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李香庭听邬长筠说过戚凤阳住在旅店,但他一直不知道是哪一家,来到花阶找了两次,都没碰到人。
第三夜,终于见着了。
他们到花阶附近的咖啡店坐着。
李香庭给戚凤阳点了杯咖啡,自己只要了杯温水。
戚凤阳将糖块放进杯中,捏着小勺轻搅了搅,她看出李香庭的不自在,主动说:“最近发生的事情,长筠姐都跟我说了。”
“对不起,差点害死你,”他垂眸,满脸愧疚,“一切都因我而起。”
“少爷,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叫我名字吧。”
“我习惯了,改不过来,就让我这么叫着吧。”戚凤阳故作轻松道:“我们已经找好了新住所,之前租的公寓经过大火,暂时不能住人,要重修。”
李香庭抬眸。
戚凤阳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用我们掏钱,是从你家被查封的财产里拨的。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攒下来的钱也按照你说的都存在银行了,这次大火,损失的只有一些画,但不要紧,我还会画更多的画。”
“那就好。”李香庭从口袋掏出一卷用报纸包住的钞票,“我来找你,是想看看你,顺便给你卖画钱。”
戚凤阳看向这卷钱,应该是比不小的数目。
“我不太会谈价钱,这里一共是三千九百块。”
“这么多。”戚凤阳意外道。
“是的,你值得。”他将钱往她面前推,“收好了。”
戚凤阳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才短短几个月,在他们的帮助下,自己居然挣到了这么多钱,是她做佣人、做女工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她拿起厚重的钱,打开包在外面的报纸,抽出一半给李香庭,“家里变故,你一定缺钱,这些给你。”
“我是我,家里是家里,没有受影响,我这段时间也卖了不少画,有些积蓄,再加上学校的工资,不缺钱的,财不外露,快收起来,明天有空的话就去银行存上。”这是假话,她的画并非都很好,一大半都没有售出,这三千九百块是李香庭卖自己的画所得,他将自己学画九年以来所有的画作都卖了出去,包括那些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作品,把钱全部都给了她,现在身上的钱勉强够糊口,连杯咖啡都舍不得喝。
戚凤阳点点头,收下钱:“谢谢少爷。”
李香庭注视着她的眉眼,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愁云密布,逐渐恢复了光彩:“法文学得怎么样了?”
“还在学基础。”
“可以找个老师,事半功倍。”
“好。”
“阿阳,我要离开一阵子。”
戚凤阳搅着咖啡的手顿住:“去哪里?”
“寂州。”
“寂州是哪里?”
“很远,很偏僻的地方。”
“北边?”
“西北方向。”
“去那里干什么?”
“还是做老师。”
“什么时候走?”
“随时。”
戚凤阳沉默了,垂下双眸,面上如眼前平静的咖啡,心里却翻江倒海。
“一直没有保护好你,以后离得更远了,你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李香庭又拿出一个信封,“现在你的钱已经足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封介绍信,以后想出国,如果没有更好的去处,可以去找这个人,她是我好朋友,一个女画家,中国人,开了家画室和设计工作室,会招收学徒和助理,是个很热情的大姐姐。”
“好。”
“咖啡凉了,快喝吧。”
戚凤阳沮丧地喝了一口,明明加够了糖,怎么还是这么苦?
唇齿间尽是说不明的酸涩,她忍下悲恸,对他笑道:“还记得第一次喝咖啡,是孟先生调制的,没加奶和糖,苦的我快吐出来,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像咽药一样强忍着咽下去,他还一直问我好不好喝。”
李香庭跟着笑了:“他这人顽皮,故意的。”
“好久没见他了。”
“你想见,我约他出来,或者还像从前,去他店里。”
“算了,还是不见了。”戚凤阳望向玻璃窗外,入秋了,路边的桐树落下第一片叶,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酸楚与不舍,不敢注视他,只能看着落叶强颜欢笑,“少爷,你走的时候,我去送你吧。”
“好。”
……
戚凤阳没心情去花阶陪舞了,再来,身上带这么多钱也不安全。
李香庭把她送回新家,立在楼下等人上楼,才转身离去。
他刚走到路口,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李香庭。”
他回头看去,只见邬长筠立在公寓大门外,手里提了两壶酒。
“喝两杯吗?”
两人没去家里,也没找个小店点些下酒菜,来到不远处的河边的长椅上坐着。
秋水潺潺,月辉洒落在微漾的水面,如万点星辰。
一口酒入腹,暖暖的,可皮肤仍是冰凉。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收集那些?”
“不重要了。”
“你恨我吗?”
李香庭摇摇头:“我应该谢谢你,阻止了他的恶行,免去更多人受难。”
邬长筠没有与他直说自己的身世,问道:“你二十二了吧?”
