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李家被抄了家,财产充军,佣人全部遣散,李仁玉涉走私鸦片、损害军人利益罪,被关进军部监狱。
傍晚,邬长筠来到探监房。
李仁玉被带过来,看到她时,怔愣两秒,忽然扒着铁栏直晃:“你!你到底是谁?”
身后的狱警一棍子打在他胳膊上,斥道:“消停点!”
李仁玉疼得缩回手,被按坐下去。
邬长筠冲他笑道:“叔叔,好久不见。”
李仁玉双目通红,细看她的眉眼:“你跟山月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他嘴唇颤抖起来,“你是不是她——”
“不是。”邬长筠打断他的话,“真奇怪,邬山月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你和月姨三番五次老跟我提她?”
李仁玉紧咬牙关,说不出话。
“怎么?你的老相好啊?你不会以为,我是你女儿吧?”邬长筠往栏杆边靠了靠,“那你仔细瞧瞧,我像不像?”
李仁玉要抓她。
邬长筠躲过去,正回身,嗤笑一声:“我可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爹,我爹叫邬盛荣,崇陵清河人士。”
李仁玉先前问过周月霖关于她的事情,心中忐忑,还又派人去调查一番,确实跟邬山月毫无关系,可他一看到这张脸,心里还是发怵。
“邬小姐来干什么?”
“李叔叔,听说我家那把火,是你找人放的。”
“我不知那是你的住所,误伤了你,对不起。”李仁玉放下面子,哀求道:“你和杜老板关系好,能不能看在香庭的份上,同他求求情,请他跟军部的人说一声,对我从轻处理。等我出去,给你送一栋房子,不,两栋,三栋!”
“我哪敢趟这趟浑水。”邬长筠手落在桌上,轻轻点着,“再说,你都家破人亡了,就算留着命出来,也是穷困潦倒。”
“人亡?”李仁玉双手紧握栏杆,腾地站了起来,“香庭呢?还有香岷,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是无辜的,对我做的事毫不知情。”
“你都不问问月姨吗?她好歹陪了你度过大半生。”
“我不管她!她本就病入膏肓,没多少活头了!你叫李香庭来见我,你跟他说,我不骂他了,或者叫他把老大喊回来救我出去,香文有钱!叫他买通那些当兵的!”
“说到底,你还是只顾自己。”邬长筠往后靠在椅背上:“李叔叔,做你的家人,真不值当。”
忽然,她侧后方一道门开了。
李仁玉看到走出来的人,傻了眼。
华叔立在邬长筠身后,颔首,对李仁玉道:“老爷。”
李仁玉伸手指着他:“你——你——”
华叔抬脸与他对视:“老爷,您在这好好思过,顺德就不陪您了。”
“你——你们——”李仁玉气得双手直抖,这才反应过来,那些高密的文件、照片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是你害我!”
华叔微笑:“老爷,害人的是您。”
“为什么背叛我!”李仁玉张牙舞爪,又被狱警按坐下,“你们什么时候勾结的!”
邬长筠勾起唇角,站起身俯视着无能狂怒的男人:“华叔,我们该走了。”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李仁玉不顾狱警阻拦,站起来疯狂地晃栏杆:“站住!你给我说清楚,华顺德!站住。”
狱警冲他背后猛地一棍,把人打趴在铁栏上,拎住他的后领,把人往后拽。
李仁玉指甲抓着墙,看向他们的背影:“邬长筠!你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嘶吼声逐渐消失。
邬长筠停在监狱门外,转向华叔:“这段时间谢谢你帮忙。”
“应该是我谢谢小姐,我妻儿皆受害于大烟,老爷谋财害命,早该绝了。”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以后,别联系了。”
“祝小姐也顺顺当当。”华叔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小姐真的不认得邬山月?”
邬长筠淡笑:“你觉得呢?”
华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杜召等在监狱外。
邬长筠站到他身旁。
“说清楚了?”
