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晚上,杜召从码头回来,又去邬长筠那留宿。他带了两身衣服,还有个小蛋糕。
邬长筠只吃了一口。
“不喜欢?”
“你没发现我胖了吗?”
杜召对她现在的身体倒是更喜爱:“是胖了,软了点。”
“以前不忌口,吃再多都不怕,因为一直练功,现在不行了,这些易发胖的东西还是少吃好。”
“胖点好。”杜召挖起一勺递到她嘴边,“再吃一口。”
“不能放纵。”邬长筠坚决不吃第二口,“你吃掉吧。”
“我也要保持身材。”
邬长筠往卫生间去,轻促地笑了一声。
杜召跟过去,倚着门框:“笑什么?难不成你喜欢胖的?”
“不是。”
“那你喜欢瘦的?”
“也不是。”
杜召走近,从后抱住她:“那就是喜欢我这种。”
邬长筠看向镜子里的男人:“杜老板确实养眼。”
“哪里养眼?”
“从上到下。”
杜召勾着唇角,鼻尖蹭她的耳后:“具体说说。”
邬长筠懒得搭理他。
“那你以后天天看。”
她的笑容瞬间就淡了下来,拿起牙刷:“走开,别妨碍我刷牙。”
“好。”说完,杜召松开她,一件件脱下衣服,站到淋浴下冲澡去了。
邬长筠看着厚颜无耻的人,给他拉上了帘子。
杜召又给拉开:“不是养眼?”
邬长筠别过脸去,不去看他。忽然一捧水洒了过来,她皱眉看过去,见杜召撩一把水过来,湿了她大片衣服。
她含着牙刷,口齿不清道:“再弄我要打你了。”
“来,让你一只手。”
邬长筠白了杜召一眼,弯腰漱口,擦干嘴就要出去,刚到门口被人拦脖子抱了回来。
“冷,一起洗。”
“……”
……
遥远的钟楼里传来沉闷的敲钟声。
咚咚咚——
十一点了。
杜召躺在床上,身上搭了被子角:“倒点水,渴了。”
“自己不会烧?”
“不想动,精气都被你吸干了。”
“等着。”再次进来,邬长筠把水壶放到他床头,“喝吧。”
“这怎么喝?”
“爱怎么喝怎么喝。”
不知怎的,杜召就喜欢她这贱贱的小语气,笑着刚准备开口,邬长筠就要走,他赶紧抬手拽住人:“干什么去?睡觉。”
“不睡,精神得很。”
“我也精神,还饿,再给我下碗面?”见她不理睬,又道:“伺候你一晚上,腰都快断了。”
“我又不是你的厨师。”
“给钱。”
邬长筠想了想,道:“那可得比上次翻倍了。”
“十倍都行。”
“一千?你知道我的德行,敢给,我就敢要。”
“去吧,加个蛋,给你两千。”
“杜老板出手阔绰。”邬长筠神清气爽地往厨房去,“一个蛋哪够,我给你弄两。”
“谢谢筠筠。”
杜召自个躺着无聊,听着外面的动静,干脆穿上睡衣去厨房看邬长筠。他靠在厨台上欣赏她认真的动作,不时上手掐一下、摸一把。
邬长筠被弄烦了,举起刀把人赶了出去。
很快,面端上桌,腾腾直冒热气。
邬长筠站在旁边擦手:“吃。”
“烫。”
“烫不死。”
杜召笑着点头,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往嘴里塞。
邬长筠见他狼吞虎咽的:“不烫?”
“烫不死。”
“……”邬长筠坐到桌侧,喝了口凉水。
“天冷,喝点热的。”
“我喜欢,吃你的。”
“是。”杜召乖乖吃面,他时常讶异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包容,似乎无论她对自己什么态度、做出什么,都不会生气。
白解曾与杜召探讨过这个问题,说:从来没见你脾气这么好过,邬小姐有时候确实太嚣张了。
他回的是:她还小,娇纵点正常。
邬长筠见他吃得津津有味,道:“溏心的,是不是恰到好处?”
