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死的?
师姐那个死婆娘,赚了这么多钞票,在这种事上抠门!
戚凤阳看出她的不对劲:“长筠姐,没事吧?”
她再思考一番电报里的内容,难道是教她唱戏的师父去世了?
邬长筠将纸揉成团,呼吸沉下来,极力压制心口汹涌溢出的悲痛与气愤,随即,又将纸团摊开,再看一遍上面的两个字。
师亡。
她手掐住桌边,觉得快透不过气了。
戚凤阳见状,扶住她的胳膊:“是……你的师父去世了?”
“嗯。”
从前在沪江住在一起时候,听阿卉提过那位师父,据说,邬长筠待恩师如父、胜父,几乎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节哀。”戚凤阳能明白她此刻的痛苦,“那你要回去看看吗?”
邬长筠脑子空了一下。
回去吗?
不上学了?
这么远的路。
来回又是两个多月。
“我不知道。”她思绪杂乱,难以思考,缓了片刻,腿脚无力地往卧室去。
戚凤阳没有再说话,看邬长筠关上门。
里外静悄悄的,可她现在连水都喝不下了,坐立难安,一直望着房门。
不过两分钟,邬长筠换身衣服出来,进了厨房。
戚凤阳跟她站到厨房门口:“我陪你出去喝两杯吧。”
“不想喝。”
“别做了。”
“我也要吃的,晚上没吃饱,又饿了。”
“那我来做吧。”戚凤阳刚到邬长筠身侧,被她伸过来的手臂挡住。
声音冰冷透了:“你去客厅,马上就好。”
戚凤阳只好退后两步,一直立在门口,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邬长筠不急不躁地烧水煮面,还打了两个鸡蛋。
锅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只见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很快,面熟了。
戚凤阳同邬长筠一起将碗端出去,两人面对面坐在小小的餐桌边。
邬长筠拿出肉酱在面上淋了遍:“天不早了,懒得和面,牛肉酱意大利面,随便吃口吧。”
“好。”戚凤阳拿起叉子,时不时瞥一眼对面安静吃面的邬长筠,“长筠姐,你哭出来吧,别闷在心里。”
邬长筠抬眼:“哭什么,生老病死谁都会经历。”她卷了大团面,塞进嘴里,嚼两下囫囵咽下去,吃太急,嘴角沾了酱汁,接着把面往嘴里塞,“别这么看着我,我没事,生死我见过太多,早就麻木了,快吃吧,外面在下雨,不好带你逛逛,晚上你就睡我房间。”
“好。”
邬长筠待人向来有距离感,只是今夜身心疲惫,不想再出去给她找旅馆,也不想翻箱倒柜找被褥床单去打地铺,让戚凤阳和自己一起睡。
除了杜召,她已经有七八年没与人同塌而眠了。
屋里关了灯,黑洞洞的,窗帘拉至一半,楼下偶尔路过一辆车,将微弱的光折射过来,从两人的面庞扫过。
邬长筠目光空洞地盯着花里胡哨的墙纸,短短一个小时,在脑子里将从小到大和师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全过了个遍。
怎么就死了?
因为病?
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越想越烦闷,恨不得将混蛋师姐暴打一顿泄愤,多一个字,哪怕是只有一个“病”字,都不会让她现在这样心乱如麻。
“你睡不着吗?”戚凤阳轻轻问道。
邬长筠本不想答应,隔了两分钟,还是“嗯”了一声。
戚凤阳忽然靠近她些,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邬长筠手微颤一下,本条件反射要缩开,挪至一半,停下动作。
戚凤阳的掌心暖暖的,却不够柔软,大概是长年累月泡在颜料里导致皮肤有点糙,她轻轻拉住邬长筠的小指:“睡不着的话,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邬长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吧。”
戚凤阳沉默几秒:“你想家吗?”
“不知道,可能想吧,但也不是那么想。”
“我很想。”
“为什么?那里对你而言有这么多痛苦的经历。”
“但也有很多美好的。”
刹那间,那个高大的身影又从她的心底被拉出来。
是啊,也有美好的。
“可我把钱都捐出去了,现在没钱买船票,很久之前我就想过回去,但好像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在这里好好学画,多卖点钱,捐给抗战的同胞。”
邬长筠静静听着。
“我很想少爷。”
“你还爱他。”
“嗯,但我渐渐发现,对少爷好像不完全是男女之间的爱,更多的爱戴,仰慕。”
“你真的变很多。”
“那你呢?你还爱那位先生吗?”