“没有。”
“没告诉他你们的关系?”
“这种父亲认来做什么,我从开始,就没打算认祖归宗,现在,让他慢慢猜去,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你这一步预想了很久吧?”杜召看向远处的树林,两只鸟追逐着,从这棵落到那棵,“收集这么多证据,你又怎会调查不出李仁玉与巡捕房的关系,他日爆出这些丑事,督察长必会包庇,所以,你想从军方入手。”
邬长筠承认:“是。”
“而我和军方的关联,你再清楚不过了。”
“是。”
两人并排立着,一时陷入沉默。
杜召轻提一口气,还是问道:“这么久以来,你只是在利用我吗?”
“你不是也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杜召低眸看她:“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已经给了我能给的所有。”她抬头与其对视,“再多的,给不了了。”
“进再多次你的身体,却进不了你的心。”杜召笑了笑,叹息一声,“筠筠,你真冷血。”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哪种人,杜老板今天才看清吗?”
一阵风吹过来,吹走了两人身上可怜的温度。
杜召脱下风衣,披在她肩上。
很暖,她的心却莫名发凉。
利用是真,可同他一起的快乐,也是真。
想再说两句,又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她挪开视线,望向远处寂然的林。
杜召牵起她的手:“走吧。”
邬长筠跟他上了车。
杜召见她发愣,倾过来为她系好安全带。
邬长筠眼神复杂地注视他的双眸。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杜召手落到她后颈,轻吻了下她的脸颊,“去吃点东西还是回家?”
“我没有家。”
“你想有,我就是你的家。”
邬长筠看着眼前诚挚的脸,一瞬间,忽然心生暗涌,温暖的热流冲破防线,叫她差点儿失去理智。
她推开杜召:“谢谢你帮忙,我请你吃饭吧。”
他落寞地笑了:“好吧,这次宰你个大的。”
“嗯。”
……
李香庭给校长递了份辞呈。
李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报纸登了头条,自然也传到学校里。
校长惜才,虽然当初李香庭是靠关系被安排进来的,但他的履历和能力确实是学院求之不得的人才,一直劝说他留下来。
“我们分得清是非,也相信你的人品。你的艺术才能和教学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学生们也很喜欢你,希望你不要因为其他事让我们损失一位优秀的教师。”
李香庭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坦然道:“并不是因为家里的事,而是想静下心沉淀一下,好好思考接下来的路。”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
“我已经决定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如果你想沉下心,换个环境喘口气,我倒有个建议。”校长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对面,“这是教育部刚颁发下来的通知,希望我们派一位教师去寂州支教一年,提升那边的美术教学,我也一直在考虑人选,你可以考虑一下,并非有流放之意,而是我国美育发展滞后,偏远地区更是艰难,希望有骨干能够自愿去帮助那边的孩子们。”
李香庭认真地翻阅文件。
校长接着道:“只是那边环境恶劣,条件很差,之前北平艺专和杭州艺专曾派过教师前去寂州大学支教,不过几月,都以水土不服为由提前回来了。虽说只去一年,但那边各方面条件都不能和这些沿海地区比,环境差异可能造成身体不适,吃喝不惯,再加上学生基础差,审美跟不上,教起来会吃力些,需要付出更多心力,希望你斟酌一下。这份辞呈,我先保留。”他把辞职信放进抽屉里,“我很欣赏你,不管是人品、画品还是教学,无论你选择留下还是离开,都希望你能有个光鲜的未来,为我国美育事业做出贡献。”
……
这两天,李香岷没去上学,一直住在李香庭租的公寓里。
李香庭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买了些吃的,一开门,看到李香岷赤.身坐在沙发上发呆,听到声音,转头望过来,唤了声“二哥。”
李香庭走过去:“怎么不穿衣服?”
“我不会。”
“不会?你平时怎么穿的?”