“嗯,了不得。”
杜召两口吞了个蛋,又夹起大块面条,味道一如既往地好,他却故意挑刺逗她:“咸了,不行啊大明星。”
“继续努力,下次定让杜老爷满意。”
杜召挑眉,掀起眼皮意味声长地笑了:“怎么让我满意?”
这种语气加表情,明显话里有话,邬长筠同他装傻充愣:“下次好好做。”
杜召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你是得好好做,主动一点。”
“……”邬长筠明白他的意思,起身回卧室去了,“多吃点,锅里还有。”
杜召继续吃面。
卧室门没关,从他这角度刚好能看到书桌前的景象,邬长筠正在翻看刚递过来的剧本。
他吃干喝尽,把碗筷都刷了,去卫生间漱完口,才回到卧室。
见她聚精会神地阅读,不忍打扰,默默躺到床侧,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
邬长筠快速翻阅一遍,觉得这个故事还不错,可以接。
她放下本子,转头看床上的男人,已经睡着了。
邬长筠走过去,将搭在他腹部的被子往上提提,刚盖到胸口,宽大的掌心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抱着。
杜召没睁眼,懒懒道:“睡觉了,明天再看。”
“嗯。”她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凝视这张硬朗的脸。
忽然,杜召睁开眼。
邬长筠立马要闪开,动作却不及他快,被人按在了身下。
“偷看我。”
“光明正大。”
杜召亲了口她的脸蛋,把她抱在怀里,闭上眼:“看完了?”
“嗯。”
“喜欢?”
“还不错,明天让林生玉再去谈谈片酬,合适的话就接了。”
“别接了,我养你。”
邬长筠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我虽然没有好的出身,但遇到很多贵人,师父,陈导,你。可别人不会一直拖住我,想要脱离苦难,唯有自己拯救自己。”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你男人。”
“没有爱情,没有男人,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可能改变命运的,只有知识。我只有赚到足够多的钱,才能心无旁骛地去读书,追求喜欢的东西。”
杜召没有回应。
邬长筠抬眸看了一眼,他的呼吸沉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她掰开他的手,躺到床边,关上灯,背对着他。
屋里一片黑暗。
杜召睁开眼,看向她单薄的背。
我们……
始终是同床异梦。
可是筠筠,我希望你能得到一切想要的。
不管将来何去何从。
……
在寂州的第三个月。
李香庭每个休息日都会外出写生,从最初的小镇周边,到更远的山脚、林边。他走过很多地方,也记录下很多美的、丑的。
他总是没有目标地乱转,有时借一辆自行车跑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有时徒步半天,只为画一棵奇怪的树。
这天早晨,他跟一辆牛车去郊外,在寸草不生的荒地中远远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寺院。
便问赶车的大爷:“这是什么寺?”
“不知道。”
残桓断壁,乍一看,像荒弃的。
李香庭偏对这些感兴趣,跳下牛车,同大爷告别,直奔寺院去。
总说久行成路,可这里没有一条道是通往寺院的,它背靠干凸的矮山,两边零星生长几棵奇形怪状的枯树,斑驳的暗红色墙上爬满干枯凌乱的杂草,西殿的墙倒了,佛像暴露在风沙炎阳中,早已面目全非。
李香庭踏过枯草走近,站到大门前,仰头望去,见简陋的红色木匾上写着三字——华恩寺。
他敲敲门,久无人应。
便从西殿的断壁进去,刚站定,被眼前的一切惊住了。
矗立的、倾倒的墙面上绘满了残破的壁画。
李香庭腿脚不受控制地走到墙边,看着栉风沐雨后古老的壁画深沉的色彩,岁月的摧磨不仅没让它变得逊色,反而更加浑厚、深邃……
震惊,激动,难以相信!
