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哑巴
那人听到沈匀霁的喊声, 终于停下了脚步。
而沈匀霁也赶上了他。
“江渡岳。”她轻轻喘着气,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夜色下,江渡岳逆着路灯的光, 紧绷着脊背,久久不愿回头。。
沈匀霁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她的心就在砰砰直跳。
她轻声问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终于,江渡岳稍稍侧过脸, 光线勾勒出他完美清晰的轮廓。
“是。”
他简单地吐出一个字。
不知是不是起风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却有些颤悠。
“那你要不要去店里坐一坐?”
柔光照在沈匀霁瓷白的肌肤上, 让她自带的冷感都少了几分。
“不了。”江渡岳垂眸。
沈匀霁仰头望着他, 他俩已经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不知是不是晚上光线太暗, 亦或是西服有些宽大, 江渡岳看起来好像比之前消瘦了一些。
气氛有点沉默,两人谁也不说话, 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启下一个话题。
忽然, 江渡岳闷闷地说了句:“我雅思考到四个七了,想来告诉你一下。”
沈匀霁眸中闪过一瞬的惊喜,问道:“真的吗?”
江渡岳嗯了一声, 道:“谢谢你的笔记,还有——”
他顿了一下, 深深吸气,接着似乎是从肺腑里发出了声音:“对不起。”
沈匀霁微微一颤, 即将扬起的笑容又悄悄敛去。
她又想起了那天在旅馆里江渡岳癫狂的模样和伤人的话语。
江渡岳似乎读懂了她的神色, 他无奈地扯了下嘴角,道:“对不起, 那天在旅馆我说了很多混账话,做了很多混账事,让你受伤了。”
这个曾经轻世傲物的男人此刻垂着脑袋,像是忏悔一般向她揭露自己的伤疤:“对不起,我有病,真的有病,我已经在积极配合治疗了,我说这些不是想求你的同情……不,我就是想求你的同情,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他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有点语无伦次,但字字清晰。
可是他始终没有抬起头看沈匀霁,明明以前他的眼神都是黏在她身上的。
沈匀霁静静地望着他,心脏却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麻麻的疼。
她最不想要的“同情”,此刻江渡岳正在向自己乞求。
。
更糟糕的是,她能感到她和江渡岳之间的联系正在一点点断开。
他考过了雅思,不再需要家教了。
他说了抱歉,得到原谅就可以解脱了。
她甚至冒出了奇怪的想法——要是我不原谅他,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牵强地扯上关系?
可是她狠不下心去这样对待一个真诚道歉的人。
“我原谅你了。”
沈匀霁说的很慢。
“真的吗?”
路灯的光打在江渡岳稍稍扬起的脸上,眸中闪动的光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嗯。”
沈匀霁坚定地点了下头,笑容却有点苦涩。
“那……你等等。”
江渡岳有些手忙脚乱,在身上摸索半天才发现自己手里就提着一个袋子。
“这个给你,你忘了带走了。”
沈匀霁往袋子里一看,是盲盒,其中一个是她之前拆封了后放在床头的玫瑰纪念版。
“我记得之前和你说好,一天抽一个,但我没有全搬过来,我怕太重了你拿不动,想帮你搬又怕你不想告诉我你现在住哪……”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像是总结一般地说道:“所以我只拿了一部分过来。”
沈匀霁垂眸,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道:“我家没有那么多地方放……”
她觉得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就差把那句“下次我去你家拿可以吗”说出来了。
谁知江渡岳有些急了,直接从袋子里掏出两个盲盒往她怀里一塞:“就两个总不占地方了吧?”
“……”
这个人是有多想切断和自己的联系啊!
沈匀霁不想再往下想了,莫名的委屈让她皱起了眉头。
江渡岳看着她,有些朦胧的目光漾着捉摸不透的情绪。
“那我先走了。”他轻声道。
接着,他便转身要走。
他们之间本来就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现在即将越来越远。
“谢谢你!”沈匀霁突然说道。
江渡岳没有回头,却顿住了脚步。
只听沈匀霁道:“我已经开始上课了,谢谢你!不管是生病还是什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的本意是试图减缓每一个瞬间,可她又说得很急,像是怕以后再也没机会同他说一样。
江渡岳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半晌,他哑声回道:“好。”
说罢,他径直向沈匀霁的反方向迈开了脚步。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沈匀霁就一直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
“小霁姐姐!”
店里的杂工见沈匀霁半天没回来,担心地跑出来查看,正好看到她愣在那里,便喊了一声。
沈匀霁回过神来,转过身看她。
“你……怎么啦?”杂工有些疑惑。
“没什么啊,回去吧。”沈匀霁回道。
她不知道的是,现在她的表情是那样失落,像是坠入海里的月影,看得见,捞不着,忘不掉。
—
由于沈匀霁之前在学校里待过两年,所以她只需要上大三大四的课程。
她也和陈泉商量好了,开学后她就只上早班,6点准时下班,回家上网课。
这天,沈匀霁下班稍稍迟了一些,由于匆忙,不小心打翻了刚出锅的酸菜鱼,弄脏了一身衣服不说,还烫着手了。
当她赶到家,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的时候,课程已经开始了。
她本想着,都已经迟到了,就偷摸进房间吧,也别开什么摄像头了。
可教授眼睛却很尖,一下就捕捉到了这个迟到的学生。
“沈匀霁同学,请打开摄像头。”
“……”
行吧,别说偷摸了,直接被线上点名。
无法,沈匀霁只好乖乖打开了摄像头。
上这节晚课的同学并不多,所有同学的图像都清楚地呈现在屏幕里,沈匀霁和她还没来得及换的脏衣服也不例外。
“好,我们继续……”
教授开始讲课,同学们好像也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分神,都认真地听讲做笔记。
沈匀霁虽然手上敷着冰袋,但笔速仍然很快,学霸的天赋属性让她轻松地就听懂了课堂的内容。
“嗯,接下来,我们将两两分成小组讨论,十五分钟后给我关于该题的解答。”
教授下达了课堂任务,随即按下了随机分组的选项。
沈匀霁的电脑画面一下就蹦到了另一个聊天室。
哎?不是两个人吗?怎么只有她一个人的画面?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对面的这位同学没开摄像头。
沈匀霁其实刚进房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顶着默认头像的人,但她以为是助教或者辅导员一类的角色,就没太关注,没想到这人居然和她一样是学生。
那他/她凭什么可以不开摄像头?