“或许吧。”这是邬长筠第一次没有否定。
“虽然只见过那位先生几次,但看得出,他很爱你。”
“是嘛。”
“眼神不会骗人的。”戚凤阳看向她,“你的眼神也不会骗人。”
邬长筠侧过脸,同她对视:“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想回去。”戚凤阳弯了下嘴角,“只是在等待一个肯定答案。”
邬长筠静了几秒,抽出手,背过身去,望向不远处的窗。
又有车行过,一束冰冷的光略过她苍白的脸。
良久,才道:“我才不回去。”
……
邬长筠一整天没来里昂大学,傍晚,居世安去中法大学图书馆走了圈,没找到人,便买了些中式晚餐来公寓。
敲门许久,未有回应。
居世安看了眼腕表,今天没有排练和演出,这个点,照往常人应该回来了才对。
于是,他就静立门口等候。
左等右等,都不见邬长筠回来。
他想去附近看看,刚到楼梯口,碰上与邬长筠合租的校友。
对方认得他:“学长,你来找邬长筠?”
“是的,请问你有看到她吗?”
“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她请假了,说是奔丧,要回国一段时间。”
“奔丧?”居世安有些震惊。他与邬长筠很少聊家庭方面的事,只知道她无父无母,唯有个师父不愿离开故土,留在了北平,难道是他老人家去世了?
“是啊,走得很急,转车去别的城市坐船了。”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但是房间还留着,说是要在考试前回来。”
“谢谢,打扰你了。”
“没事。”
难怪昨日那般异常,居世安有些懊悔,没有早点洞察她的情绪,好在知道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他不喜欢禁锢爱人的自由,也能理解她匆忙离开,没有与自己告别。虽然只聊及师父只言片语,但他能感觉到那位师父对她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
……
最近没有船直抵沪江,再有沪江正打仗,也不安全。
邬长筠买了最近一班巴黎到广州的船票,在巴黎等待三天,才坐上归国的邮船。
她必须知道师父因何而死,后事如何。
否则余生寝食难安。
海上一月有余,邮船抵达广州,再转车几天,终于回到北平。
邬长筠只带了不多的行李,匆匆赶往崔师母家。
院门上贴了张封条。
她看着上面的日文,板正的几个字,证实了所有最坏的设想。
邬长筠从墙头翻了过去,立于院中。
里外一片狼藉,到处结满了蜘蛛网。
她杵在倒塌的餐桌前,仿佛还能听到曾经与师父、师母的对话,仿佛还能看到他坐在轮椅上,一脸桀骜的模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邬长筠到街坊问了问,可一提及这家,众人都缄口不语,仿佛统一过口径似的,皆说不清楚。
于是,她买了张火车票到天津去找师姐。
师姐本名云小衣,祝玉生后赐名为岱,亲近的人多唤她阿岱,师姐常在得月楼挂牌,邬长筠到了地儿,才知她竟退行不唱戏了。
好在人还在天津。
师姐正在家里逗猫。听说她做了一位富商的八姨太,那老头送了她一座宅子,不常来,诺大的院子,只有她和一个佣人以及两只猫。
得见故人,师姐哭得梨花带雨。
邬长筠不知道她是哭师姐妹情,哭师父,还是哭自己,她讨厌哭声,大呵一声叫人闭嘴。
师姐也不恼,听进这一生吼,拉着小师妹去屋里说话。
邬长筠不想废话,不想与她寒暄半个字,直接问:“师父呢?”
“师父……在……在”提及此事,师姐又流起眼泪。
“别哭了!”邬长筠厉声道。
“师父——”师姐撇了下嘴,“师父在兰和戏院旁边的旧牌坊上,挂着呢。”
邬长筠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消磨掉师父逝世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如今,只剩下仇恨了:“谁干的?”
“日本人。”
“我知道日本人,谁?”
“一个商人,叫佐藤三郎,虽然是做生意的,但背后靠着日本军方。”
“师母也遭毒手了?”
“对。”
“因为什么事?”
“是,就是——”师姐目光躲闪,吞吞吐吐的。
邬长筠直接拿起旁边的凳子要砸她。
师姐知道这小师妹脾气火爆,自己又打不过她:“是师哥给日本人唱戏,唱拥护他们的戏,师父知道了气疯了,在他登台的时候到戏院闹,结果当场就被……”师姐又哭了起来,“日本人说他妨碍大东亚共荣,以抗日罪处死,然后把尸体吊到老牌坊上警示其他人,还一直不让收尸,我只能看着师父受辱,一点办法都没有,日本人就是杀鸡儆猴!太可恨了!师娘也被打死了,不过没被吊起来,我将她安葬了。”
邬长筠忽然攥住她的衣领,把人拎起来,她双眼布满红血丝,快把牙咬碎了:“多长时间了?”
“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邬长筠将她摔倒在地上,“你就任他这么挂在那?”