他双手颤抖着,抚摸上墙壁。
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
李香庭眼晕目眩地转着,喜悦、震惊、悲恸交杂而来,他伏在墙上,看着一条条流畅的、变化的、富有节奏感的线条;看着一块块丰富、大胆、纯粹的颜色;看着特征鲜明、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的上千佛陀……
周遭的一切都空了,恍若置身仙境,他贪婪地吸取艺术的精华,忘我地享受壮阔恢宏的壁上丹青,一会笑,一会叹。
直到有双手落在胳膊上,他的神魂才重归躯壳。
是一个小和尚。
李香庭激动地拉住他,语无伦次:“壁画!这些壁画!”
小和尚手里握着扫把,见这位施主疯疯癫癫的,疑惑地歪头,皱眉。
“太漂亮了,太不可思议了!”
小和尚点点头,接连指向两边的钟楼、鼓楼和正前方的大雄宝殿,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还有?”
小和尚又点头。
“我能进去看看吗?”
小和尚还是点头。
李香庭随他走出西殿,进了院里,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小和尚走三步一回头,沉默地对他笑。
李香庭见寺院空空,问他:“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小和尚停下,朝他比划起来。
李香庭才发现,他是个哑巴。
看他的意思,好像是说还有一位。
小和尚朝他合掌,接着往前走,带李香庭进入大雄宝殿。
入眼的是一座彩塑佛像,佛龛也皆为木制,虽不及其他寺庙金碧辉煌,但更富古朴与艺术气息。
李香庭没有信仰,但尊重每一宗教,本想去上柱香,却在迈过门槛之际,忘乎所有。
四面高墙绘满了壁画,藻井上精妙的浮雕与传统纹样,像个聚有魔力的吸盘,瞬间将他仅存的一丝理智抽尽。
他的灵魂和身体像被这些古老的图案操控一般,不可自拔地贴到墙边。
民间传说、佛教故事、宫殿、乡野、人、兽……无所不及。
“为什么这些画没有人发现?我从未看到过一篇报导,我们的国家居然有此等伟大的艺术,太不可思议了!”
“这些画是什么人画的?”
“怎么破损成这样?”
“应该是古老的艺术,看这色彩,剥落的层次。”
“为什么没人保护?”
“天啊!”
小和尚立在佛前,看这位奇怪的施主围着墙转了无数个圈,嘴里不停自言自语。
发疯了一整个下午。
……
隔海相望的另一端。
李香庭的好友季安妮带戚凤阳来到梵蒂冈,这一个多月,她亲眼看到了无数从前只能在画册上看到的著名建筑,走过凯旋门,进过卢浮宫。她看到了乔尔乔涅的《乡间音乐会》、丢勒的《阿尔科的风景》、感受到伟大的雕塑作品带来的震撼,她仰望着《胜利女神》,看着失去双臂的《米洛的维纳斯》,与《蒙娜丽莎》对望……她仿佛能同隔了三百多年的鲁本斯对话;仿佛看到里贝拉站在画架前同《跛脚儿童》微笑;仿佛看到《阿卡迪亚的牧人》活了过来;仿佛身临幽暗的大殿,听到荷拉斯兄弟们之间的誓言;仿佛身处硝烟弥漫的城巷之中,跟着手持三色旗的自由女神放声呐喊,为了自由而斗争……
她走进了莫奈的光影世界,感受到塞尚的孤独、蒙克的压抑,看到了梵高的疯狂、马蒂斯的狂野。
她甚至想去见一面,脱离所有束缚的绘画天才毕加索。
她在崇高而辉煌的圣彼得大教堂凝望恢弘的雕塑与穹顶。站在西斯廷礼拜堂里,仰望绝无仅有的天顶壁画,热泪盈眶。
亲爱的少爷,我终于看到你口中的艺术。
我会承你所愿,守你之意,去爱这个光鲜的自由世界。
爱这个庞大世界里,小小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