算了,这样直接问显得她很不礼貌,于是她看着对面的名字,道:“你好,杜同学?”
对面没有回应,但她看到了麦克风的图标打开又关掉,似乎对方很害羞?还是说不想讲话?
沈匀霁又问了一句:“杜同学,我是和你一组的沈匀霁,我们要不要来讨论一下这道题?”
对面还是没开麦。
沈匀霁有点尴尬,好像是自己在演独角戏一样。
于是她问:“你是不是不方便开麦呀?”
这时,对话框里出现了“杜同学正在输入”的字样。
叮。
【杜同学:沈同学你好,不好意思,我是哑巴。】
沈匀霁一怔,赶紧说道:“没事没事,我可以把我的想法说给你听,你有什么不一样的观点写在对话框里就好。”
天啊,残疾人也这么努力!沈匀霁突然肃然起敬。
叮。
杜同学又发来一条信息。
【你的手怎么了?】
。
沈匀霁心说这同学好细心,她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不小心烫到了。”
【需要烫伤膏吗?我找跑腿给你送去。】
这杜同学打字倒是挺快,还很热情。
“不需要啦,我家有。”
其实沈匀霁的手已经没啥大事了,就是她现在一身酸菜鱼味儿,有点难受。
不过她也没和杜同学闲聊,只是说:“我们开始讨论吧。”
【好。】
“我觉得这题是开放性的,我的观点是……”
杜同学一边听,一边在对话框里输入自己的看法,渐渐的,沈匀霁也习惯了这种对话和文字共存的模式。
正当同学们都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教授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
【林教授,你好,杜同学是哑巴,请不要cue他回答问题。】
林教授:“……”
这个杜同学到底是何方神圣!
先是找到学校用金钱诱惑她在晚上单独开一节网课,又潜伏在她的课堂里,现在又告诉她自己是哑巴?
罢了罢了,钱赚到就行了,想太多容易掉头发。
林教授如是对自己说。
后来,班上的同学都渐渐注意到了这个杜同学,有人试着和ta说话,但都没有成功聊过三句以上,于是杜同学成功坐实了高冷哑巴这个人设。
沈匀霁和ta的交流也没有很多,仅限于小组作业或者线上讨论,连线下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留。
但一回生二回熟,两人也慢慢熟络了起来,属于在课堂里见到会主动发私信打招呼的程度。
学校的生活对于沈匀霁来说是开心的放松的,尤其是周六,她回到校园里,总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一个多月后,她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也熟悉了,但有趣的是,谁都没见过杜同学的真容。
不仅如此,还总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
比如她和杜同学认识的隔天,有个快递送到了家里,说是拼夕夕回馈老用户的惊喜礼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长袖衬衫。
还贴心地剪掉了标签,商家赠语是:工厂剪标高奢定制衬衫。
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疑感。
又比如说今天,阴雨绵绵,沈匀霁刚到教室,还没来得及把伞装进塑料袋里,就听到有同学在叫自己。
“沈匀霁,你快过来。”
循声望去,是班里李同学。
沈匀霁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走过去问道:“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呀?”
李同学神神秘秘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大包裹递给她,道:“这是杜同学要我转交给你的。”
沈匀霁一愣,道:“杜同学?”
李同学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看上去十分激动。
“你见到ta人了?”沈匀霁好奇地问道。
李同学又点点头。
沈匀霁又问:“那ta怎么不来上课呀?”
李同学满脸飞红,像是熟透的柿子,笑得嘴都合不拢,道:“他说他太丑了,又驼背又畸形,非常自卑,所以只敢上网课,摄像头也不敢开。”
“……”
沈匀霁看着她将信将疑:“他自己说的?”
李同学那股花痴劲儿就快溢出来了,但她还是坚定地回道:“对。”
沈匀霁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沉默半晌问道:“他不是哑巴吗?”
李同学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改口:“写的,他用笔写下来告诉我的。”
说罢还补充了一句:“千真万确,百分百的大丑男,我要是他我也自卑。”
“……”
听她这么描述,沈匀霁不信也得信了。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她不禁有些伤感,又畸形又残疾,还如此努力地生活,对他人抱有善意,多温暖的人啊。
回家后她打开包裹,惊讶地发现里面全是过冬的东西。
两包进口暖宝宝、毛线帽、围巾、手套,还有一双居家棉袜。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张便条。
【一场秋雨一场寒,注意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