“我不知道穿什么,平时都是阿卉搭配好的。”
李香庭看着他呆呆的目光,早知月姨溺爱他,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拉着李香岷到行李前:“按照平时穿的搭,里面衬衣,外面马甲、毛衣或者外套,下身裤子,你已经十一岁了,生活不能自理怎么行?”
李香岷看着叠好的衣服,不动弹。
“穿啊,随便搭,舒服、保暖就可以。”
李香岷忽然哭了起来。
李香庭蹲下身,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以后没人照顾,要学会独立,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己做,好不好?”
李香岷压着声抽泣。
李香庭不停为他擦眼泪:“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栗子糕,我们穿好衣服就去吃,好吗?”
李香岷委屈地点头:“妈妈呢?”
“月姨生病了,在医院,所以你更要照顾好自己,不让她操心。你已经是个大男子汉了,不能随便哭鼻子,也不能一直等着别人帮你处理好所有生活琐事,你以后还要娶妻,要强大点,才能保护好喜欢的女孩子。”
李香岷收住眼泪。
李香庭握住他冰凉的双手揉搓一番:“衣服要穿好,才不会生病,挑几件衣服自己穿。”
他又点头,蹲下身,去箱子里翻出衣裤,展示给李香庭:“这两件。”
“好,穿上吧。”
李香岷听话地一件件套上,扣子系不住,折腾了好一会。
李香庭始终没上手,让他独自穿戴好,才把人拉到餐桌前:“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李香岷环顾四周。
“在白色柜子右边地上。”
李香岷走过去,将水壶提起来,学从前阿卉给自己倒水的样子,为他添上一杯。
李香庭揉揉他的脑袋,将栗子糕放在盘中,推到他面前:“谢谢弟弟,真棒。”
李香岷拿起栗子糕,咬了一大口,也说:“谢谢二哥。”
李香庭看他大快朵颐:“好吃的东西,是不是要分享给亲人、朋友?”
李香岷咽下口中的糕点,将手里递给他。
李香庭笑笑,揉揉他的脑袋:“谢谢,我不饿,你吃吧。”
李香岷噎了一下,喝口水顺顺,突然问:“二哥,爸爸死了吗?”
李香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同学说,爸爸犯了死刑,要被枪毙。”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事负责,爸爸做了错事,该受到惩罚。”
“嗯,”李香岷低下头,“我知道,他做了很多坏事,恶人有人报,我恨他。”
“爸爸虽然犯了错,但他很爱你,给了你生命和衣食无忧的生活,你不应该恨他。”
“那二哥呢?”李香岷直直盯着他的双眸,“他伤害了凤阳姐姐,二哥不恨他吗?”
李香庭摇摇头:“仅以这件事来说,他的初衷是为我好,只不过用错方式,采取了不当的手段,以至于伤害了无辜的人,我会怨,会气愤,会无奈于封建狭隘的思维,会为被压迫者不公,会遗憾自己的无能为力,不能改变邪恶的人、保护弱小的人,却不恨他。”
李香岷一知半解,继续啃栗子糕。
李香庭拉住他的手:“爸爸恶贯满盈,无数人恨他,但是再罪孽深重,已有法律惩处,你是他最亲的亲人,同样,他也是最爱你、最亲你的人,希望你还能对他保留一分爱,并以之为戒,善良、热忱地活下去。”
……
李家没落,阿卉不用再潜伏,回到邬长筠身边。
吴妈和明珠也跑路了,经历这事,周月霖身体每况愈下,已行将就木,身畔无一人陪护。
李香庭与她虽无情谊,但即便是陌生人,也不能忍见死不救,还是送人进了医院。
夜半,走廊灯光幽暗,值班的医生在办公室靠着椅背打盹。
周月霖又做噩梦了,梦到一个个满面鲜血地恶鬼来找自己讨债,她叫嚷着,拚命逃着,栽进一条无边无际的大湖里,无数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往下拉。
直到身下一片湿意,她失禁了,才从梦魇中醒来。
周月霖一睁眼,恍惚看到床边立一黑影。
她瞪大眼,惊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邬长筠站在这看了她很久,没想到,她这么胆小。
如此胆小的人,是怎么做得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的?
