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天将破晓,步兵一团二连一排已埋伏至支守山中段山谷山坡。
六点二十八分,刘排长拿望远镜发现日军队伍,待他们行军至埋伏地点约三十米,开枪射击,打乱敌人队形,并射击藏于山腰的炸药包,用坠落的山体碎石挡住山路。
我军只来了三十人,不恋战,诈败佯输,打完一轮就撤,目的是拖延对方行军速度。
支县城墙包括外沿已部署完毕。
城内外静悄悄的。
日军晚到近两小时,预料之中,先以炮轰炸,后由坦克帮助步兵突击。
待敌人靠近,藏于城墙内的机枪疯狂扫射,只以一个连在战壕中与之正面交锋,使对方放松戒备,不到十分钟,我方忽然停火,城外沟壕早已挖出数条通往城内的地道,战士们纷纷藏匿其中。
日方火力压制,掩护突击队进攻,不断用炮弹轰炸城墙,试图毁掉机枪点。突击队刚跨过沟壕,我军战士从暗道出现扫射,将他们分割包围,逐一歼杀。
日军炮兵营不断调整距离与高度,分别打向阵地、城墙和城内的守军,轰几轮后,城门炸毁,继续派坦克压着步兵推进,发起二次进攻。
杜召和白解带伏兵藏于西林待时而动,将与城内战士进行联合围剿。一等敌军进入埋伏好的陷阱,哨声响,城内发起总攻,百千战士从门内涌出,在枪林弹雨中奋勇前进,城墙上的迫击炮与小钢炮不停向敌方主攻方向发射,掩护我军战士突击。彼时,东侧伏兵皆起,吸引敌人注意,等部分火力转向东侧,杜召带人从反面进攻,进行三面夹击。同时,墙内隐藏的几个狙击手瞄准坦克位置,待行至的爆破点,将事先埋好的弹药全部打爆,炸断履带,阻止前行……
激战不过两小时,对面溃不成军,下令撤退。
张袤难得打一次胜仗,想一雪前耻,为之前死去的无数兄弟报仇,要乘胜追击。
被杜召拦住:“穷寇莫追。”
仗虽打得漂亮,但我军亦损伤惨重。
战壕内的地道有些被炸毁,活埋了数十战士,正面迎敌的二营三营,亦牺牲无数。
战后清扫战场,重新部署火力。
指挥室里,杜和严峻地盯着杜召:“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老实在指挥中心待着,受伤了还上战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父亲交代!”
杜召早习惯了他这些啰嗦,兀自捆绑手腕上的纱布,没有搭理。
“有此一役,日军定会增派更精锐的兵。”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
杜和听他这口气,叹了声:“阿召,你有时候太镇定,有时候又太冲动,大哥离世,我就是长兄,你能不能听听你这个兄长的话,不要冲动。军队可以少一个冲锋陷阵的兵,却不能缺统帅,我虽坐着这个位置,但扪心自问,作战指挥,远不如你。”
杜召又不说话了。
杜和没辙,摇摇头,继续看地图。
杜召绑好绷带起身,见杜和一脸严峻:“别愁眉苦脸的,多大点事,实在不行,还有咱们最拿手的。”他手掌落于丰县城中,“巷战。”
“真沦落到巷战,怕是也撑不了几日。”
“你老这么悲观。”
“一万四千将士,现在只剩两千,你让我如何乐观?”
“不是还有两千嘛。”杜召直起身,将一旁的军服拿上,“就算还剩两百,两个,还是照样打。”
这次,换杜和沉默。
“别太紧绷了,影响思考。”杜召甩甩军外套上的灰尘,挂在臂弯,往门外去。
刚出门,听到杜和的呼唤:“阿召。”
他站定,回头。
杜和走到他面前,提起方才从地上捡起的香囊:“东西别落了。”
杜召赶紧接过来,掸掸上面的尘土,即便放在衣服最内侧,它还是被血脏了一角。
杜和打量他的眼神:“早听闻你有个未婚妻,去年奶奶生日我在异地未及时赶回来,没能见到那位女子,真是遗憾。”行军打仗,大家脸上很少出现笑容,心情放松下来,就容易放下警惕,大多时刻紧绷着,此刻杜和却难能地笑了,“真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女子,让我这冰块一样的弟弟融化了。”
“那你应该去沪江,满大街都贴着她的海报。”
“人还在沪江?”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法国读书了。”
杜和点点头:“那最好了,所以你得保护好自己这条小命,去见她啊。”
“走了。”
杜召走出去,立在颓垣断壁之中,看着小小的香囊,抬手亲了下,曾经的淡香早已淡去,只余积久的血腥。
他将它放回口袋里,拍了拍,跨过面前破碎的瓦砾,继续前行。
……
邬长筠在里昂大学借读法国文学以及比较文学,抽空还去别的学院蹭其他课听听,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很少参加课外活动。
沪江已经打了两个半月了,战况惨烈,中国军人牺牲二十余万。很多留学的中国学生组织捐款、义卖等活动,支援抗日同胞。
