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近日,朔风凛冽,十一月的沪江已寒气逼人。
十三点四十八分,邬长筠随剧组乘火车抵达沪江西站。
离开两个多月,邬长筠先前拍摄的电影上映后大火,姣好的容颜、飒爽的打戏和动人的演技深入人心,让她成了家喻户晓的女演员。
火车站外围满小报记者与狂热的影迷,剧组工作人员护住邬长筠,将人送进小汽车后排。
林生玉坐在前排,给她送了条围巾:“来得急,忘记给你带件外套,先用这个,放怀里捂了会,暖的。”
“谢谢。”
几个记者举着照相机堵在车窗外,想让她接受采访。
邬长筠看了眼不停拍打车窗的记者,将墨镜戴上,对司机说:“走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
林生玉回头道:“我就不跟你上去了,刚回来好好歇歇,后面的工作有点满,我明天再过来。”
“嗯。”邬长筠将围巾还回去。
她穿了件走时带的薄风衣,刚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冻得人发颤。
她提着箱子快步上楼。
屋里冷清清的,戚凤阳已经离开近半月。
邬长筠懒得找厚衣服,进卧室,将床上的毛毯折了一道披在身上,去厨房烧壶热水。她将手伸在茶罐附近暖暖,没等水完全开,就倒了杯喝下。
热水入腹,才觉得暖些。
阿卉正睡午觉,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一看,竟是邬长筠回来了。
李家破败后,她就一直跟邬长筠住一起,几个女孩租了个三室的公寓,她那间小,又背阳,寒冬腊月冷森森的,还有潮气,等戚凤阳出国后,便搬进了她从前住的房间。
“回来啦,我还以为还有些日子。”阿卉到她身边,一脸睡不醒的模样,抱住她的胳膊闭上眼,“姐姐,你已经红透沪江了,大街上到处贴着你的广告画。”
“嗯,看到了。”
阿卉抬脸困倦地看她:“真好,我有个大明星姐姐。”
“熬夜了?眼珠通红。”
“我也去当舞女了,你去香港后,我跟阿阳学的,不过我没她跳得好,也没她好看,经常做冷板凳。”她傻笑起来,“但是比出去做女工赚多了,而且我也挺喜欢跳舞的,开心又有钱挣。”
“喜欢就行,不过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就算遇到欺负我的,不是还有你嘛。现在你回来了,我更硬气。”
“好。”邬长筠推开她,“我要去睡会,火车上躺得难受,一直没睡好。”
“去吧去吧,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我醒了出去吃。”
这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半。
南方待久了,真讨厌寒冷天气。
她磨蹭两分钟才起床,用冷水扑了把脸清醒一下,翻遍衣柜,没找到一件合时宜的衣服,全都是从前练功穿的小袄,土土的。
她找出件加棉的墨绿色旗袍,再披上一条深灰色披肩,围上围巾,戴顶帽子出门了。
两件衣服,顶不住穿街的呼啸的寒风。
她将披肩拢紧些,低下头,下巴埋进温暖的围巾里。
这个点,百货公司关门了,邬长筠叫上辆黄包车,停在一家女装店门口,进去仓促地选了件黑色修身毛呢大衣。
付钱时,被店家认出来,刚好柜台上摆的月历牌女郎里就有她,店家讨了张签名,还给大衣优惠了一块钱。
邬长筠穿着大衣离开,就近去一家未打烊的饭馆,点了块饼子和馄饨,坐到角落面对着墙快速吃完。
临走,又打包一份烧鹅去探望祝玉生。
小院里亮着灯,隔着木门就听到屋里唱片机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敲敲门,在门口等了会,保姆过来开门:“呦,邬小姐,你回来啦。”
“嗯,师父还好吗?”
“最近状态不错,能吃能喝,上个星期你师哥来了,叫他高兴好一阵。”保姆说完,又意识到这话不应该同她说,赶紧岔开话,“快进来吧,最近天凉,屋里都烤上火了。”
祝玉生闭目躺在床上,手跟曲子节奏拍着,床边放了个小火炉,听见有人进来,眯眼瞧过去,看到邬长筠,脸立马冷了下来,面朝向墙。
邬长筠提起烧鹅:“师父,要不要吃点夜宵?”