“还差两个月。”
“我十九,那我就叫你声哥哥吧。”
“好啊。”李香庭想起了李香楹,“我妹妹,香楹,上次生日宴你见过,跟你一样大。”
“听说她不见了。”
“和男朋友走了,可能是怕步我的后尘,虽然我和阿阳清清白白,但也算个前车之鉴。”
“你不想去找找她?”
“她一定是爱极了,才选择抛弃家人和安定富裕的生活,好与不好,都该她自己承受。”
“你是真看得开。”
“她不快乐的话会回来的,快乐的话,我又何必干涉她的幸福。”
邬长筠靠着硌人的椅背,静静注视身边恬淡的男人,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站在戏院的桌上为自己喝彩的那个烂漫的他。即便遭受这些,他仍温柔如水,只是眼中原本炽热的光明显黯淡了,变得更加从容、成熟。
“哥哥。”
“嗯。”
“我有点冷。”
李香庭脱去外套,盖到她身上:“现在早晚温度低,出门要多带件衣服。”
邬长筠拢了拢温暖的衣服:“好。”她提起酒壶,与他的碰了一下:“你酒量好吗?”
“不差,也不那么好。”
“那看看我们两谁先醉。”
“我要是先醉了,你可得把我扛回去。”
“行。”
李香庭仰面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浸到衣服里,被风裹挟,凉丝丝的:“我要去外地支教,阿阳麻烦你照顾照顾。”
“现在没有人会伤害她了,你可以带她一起走。”
李香庭摇摇头:“我们终究是两个个体,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不管是好还是坏,我总不能一直拖着她。阿阳其实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从绘画中就能看出来,她的个性和才华应该到更广阔的地方自由发展,而不是在我的阴影里局限前行,这个世界太多丰富、深奥、值得探索的东西,我所学也有限,现在只想用微薄的一己之力做点对国家、人有贡献的事。而她不一样,我希望她能走得更远,等站到高位,有足够的能力时,再决定何去何从。”
“你真是个好人,你们两,都是很好的人。”
“你也是。”
“不。”邬长筠望向夜幕中的卷云月晕,“我不好,我是个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玩弄别人感情的人。”
“你指的是,杜先生。”
她默认了。
“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
李香庭看向她:“我一直觉得你心里有事,总把自己封闭着,独自待在一个圈里久了,会很折磨,走出来试试,或许你就看清自己的心意了。”
邬长筠沉默片刻,抬手捋了把头发:“不说这个了,喝酒。”
李香庭与她碰壶。
“听说查封我家的那位军人是杜先生的朋友,能不能请他求个情,在行刑前,让狱警照顾照顾我爸爸,他身体不好,脾气又臭,肯定会得罪人。”李香庭苦笑,“再坏,也还是我父亲,我希望最后的时光,他能少受点罪。”
邬长筠想起李仁玉那丧心病狂的嘴脸、邬山月的死相和幼年所受的种种苦痛,心里难得的一丝柔软和温暖瞬间又被凶气侵蚀,但还是为他留了点余温:“我替你问问。”
“谢谢了。”
……
邬长筠在李香庭前离开了沪江,剧组在去香港之前,要在广州拍摄一周。
上午七点半的火车,从西站出发。
杜召在封城,连夜往回赶,前天分别时说好了要送邬长筠上火车。
可临开车,人都没有出现。
邬长筠一直等在车外,直到胡桃第二次催促她:“长筠,快上来,要发车了。”
她最后往进口望一眼,没有她等的人。
火车往南缓慢行驶。
邬长筠坐的一等车厢,每个隔间有两张床,一张桌,宽大敞亮,她正靠着车窗翻剧本,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
对面的胡桃指着外面叫道:“快看。”
邬长筠透过窗往外看,一辆黑色小汽车正追着火车跑,她心里一颤,隐约觉得那里面坐的人,正是杜召。
忽然,副驾驶的门打开,身着暗色风衣的男人直接跳了上来,双手扒住栏杆,跳到两节车厢交接处。
果然是他。
邬长筠立马撂了剧本,匆匆出去,往他上的那节车厢去。
列车员追着杜召跑,他越过走廊的路人,冲到邬长筠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往前跑。
胡桃站在门口,见两人过来,赶紧朝招手:“快!”
杜召拉着她进去,胡桃立到门外:“我给你们守着。”说完,将门一拉,靠在门上补妆。
邬长筠刚要开口,一个吻封了上来。
她没有挣扎,攥住他腰侧的衣服回应着。
杜召将人按到床上。
邬长筠轻轻推他:“别。”
杜召松口,笑着亲了下她的眼睛:“来晚了,没生气吧?”
“以后别做这些危险的事,没抓稳掉下去怎么办?”
