”
“闯了。”一位腰别双枪的军官从人后来,手背在身后,冷厉地看着他,“又怎样?”
正是杜召的好友,相平山。
相川扫了眼诺大的宅子:“老狗,家业不小啊。”
李仁玉看向他肩上的军章,自知惹不起:“敢问军爷到府上有何贵干?”
相川悠哉地晃到斗柜边,伸出手摸了摸上面摆放的青花瓷瓶:“我军中几个军人染指鸦片,刚被毙了,查出来,是从你这出去的。经人举报,你不仅走私,还在李氏日常售出的食品里加这毒物,谋财害命,这是罪上加罪啊。”
“军爷,这是污蔑。”
“要不要老子把购货单拿来一条一条读给你听啊。”
李仁玉垂眸,出了一头汗,巡捕房的人明明说已经销毁了证据,难不成……他回头找李香庭:“你还留了那些东西?”
李香庭推开他:“爸,你认罪吧。”
李仁玉一巴掌甩过去,打在他太阳穴上。
相川的副官见状,拔枪对着他:“住手。”
再富的民也不敢与军斗,李仁玉颤颤巍巍举起手:“军爷,我与巡捕房的刘督察是好友,和贵军中章发兴上校也有往来,您看看,能不能给个面子。”
“老狗,你关系挺广啊,什么人都能勾搭上。”相川手插军裤口袋,弯下腰,仔细欣赏这青花瓷瓶,漫不经心道:“你就这么肯定,当今世道,没人治得了你吗?”
吴妈和明珠扶着周月霖缓缓下楼:“怎么回事?我刚听到枪声。”刚看到一群持枪的军人,她吓得腿都软了,踉踉跄跄到李仁玉身边,抓住他手臂,“老爷,这是干什么?哪来这么多军爷?”
“你别问,回房去。”
“回什么房,一个都别走。”相川将瓷瓶拿起来,递给身后的副官,又走到墙上的写意花鸟画前,“陈淳的画,你这好东西还不少。”
他再次看了圈豪华的客厅,抬起手:
“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