“拿去喂狗。”
“那不行,很贵的。”邬长筠将烧鹅放到桌上,坐到他床尾。
这回,祝玉生没撵人。
邬长筠手落在他小腿上,想给他揉揉,刚捏一下,祝玉生转回脸,看到她指甲上的红色,重重拍了两下被子:“不要你按!别污了你这对金手玉手。”
她不理睬,反正这老顽固残着,腿动不了。
“天冷了,回头我给你买两件厚衣裳送来。”她往床底看了眼,“再添双新鞋,兔毛里的,暖和。”
“不用你献慇勤,小秦刚给我买了,放柜子里没穿。”小秦就是邬长筠的师哥,祝玉生最引以为傲的大徒弟,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武生。
“他买是他买,您舍不得穿,就放那看着,我买的随便踩随便扔,坏了也不可惜。”
祝玉生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抽了下被子:“行了,我要睡了,你滚吧。”
邬长筠看向床头的小钟,站起来:“那我过两天再来,叫澡堂子的人带你去泡泡澡,舒坦下。”
“不去。”
“怎么?师哥又带你泡过?”
祝玉生又凶起来:“滚滚滚,看见你就头疼。”
邬长筠忽然来了两个后空翻,稳稳立到门口,看得门口的保姆连鼓掌。她理了下凌乱的头发,对祝玉生道:“还疼吗?”
祝玉生一脸倨傲。
“那您早点休息,我再滚两个,一直滚到大门口。”说着,就翻着跟头出去了。
祝玉生脸板着,见她功夫没减,涎脸涎皮那个样,忍不住露出点笑意。
保姆送人离开,回来看他:“瞧你高兴的,还非要跟她憋劲,这么多年教出来的徒儿,不跟亲闺女似的,我看你三个徒弟,就她对你真心实意,别老对她这么凶,寒了孩子的心。”
祝玉生又不高兴起来:“你懂什么,扶我睡下。”
保姆别了下嘴,走过去帮他整理一通:“好,你好好睡。”
……
白天见家里没酒了,邬长筠顺道又买了点。
回到家,喝完酒,洗漱完,躺到床上,才想起杜召来。
两个多月没见,他最近忙什么呢?
还能什么,生意上的事呗。
也不知道现在在家没?
说不定在外面和狐朋狗友喝酒呢。
会不会有新的人在身边?
关我什么事。
就这样,她在心里自问自答了好几个来回。
夜晚,是一个人最感性的时候,她差点冲动去找杜召。刚离床,又冷静了下来。
找他干什么?
睡觉吗?
她重新躺回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偏偏又不是为了睡觉。
看一眼,说说话都可以。
荒唐……太荒唐了。
她小臂搭上眼,有些怀疑自我。
算了。
这一算,就是四天后。
最近,邬长筠一直忙于工作上的事,接连参加一个剪彩活动、一场舞会和拍卖会。时间被排得满满,钱赚得叮当响,叫她根本顾不上想男人。
上午,美华电影公司新发行系列杂志,叫她去拍了个封面。
下午又被林生玉带去久安百货公司。今天是这家百货公司开业的日子,张洲生老板请了几位明星过来当模特、搞噱头,一个个穿上百货公司的洋装、旗袍,戴上珠宝首饰等走台展示。邬长筠是作为代言方参加,去香港前,她拍了个珠宝海报,随着电影的成功,她的身价也翻了几番,这次活动佣金没谈到位,不用上台做展示,只到场走个形式便可。
晚上,还得参加江海饭店的酒会,同下部电影的投资人过过面。
邬长筠不喜欢凑热闹,打完招呼,就一直在边上坐着。
李老板一脸醉意,不知是装的还是真醉,拖着声儿忽然问邬长筠:“听说邬小姐从前是唱戏的?”