杀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再简单不过,她早可以一刀了结此人。
可死亡对她来说,太幸运了。
邬长筠看向床头放着的水果,离开病房。
……
李香文连夜赶回来,买通关系,去监狱看李仁玉一眼。
“小震呢?”
李香文冷漠地凝视久别的父亲,他不想让儿子见这个作恶多端的爷爷,哪怕最后一面:“在上学。”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李香文没有回答。
“帮我去找章发兴,让他救我出去,把你的所有钱都给他,他会帮忙的!”
“我没什么钱。”
“怎么可能!你的公司呢!房子!全都卖了,救我出去!钱可以再赚,我们日后东山再起!我是你老子,你不能见死不救!”
李香文看他双鬓斑白、龇牙咧嘴的模样,痛心地冷笑一声:“我早警告过您,不要碰这些肮脏的生意,您不听,现在,没人救得了您,事到如今,您只能自食其果。”
李仁玉用力拍打栏杆:“你这不孝子!我白生养你了!跟你那混蛋弟弟一个德行,好啊,一个两个全大义灭亲!我就不该生你们!”
“我也不想要您这样的父亲。”李香文不想与他沟通下去,站起身,“到现在,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爸爸,贪念已经完全腐蚀您的身心,您就祈祷自己,别入地狱吧。”
“等等,别走!我错了,你救救我,等我出去一定改邪归正,再也不碰那些!”
“晚了。”
李仁玉见他离开,急得掰栏杆:“回来!回来!李香文——你们全都抛弃我!你不管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香文走出监狱,身心顿时轻松下来,解脱了一般。
“他怎么样?”
“无可救药。”他看向一直守在外面的李香庭,“确定不去进去看看?”
“嗯。”
“不去也好。”李香文静了几秒,问他:“家没了,后面准备怎么办?要不要跟我去广州?”
“我可能会去寂州。”
“寂州?西北?去那寸草不生的荒蛮之地干什么?”
“支教。”
“教画画?”
“对。”
“那里民生凋敝,思想和文艺事业都很落后,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就因为落后,才要帮扶。”
“学校要求你去的?因为家里的事?”
“不是,全凭自愿。”
“你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那些穷苦地方的罪,跟我去广州,不想去的话,可以再出国,经济上不用担心,我可以资助。”
“我都这么大人了,早可以自立,有一门手艺,在哪都能活下去,放心吧。只是我现在能力有限,弟弟和月姨,只能暂时交给你。”
李香文叹了口气:“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
李香文递给他一支烟。
李香庭接下,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走吧。”
……
李香文没在沪江久留,同李香庭吃了顿饭,当天就开车回广州。
路途遥远,晚上在驿站休息。
李香文刚要睡下,听到外面动静:“谁?”
他出去查看,见一个女人立在门口。
“你是?”
邬长筠递给他一个纸袋:“打开看看。”
李香文不解地接下。
邬长筠推开他进屋,到沙发坐下,倒了杯桌上的酒喝。
李香文跟进去:“小姐还是出去的好,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难免落人口舌。”
邬长筠轻笑一声:“这大半夜的,人都睡了。”
“还是请你离开,有事我们出去谈。”
邬长筠喝了口酒,直入主题,不跟他废话:“你还记得,小时候家里被关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吗?你那时候,应该记事了。”
“听说是父亲养在外面的女人,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是她女儿。”
李香文一脸震惊。
“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李香文拆开纸袋,拿出里面的几张纸,是供词,详细描述了周月霖所犯下的恶行。他逐字看完,不可思议地摇头:“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害死李香桐,还是你母亲?”
李香文瞠目结舌地看向她:“我母亲是死于意外。”
“你真觉得,那是意外吗?”