邬长筠从未在学校里与任何人提过自己做过演员的事,但有人看过她的电影,一经流传,便有组织抗日募捐的一位成员邀请她参加义演,筹集资金捐与祖国。
这是没有一点儿酬劳的,照以前,邬长筠万不可能干没有回报的事情,可彼时,却同意了。
一有空闲时间,她就会去排练。因为经验丰富,戏排三天便开始演出了,第一场就收到不少义款,不仅是华侨所捐,还有很多爱好和平的外国人。
从那起,邬长筠几乎每星期都会义演两场,一部部激动人心的爱国剧目,引得相当好的反响。
有个男同学追邬长筠很久了。小三岁,中国人,祖籍武汉,叫居世安,人长得很周正,戴副金丝框眼镜,高高瘦瘦的,是里昂大学正式学生,数学系出了名的中国帅哥。
他是在义演中认识邬长筠的,那一晚,捐了他们一个月都筹不到的善款。
从那以后,邬长筠的每次演出他都会过来,每一次,都给她带一束花。
只不过邬长筠从未收下。
义演的朋友和同学们经常起哄,觉得他们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对方又是个家世显赫的富家子弟,撺掇邬长筠答应得了。
可无论周围人怎么说,对方用什么样浪漫的方式追求,她始终拒绝,直白道:我只想学习,不考虑其他。
所有人都当真了,毕竟在他们眼里,这个漂亮的明星同学整日除了教室就是泡在图书馆,唯独邬长筠自己知道,学习,不是唯一理由。
她还是总想起杜召,可能因为街边的一支玫瑰,桌前的一本习题,路过的一对情侣……她时常后悔,早知露水情缘会如此刻骨铭心,她便不会开始。可在心里反问自己如若再来一次,好像还是会在那个雨夜毫无顾忌地拥抱他。
本以为时间淡化那些错误的情感。
可并没有,它反而让苦闷更加深刻。
杜召杜召杜召杜召……
每天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无数次!她快要疯了,她要把这个名字、这个人从脑子里彻底抽出去。
于是,当再次看到那个怀抱玫瑰来看自己演出的儒雅青年,她动摇了。
或许一个新人会让自己放下那些糟糕的念想。
邬长筠对居世安没什么过多好感,也不排斥,只能说看模样和性格不讨厌。
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没有富家公子的傲娇与纨绔,只不过总说一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听得她想睡觉。他很有礼貌,也足够尊重人,邬长筠拒绝礼物,出门吃饭、看电影也习惯各付各的,他便配合她,从不强求。
都说日久生情,他们几乎每日都见面,也时常出去约会,但邬长筠还是觉得“情”字难生,见或不见没什么区别,也压根没有一点儿拥抱和接吻的欲望,导致两人在一起半个多月,只限于牵牵手。
总体感受就是——一般般。
她在法国的生活也一般般,从前总幻想着国外美好自由的世界,可真正安定下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性格孤僻,跟很多人玩不到一起,在学校宿舍住了一个月,实在受不了群居,便搬了出来。除了跟居世安在一起,她大多时间还是独来独往。吃食也腻,整天牛奶面包,一点胃口都没有。
唯一的期待就是上课、义演,以及偶尔见上戚凤阳一面,聊聊从前的生活。
晚上,义演结束,邬长筠换上衣服回宿舍,居世安在门口等她。
可邬长筠并不想见他,听他在耳边嘘寒问暖。
她心知对这个男人只是利用,可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自己向来不是什么好人。
邬长筠从侧门离开,想独自在街上走走。
她晃悠到一个中心广场,听到一阵熟悉的乐声,循声走过去,才发现是个拉四胡的老人。
很久没听到中国的音乐了。
她伫立良久,听老人拉了四首曲子。
忽然,有对情侣停在身旁,女人问男人:“这是什么?”
“不知道。”
女人见拉奏者一副东方面孔,自言自语:“是日本的乐器吧。”
刹那间,好像有条鞭子抽打在邬长筠的天灵盖上,她震惊且不悦地看向女人,觉得荒唐极了:“这是四胡,中国的!中国的乐器。”
女人见她瞪着眼,不明所以,只尴尬地笑笑:“原来是中国啊。”她拉了拉男朋友,两人走了。
邬长筠继续看向老人。
老人并未受到丝毫影响,边拉,边同她微笑。
最后,两人坐在花坛边聊天。
聊中国传统音乐,聊戏曲,聊遥远的国家……
异国遇知己,是一件特别、特别美好的事。
这真是一月以来,她过的最开心的一夜了。
……
星期日傍晚,居世安约邬长筠出来,吃完晚饭,去看了场音乐剧。
邬长筠望着舞台上声情并茂的表演,不禁又想起了在戏台上的日子,她一直走神,以至于结束后面对居世安的滔滔不绝,一句话也搭不上。
两人沿街道闲逛,卖花的女孩凑过来,居世安买下两朵玫瑰送给她。
邬长筠接过来,手指压到刺,流血了,她麻木地看着居世安愧疚的表情,看他拉过自己的手指放入口中吸吮。
矫情,这么点血而已。
“疼吗?”