“是的。”
“不如给我们献唱一曲。”
“很久没开嗓,声音不行了。”
“随便唱几句,不要紧。”
王老板笑说:“邬小姐现在转了行,依你的唱上几句,好就罢了,万一岔了,岂不是坏人家现下的道,后头这么多记者。”
“不唱戏也行,”李老板眯着眼摇头晃脑,不依不挠的,“听说邬小姐是崇陵人,哼两段小调应该不难吧。”
“不瞒李老板,我早年离家,那些小调确实不会。”
李老板变了脸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时下新兴的小曲总会吧。”
王老板见人动了真,也跟着劝一句:“不然邬小姐就献歌一首?”
邬长筠不想唱。
她知道,无论伶人还是演员,在他们这些挥金如土的资本家眼里,都是用来娱乐、消遣、戏玩的,所以即便自己已获得意料之外的成功,看似跻身上流社会,对他们来说也仍是个局外人。她一直厌恶这种感觉,本来,叫她过来陪这些投资人已经够不情愿了。
刚要拒绝,旁边又瘦又矮、面容清臞的许老板忽然开口解围:“人家是演员,唱什么歌,下回去满月楼找小莺哥,给你唱三天三夜,我请客,怎么样?”
王老板领会到他的意思,赶紧接话:“说话算数!李老板,到时候可带着我啊,就是我家那娘们不好糊弄。”
许老板道:“随便找个理由不就对付过去了,实在不行,让我家夫人说去。”
李老板皱着眉指了指他:“你啊,行,三天三夜,少一分钟都不行。”
“七天七夜都行,就怕你吃不消啊。”
几个男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许老板起身,对邬长筠伸手:“坐的腰酸,邬小姐也坐累了吧,赏脸跳个舞?活动活动筋骨。”
他帮了自己,再拒绝就有点不识相了,邬长筠不想在这里多坐一分钟,过场走完了,给个面子,跳完这个舞,就回去。
她搭上许老板的手起身:“您请。”
舞池里不少男女,邬长筠比许老板高出半个头,看上去很不协调。
许老板微微仰脸,欣赏她的容颜:“他们几个就那样,口无遮拦,又喝了点酒,唐突了,邬小姐不要介意。”
“没事。”
“邬小姐从前是在玉生班唱吧?”
“对。”
“我去听过两回,小元翘,你认识吧?”
“认识。”
“不过邬小姐这身姿、容貌,怎么就唱了武旦?要是唱花旦、青衣,怕是早红头大江南北。”
邬长筠不想同他说太多,敷衍道:“喜欢。”
“不过邬小姐英姿飒爽,有几分女英雄之气,没能见识过你在戏台上的风姿,真是遗憾。”
“您谬赞了,我偶尔会回戏班唱一场,许先生感兴趣,提前打声招呼,我给您留个雅座。”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捧场,给你送两排花篮。”
“那就提前谢谢您了。”
许老板眉开眼笑的,盯着她的脸,越看越有滋味,鼻子往前靠了靠,在她肩头深嗅一口,手忽然从腰缓缓往下滑:“等邬小姐新电影上映,我再去包上几场。”
邬长筠感受到身后的爪子不规矩起来,故意跳错步,用力踩了下他的脚。
许老板“哎呦”一声,手顺势掐了下她的屁股。
邬长筠立马推开人,却见许老板侧倒,跌坐在地上。
有人在她之前出了脚。
邬长筠看清男人,心里莫名一喜。
杜召一脸要刀人的眼神,冷厉地俯视地上的许老板,怒意上来,一点也不怕得罪人:“老子的人你也敢动,滚。”
许老板自知得罪不起,反倒起身赔了个不是,悻悻离场。
杜召转身,不悦地看了邬长筠一眼,不等人说话,握住她的手腕直接拉出场。
邬长筠被他塞进后座。
杜召一脚油门,车冲了出去,她重重撞在后座上,凶他一句:“慢点。”
男人反而更快了。
车子一路往郊外去。
邬长筠看着外面逐渐黑下来的路:“去哪?”