李香文皱起眉。
“李仁玉没娶第二位夫人之前,就认识了周月霖,奈何忌惮你母亲家族势力,一直不敢带入门。你母亲刚去世,李仁玉立马娶了钟夫人,没过几天,就把周月霖接回家,才不到两年,钟夫人又生病去世了,你就没一点怀疑?还是觉得,真有李仁玉克妻一说?”
李香文手指掐着几张纸,思考她的一番话,和这白纸黑字。
“这些证词,是来自周月霖的姆娘,死了,我杀的。”邬长筠喝完杯中酒,站起身,“哥哥,你可以不信,带她走,为她养老送终。”
李香文始终不言。
邬长筠同他身侧走过,朝门口去。
“等等。”
她停下。
李香文转身注视她的背影:“你刚刚,叫我什么?”
邬长筠沉默地伫立片刻,什么都没回答,离开了房间。
她孤身在无人的小镇晃悠着,宛若游灵。
不知不觉,太阳东升,又是新的一天。
李香文还是信了她。
不知用什么理由诓骗了李香岷,还是同他说了实话,只两人前行,将周月霖丢在了旅店。
连一个铜板,都没给她留。
后来,周月霖被撵了出去。
她在陌生的地方跌跌撞撞地游荡,企图要一口吃的,最终得到一个馒头,窝在桥下的岸边就着河水吞咽。
夜色浓时,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饥寒交迫,痛症来袭,周月霖在冷风中呜咽,身体不停发抖。
忽然一只端碗的手伸过来。
碗里热汤,腾腾冒着热气。
周月霖赶紧接过来,咕噜咕噜地喝下,喝完,才抬头看来人。
只见女子一袭红裙,头顶撑一把黑伞,在漆黑的桥底,看不清人脸。
周月霖心里一颤,有些害怕,但能施粥,总归不是坏人:“你是?”
影子靠了过来,脸逐渐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视线里:“是我啊,月姨。”
周月霖“啊——”了一声,抬手推她一把,往后躲,靠到冰冷的墙壁上。
邬长筠蹲在她面前,笑了起来:“月姨怕什么?我是长筠啊,邬长筠。”
周月霖不敢看她,又想看她:“你要干什么?”
“月姨啊,刚才的粥好喝吗?跟你曾经派人给李香桐下的药,味道有什么不一样?”
这句话,将她一直以来的疑惑断定,周月霖方才反应过来,抠着喉咙试图吐出来。
邬长筠看她又吐又咳痛苦的模样,往后退一步。
雨滴青苔,发出闷闷的声音。
河面生起清雾,随风散聚。
“别吐了,你都喝了快两年了。”
周月霖头发蓬乱,半张着嘴,口水直流,不解地抬头看她。
“阿卉呀,两年前来李家的,李香岷房里的丫鬟。”
“你让她一直给我下药!”周月霖抬手要扯她,抓了个空,“你果然是那个贱人的种!”
“是啊,看来你的身体还不错,能撑这么久,不像我那短命的哥哥,三个月就死了。”邬长筠笑起来,“也不知道,你那个亲儿子,能坚持多久。”
“你也给香岷下药了?”周月霖疯狂叫了起来,“你个畜生!你去死!”
邬长筠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朝自己爬过来的女人,退后些,不让她的脏手碰到自己:“你可以就这样爬去广州找你儿子,看看他死没死,可就怕没追上,你就死在路上了。”
“畜生!你不得好死!”
邬长筠从口袋里掏出个馒头:“赏你的,月姨,别饿死了,黄泉路上,我娘和哥哥,在看着你呢。”
周月霖见她转身踏上楼梯:“你别害我儿子,他是无辜的!”她猛咳起来,吐出一口血,“你放过他——”
邬长筠撑伞缓缓走上桥,脚下,是周月霖的哭声和声嘶力竭的叫喊。
冤有头债有主,她从未指示过阿卉给李香岷下药,那些话,不过故意说给周月霖听。
将死之人,就让她,再痛苦一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