“摔一跤呗,大不了断个胳膊,疼两天。”
邬长筠忍住笑:“那你跳下去吧。”
“陪你会,下一站我再下车。”杜召手伸进口袋拽出一袋糖,放在她头侧,“路上无聊吃。”
“兴师动众的,就为了送几颗糖啊。”
“还有这个。”他又吻了下来,缠绵一会,松开人道:“一天吃一颗,防止把我忘了。”
“那就……勉为其难收下。”
杜召起身,将她搂坐起来:“好了,我准备跳车了。”
“不是等停靠?”
“回去还有事。”杜召想刮她鼻子,“舍不得?”
邬长筠躲开:“跳吧。”
“好。”
杜召拉开车窗,直接跳了下去。
邬长筠还以为他只是在逗弄自己,没想到真跳了车,她赶紧趴到窗上,探出身看他。
杜召在草地上滚了圈,站起来,朝她招手:“等你回来。”
身影逐渐远去,她不禁笑了起来,等彻底看不到人,才坐回来,拿起一颗糖剥开,放入口中。
冰冰凉凉的,将遥远的旅程润得甘甜。
……
走前一天,李香庭同好友们喝酒告别,没让他们来送。
送别的,就只有戚凤阳一个。
她带了个小盒子给李香庭,里面装着亲手做的雪花酥。
预想的好多话,临别这一刻,却一句也记不起来。
李香庭最后给了她个笔记本:“昨天夜里睡不着,给你写了些书单,小说、画册、科普图书都有,是我看过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每一本下面注明了大致内容,你挑感兴趣的看,今天早上跟孟宜棣打了招呼,你想看书,随时可以过去,找不到的书,他也会帮忙找。”
戚凤阳接下本子,鼻子一酸,低下头,假意翻看笔记:“好,我一定好好看。”
李香庭看她慌乱地翻着:“拿倒了。”
戚凤阳这才反应过来,将笔记正过来。
“不早了,我该上车了。”
戚凤阳心情缓了些,再次抬脸看他:“能不能带我一起?我还可以给你做助理。”
李香庭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更希望你能成为一位伟大的画家,超越我,超越你自己。”
“永远不要追随任何一个人。”
“阿阳,我相信我的眼光。”
……
从沪江到寂州,整整五天的车程,转了三趟车,才到达寂州大学。
美术系三十六位学生,只有两位老师,一位教国画,本地人,另一位教油画,从杭州艺专过来的教授,快五十岁,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李香庭就是来接他班的,等交代好这里的教学事宜,老教授便会离开。
因为地理位置加上环境原因,这座城市萧条极了,没有高楼,没有多样的店铺,只有破旧的小道和古朴的矮房。
学校亦是,大门口是一块生锈的铁门和一位年迈的保安,路面好几个大坑,路两边枯黄的野草随干燥的风疯摇。到处是脱落的墙皮,桌椅、黑板也是残破的。
李香庭被主任带进学校宿舍,一人间,还有个小厨房,虽然破,但看得出家具都是新换的,连被子床单都铺好了。
全体人对新来的老师都极为尊敬,晚上,还举办了一场欢迎会。
学生们对新来的老师难免有新鲜和畏惧感,即便他很年轻,也随和。
第一节课,李香庭没有教画画,而是同他们谈天说地,讲讲遥远的海,和海那边的国家、人们,不同的文化、生活方式、学习习惯和绘画思想等。
大家很喜欢这位与众不同的新老师。
学生虽不多,但师资紧张,李香庭的排课量比从前翻了两倍。虽然累,但他乐在其中,没有什么比看着学生们一点一点成长更令人高兴的事。
……
不知不觉,过去两月。
戚凤阳坐上了去法国的轮船。
这是她除了被拐卖和买卖以外,第一次出远门,还是漂洋过海,要在一望无际的海洋里度过一个多月。
一切都是新鲜的。
湿咸的风、白花花的浪、漫天璀璨的星辰、还有船舱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餐厅里的食物、音乐、餐盘……
傍晚,她穿着新买的白裙子,站在船边看灿烂的黄昏。
海中游来一群海豚,她站到栏杆上,激动地往下看,她从未见过这么可爱的生灵。
海豚跟着轮船游曳,忽然有一只高高地越出海面,那一瞬间,她似乎觉得这些深海中的精灵在与自己对话。
她追着它们在甲板上奔跑。
一个法国金发男人见她提着裙摆跑过去,摘下帽子,打了声招呼:“你真漂亮,女士,慢点跑,小心别摔倒。”
戚凤阳回头看他,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用法语回应他:“谢谢。”
“能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抱歉,我要先追它们。”语落,她更快地跑开。
洁白的裙子在海风中飘逸。
她就像一只轻薄又坚毅的蝴蝶,扇动曾经破碎不堪的双翅,往热爱的天地自由地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