师姐委屈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找过人,可没用,现在风声紧,日本人到处抓地下党,稍不注意就被冠上抗日罪名,没人敢掺和这事。而且我都自身难保了,现在那些有关将军、抗击外敌的戏本子日本人都不让唱了,我们这些唱武生的根本没饭吃。”
“你这么多年赚的钱呢?哪怕花钱请几个人,偷也能把尸体偷出来。”
“我哪有什么钱!之前日军飞机来轰炸,我的家产都被炸没了,不然你以为我想嫁给糟老头子当姨太太。”
邬长筠不想与她算这些账,现在最重要的事把祝玉生的尸骨救下来安葬,她平了平怒火:“你跟我回北平。”
……
邬长筠到街上的杂货铺买了顶帽子戴上,便上了辆黄包车,来到兰和戏院外。
这一条街不似从前热闹,自打发生了几起命案,来听戏的人也少了。
远远就看到老牌坊上挂着三具尸体,邬长筠一时没分辨出哪个是祝玉生。
旧牌坊边就是一个哨亭,两个日本哨兵轮班值守。
她压了下帽檐,往牌坊去。
两个多月,纵然天气寒冷,尸体已经风干了,宽大的衣服空晃晃的,随风飘着。
邬长筠从师父的脚下缓缓走过。
每一步,都锥心刺骨。
……
邬长筠换了身利索的暗色衣裤,趁深夜路上无人时过来,光明正大走向哨岗。
哨兵见人,拿枪出来查看,用日语问:“干什么的?”
邬长筠竖起双手,朝他走过去,故作柔弱“太君,天太黑,我找不到路了,请问静安旅馆怎么走?”
“什么?”哨兵见是个美人,还吓得直哆嗦,这天寒地冻的,瞬间起了色心,笑着走近些,“花姑娘。”
邬长筠任他靠近,挑起自己的下巴。
目光对视之际,她迅速抽出挽发的发簪,划过他的脖子。
哨兵捂住脖子,瞪大眼盯着她手里拿的木头簪子,簪头居然嵌了把极细的刀。他想叫出声,却被她掐住下半张脸,直接按到地上。
眼睛剧痛,什么都看不见了。
邬长筠租了辆车,停在暗处,将师父的尸体用白布包裹住,放进后备箱,便快速驶离,往郊区去。
师姐已备好火化工具,等在约定好的地方,听到车声,赶紧迎过去。
邬长筠打开后备箱,尸臭味扑面而来,师姐转过身去呕吐。
邬长筠自后踹了她一脚:“云小衣,你信不信我剁了你。”
信。
师姐眼泪都呕出来了,强忍异味,看向后备箱,惊讶道:“怎么有两具?”
“不能单单把师父救走,我打听过,旁边挂着的两位是抗日人士,一块救了,小鬼子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还有一具放不进来,被我藏起来了。”
“你真聪明。”
邬长筠瞪她一眼:“搭把手。”
两人将尸体搬到堆好的柴上。
刚揭开白布看到祝玉生那一刻,师姐眼泪哗地爆出来,跪在地上哭:“师父——我对不起你——师父——”
“再嚎把人引来。”
师姐闭了嘴,默默抽泣。
邬长筠从后座提了只大包出来。
“是什么?”
是戏装。
邬长筠将戏服和发冠拿出来:“师父生前说过,将来要穿着戏装入棺,他向来要体面。”
师姐闻言,咬着唇撇嘴。
两人帮祝玉生换上戏装。
邬长筠带了化妆用的工具,将油彩拍在祝玉生脸上,可他早就风干了,涂了好几层才着色,接着,她将红油彩铺在他的眼皮上,用手轻揉抹过渡,随后,用笔打蜡仟,在额头上画英雄尖……画完所有底妆,吊起眉,拉眼线,最后画嘴巴,可无论她怎么涂抹,都上不去色。
师姐正在给祝玉生穿鞋,忽然听到身旁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她看过去,只见邬长筠脸埋在师父胸前,手里握了支被折断的画笔,刺头插进手心,不断往下滴血。
这是她头一回,见向来刚强的小师妹掉眼泪。
师姐上前抚她背:“长筠,别这样,你的手。”
邬长筠直起身,平静地将半截画笔和口脂塞进她手里,仿佛刚才痛哭的人不是她一般,淡淡道:“你来画。”
这是师父最爱的人物扮相——赵子龙。
两人跪在浓烟后,看磅礴的大火逐渐吞噬一生爱戏如命的师父。
呼呼的火声里,仿佛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腔。
邬长筠不动声色地看着,飞溅的火星,像极了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她似乎又看到那个在戏台上英姿勃发的祝玉生。
“师姐,佐藤三郎住哪里,知道吗?”
“你要干什么?”师姐清楚她的性格,“能把师父的尸首接下来安葬就可以了,他们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邬长筠站起来,俯视着她:“你只需要帮我把人找到,其他的事不用你管,回去好好做你的姨太太就行。”
师姐瞧她的眼神,心里一怵。
小师妹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当年在戏班子大家就都不敢招惹她,但也不至于望而生畏,毕竟自己从前对她一直还不错。如今,看她这一身杀气,太吓人了。
“把那位烈士安葬了,后续事交给你,接完骨灰带师父回旅馆等我。”邬长筠往车走去。
“你干什么去?”
她头也不回:“清理门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