邬长筠摇摇头。
她感受着对方温暖的嘴唇在自己指尖的触感,原来,和不喜欢的人做出亲密的动作是那么让人不舒服的事。
所以,是从什么开始?
什么时候动心?喜欢上杜召的?
邬长筠收回手指,放在衣服上擦了擦:“没事,扎一下而已。”
居世安拿过她手里的玫瑰,小心地将刺去除,再次送给她。
邬长筠没接:“你拿着吧。”
两人路过一家古董店,居世安是常客,时常在这购置一些小物件,便带她进去逛逛。
邬长筠俯视展柜里大量来自中国的物品,冷着脸问店主:“这些都是哪来的?”
店主瞧她的表情和咄咄逼人的口气,略感不适,碍于是好友的朋友,好声好气回答:“当然是正规途径,都是商贩卖来的。”
居世安对她道:“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邬长筠没有回应,挪开目光,往别处去。
她凝视着那些精美的发钗、首饰、书画,大多数都是有些年代的文物。
你们在这好吗?
也会偶尔想家吗?
邬长筠最终停在一枚红宝石戒指前,瞬间想起了杜召送自己那枚,心口闷得难受。
她在这一秒钟都呼吸不下去了。
居世安同店主聊完,回头才发现邬长筠不见了,他走出去,看到人已经走远。
外面下起小雨,居世安又回店里跟店主借了把伞,接着追出去,将自己的外套披在邬长筠身上:“怎么自己走了?”
邬长筠抬脸冷漠地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忽然停下:“我们分手吧。”
居世安迟钝两秒:“为什么?”
她直白道:“我不喜欢你,我只是在利用你,让我不去想另一个男人。”
居世安却颔首笑了:“我感觉到了,没关系,我喜欢你,想对你好就够了。”
邬长筠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并不想伤害眼前这个男人,有几个瞬间,她也试图认真,可始终难以接受:“你喜欢我什么?”
居世安刮开糊在她脸边的湿发:“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
邬长筠岿然不动。
居世安见她不走,便回答:“我喜欢你身上那股劲。”
“什么劲?”
“爱国,正义,独立,不屈不挠。”
邬长筠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乱颤抖。
“笑什么?”
“那都是演的,我可不爱国,也不正义,我都在国家危难之际逃到这里了,你居然会觉得我爱国。”邬长筠转身,又走进雨里,“太可笑了。”
居世安跟上去:“不是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眼光。”
“那你可真是个瞎子。”她肩上的衣服掉落下来。
居世安拾起来,抖了抖,又跟上去,拉住她的手腕:“长筠,你今天怎么了?”
邬长筠抽出手,回头看他,轻掸了掸他肩上的雨渍:“你走吧,我自己回去。”
“我不放心你,我送你回家。”
“随你。”
到了公寓楼下。
“你洗个热水澡,别着凉,早点休息。”
“嗯。”邬长筠头也不回地走了。
居世安在原地站着,听她的脚步声上了楼。
身后雨声哒哒,滴滴敲打他的心。
原来,真的有个忘不掉的男人。
自己无意窥探她的过去,只听说她从前做过演员。戏剧里,她的表演是鲜活有张力的,情绪总是很饱满,演什么像什么。可私下里,却总把心思藏得很深,不与任何人交心,好像没有喜怒哀乐似的,冷淡,平静,无欲无求。
居世安长长叹息一声,翘起伞边,仰面望向她的窗。
那个埋于心底的男人,又是什么样的?
……
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
看到她,邬长筠的心情顿时好了些:“阿阳。”
戚凤阳闻声看过来:“长筠姐。”
邬长筠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叫人进屋,倒了杯水:“吃过没?”
“没呢。”
“我给你煮个面条吧。”
“好。”
“那我先去换个衣服。”她正欲往卧室去。
“等等。”戚凤阳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你的一封电报,寄到我那里了。”
邬长筠接过来,拆开信封。
里昂发不了国际电报,只能到巴黎发,电报按字收费,每跨一省都要加钱,跨国更是巨额。刚到法国时她去巴黎找戚凤阳的时候往北平师母家发了一封,足足十个字。
发电报过来的是师姐,仅有两个字——师亡。
戚凤阳探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是啊,什么意思?
师父?亡?
祝玉生,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