男人不回答。
她扒住驾驶座的靠背:“问你话呢。”
他还是沉默。
邬长筠回过身,也憋了一肚子气。
想起新买的大衣还落在饭店,更加恼火。
今夜云厚,一颗星星看不见,夜幕下的荒野,伸手不见五指。
车子猛地一刹,她差点撞到头。
杜召踢开门下车,来到后座,不顾反抗,粗鲁地将她压在身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天前。”
“四天前,要不是我看到报纸,还不知道你回来了,是不是我不去找你,你就永远不会想起我?”
想过,可看他这强硬的态度,邬长筠一点也不想解释:“想你干什么?”
他沉默地盯着她,忽然将人翻转个方向。
邬长筠趴在车座上,不服,要起来,被他重重拍了下屁股。
火辣辣地痛,她扭过头来骂他:“你有病吗?打我干什么?”
杜召卷起她的衣服,撕破薄薄的丝.袜,手往里去一通乱搅。
邬长筠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能扭着身子去抓他,她的腰软,半边身折过来,重重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杜召不顾疼痛,捏住她的下巴吻上去。
邬长筠留着长指甲,染了鲜艳的红色,落在他的腰上,又挠又抓。
抓着抓着,力散了,整个人化成了水。
杜召腹部紧贴着她的背,将人拖起来,一手扣住她的肩,一手扶着纤细的腰,缓缓往上,滚烫的呼吸弥漫在耳边:“我早上就看到报纸了,一直在等你找我,原本想忍到明天,你再不来,我就翻窗户去干你。”
邬长筠软塌塌地任他捞着:“我忙。”
“那现在有空吗?”
“没空,走得了吗?”
杜召低低地在她耳边轻笑一声:“晚了。”
他将她往前放些,顶在车窗上。
邬长筠脸贴着冰冷的玻璃,一团团热气喷散开,在上面结成一层轻薄的雾。
她皱起眉,手撑在窗上,缓缓蜷起,留下几道细细弯弯的痕迹。
寂静的林前忽然狂风大作。
快要掀翻,那发抖的车厢。
……
车里逼仄,车外风凉,后半夜,他们回了公寓。
第二天一早,邬长筠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起身开窗户刚往下看一眼,就见一群记者堵住入口。她穿着吊带睡裙,头发也乱糟糟的,赶紧拉上帘子,只听下面喊:“邬小姐,邬小姐。”
“邬小姐,接收一下采访吧。”
“邬小姐——”
折腾了一宿,杜召还在沉睡。
邬长筠披上件衣服,去卫生间洗了洗。
林生玉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挤进来,今天要拍口红广告,她们要在七点半赶到现场。
本来要去那边化妆的,但鉴于楼下这么多记者等着拍照,邬长筠还是化了淡妆。
林生玉在客厅来回踱步,不时到窗边往下看一眼:“照这样下去,我们八点都到不了。”
邬长筠穿好鞋:“挤出去吧。”
“太多人了。”
“那就从后窗跳下去。”
“啊?”
邬长筠看她呆滞的脸,道:“开个玩笑,等会下去,你先过,我随后,”
“行,我试着给你开路,你跟紧了。”
“不用,我出的去,你叫司机把车开近些。”
“好。”
这些记者远比想像中疯狂,刚看到邬长筠身影,就一个劲地往前冲,林生玉倒是轻松出去了,邬长筠却被拦住,他们像一道肉墙,连风都不透一丝。
这么多镜头对着,实在不好野蛮行事。
“邬小姐,听说您下部电影跟楚静安导演合作。”
“从武旦到演员,您转行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据说您背后金主是——”
林生玉不让她随便接受采访,正惆怅着,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将围着的人群拨开,把她拽到身后。
看到他,邬长筠更惆怅了。
杜召漫不经心地从口袋拿出枪,记者们被吓得连连后退。
他困得厉害,看上去不太高兴,声音也冷得叫人发指:“让开。”
没人敢拦路。
邬长筠按下他的手:“行了,别吓人。”
杜召把她拉去自己身前,见人不动,推了下她的背:“走。”
众人为她让开一条敞亮的大道。
忽然,一个记者对着两人“卡嚓”一下。
镜头立马被一只手捂住。
记者缓缓抬头,仰视面前高大的男人。
只见杜召一脸阴沉:“明天的报纸上出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让你看不到明晚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