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GET 63
晚八点, 正是老式居民楼里最热闹的时刻。
穿过经岁月洗礼变得斑驳不堪的胡同,一间间紧闭着门窗的房屋内传来喧闹和嬉笑声,而最让人忍不住驻足的是时不时会从里飘散出来的饭菜香味,烟火气息很浓重。
陶青梧收好雨伞, 前脚刚迈入门廊, 后脚就接到了苏峥要晚归的电话。
收线后, 她连续咳嗽了好几声,带亮了头顶的声控灯。
隐约间,隔着几十级台阶,陶青梧看见了上面半掩着的防盗门,昏黄的光线从里投了出来, 连带着还有刀具滚过砧板的声响。
她身形一顿,不敢多耽搁径直跑上了楼, 侧身迈入玄关的那一刻, 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凭着熟悉的穿着和外形, 陶青梧下一秒就猜到了那人是谁,挎在肩上的单肩包滑落在地面上。
她伸出手去抓, 生怕再晚几秒那身影会彻底消失, 直接扯开了嗓子大喊:“妈,妈妈, 你别走......”
渐渐地, 幻想和现实彻底混为一谈, 扑鼻而来的馨香和油烟味互相充斥着所有感官。
陶青梧悬在半空中的手忽而落入同样温热的掌心,久违的安全感让她稍稍镇定了些。
可是为什么?妈妈为什么不理她?
她难掩悲痛的神色, 脚下不停, 还在朝着那处靠近,嘴上不停喃喃着:“妈妈, 妈妈......”
终是捞了个空,她按捺不住,哭出了声,撕心裂肺。
意识越发迷离,温和的声音难以抑制变得急促起来,似是为了唤醒她还会轻微晃动着她的肩,“青梧,青梧......”
半晌,她猛地起身,眸子半阖着,带着哭腔,“妈!”
那种怅然所失的感觉让她几近崩溃,她半攥着拳头,抬头的时候慢悠悠地掀开了眼。
宽敞的病房内,不远处落地窗前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泄进来一点点晨光,所到之处都像披了层薄薄的金纱。
陶青梧想要抬手揉一下疲乏的眼睛,后知后觉手背上留了留置针,动作时隐约还有点痛意。
视线一转,她看见床边一直握着自己左手的大掌,凭着触感能感觉到那指腹上面的薄茧,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去看对方是谁。
四目相接,她再度落泪,倾身钻入面前这人的怀抱,从梦境中还未抽离出来的心悸让她呼吸霎时乱了,“舅舅,我梦到妈妈了,她离我那么近,可我不管多努力叫她,她都不理我。她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怪我做了许多错事?”
苏峥心疼地蹙了下眉,右手隔着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沉重了好几分,“青梧,别多想,你妈妈怎么可能舍得不理你,那都是梦,是假的。”
似是怕眼前的苏峥也是幻境,陶青梧将双臂收拢了些,啜泣声还在持续性地响起。
设计展上发生的事故还是让她后怕,她不免有些自责。
叶识檐给了她那么好的机会,却被她给毁了。
而且这是Cybele在国内起步的第一个展,竟因为她的私事弄得一团乌糟。
她完全不敢想象网络上已经发酵成多么离谱的样子,骂她无所谓,可她不想无辜的人被她所牵连。
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陶青梧从苏峥的怀抱中撤开身子,双手在四周摸索着,“手机呢?我的手机呢?”
“青梧,你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你不要担心,都已经处理好了。”苏峥帮她稳住颤抖的身形,颇为郑重地安抚着她。
陶青梧有片刻怔神,眼底的情绪让人猜不透,只朦胧间有茫然透出,“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她反应过来,开始环顾四周寻找傅庭肆的身影。
苏峥猜出了她这一番神态和动作为何如此反常,笑了下,掌心轻覆在她略有湿意的颊边,“傅董出去接电话了,很快就会回来。”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而后用懵懂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人,“舅舅,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其实陶氏......”
打算道明实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苏峥长叹一声,帮她整理了下散在肩头的长发,“我都知道。其实舅舅跟你一样,从不觉得陶家无辜,只是比起你,舅舅很懦弱,从来没想过去讨个公道。”
见她双唇翕张,苏峥摇了摇头,打消了她妄想着否认的念头,又道,“青梧,你知道你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用意是什么吗?”
“她一直都觉得你是独一无二的,更不希望你被人世间的污秽所绊,所以我说她怎么可能舍得不理你。你不管做什么,她都会原谅你。”
陶青梧眼睫耷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前,周围有不少人会聚在一起讨论自己名字的来源和含义,她本着好奇心有去网络搜索过。
网页跳转出来的第一条是一首颇有意境的诗词,她从上往下浏览了好几遍。
那时候不懂事,为了使自己的名字更大气易懂些,她不止将整首背诵了下来,就连释义都牢记在了心里。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
她一直以为妈妈是想念爸爸才特地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以至于后来知晓那些隐秘的事情后,她一度有些反感自己的名字,替妈妈觉得不值。
原来是她悟错了意思。
陶青梧眼眶红着,一时间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妈妈是爱我的,我看到了她留给我的那封信,还有那枚戒指。她刚刚只是没看到我,不是故意不理我的。”
苏峥不由皱眉,眼角不可避免地也跟着变得湿润。
犹记得当初陶衍安威胁他,他为了自己的前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殊不知自己的决定有多么自私。
如果那时他再坚定一点,或许现如今的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邪不压正,这么浅显的道理陶青梧都懂,他却胆小到选择了置身事外,将陶青梧推至漩涡之中。
但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现如今网络时代,陶青梧参加设计展的事情他一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他紧赶慢赶回到京市,刚到会展中心的门口收到的却是秀展中止的消息。
宽敞的会展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从周围记者的只言片语中,他很轻易就听见了秀场内事故的详情。
脑内的弦霎时绷紧,他摸出手机看到的就是几分钟前娱乐新闻的推送,触进去后每一条的下面都附带着动态图。
最中间的那张就是陶青梧眼前一黑往前栽倒的图片。
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乃至整只手臂都在跟着发抖,拨出去的电话一直未有人接听,心跳的节奏几乎跟彩铃的鼓点同一频率。
苏峥完全不敢回忆自己昨晚是如何磕磕绊绊地迈入医院的,病床上那纤瘦到孱弱的身板让他的愧疚和自责无处安放。
也就是那一刻,他后知后觉自己以往有多伪善,口口声声说姐姐和陶青梧不是自己的拖油瓶,实则内心早就不厌其烦。
他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直到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拭过他眼角的泪才堪堪回神,忙不迭从软椅上起身,含糊不清说了句,“我去叫医生过来。”
陶青梧颔首,很小声地应了下来。
她盘腿坐着,慢悠悠地拽着被角将自己彻底包裹起来,开始在心里琢磨方才苏峥那短瞬的慌乱究竟是何意思,是不是被她吓到了。
如此过了小半晌,医生没来,苏峥也没回来。
她掀开被子,右脚刚刚趿上拖鞋,房门就从外边拉开了,进来的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傅庭肆,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林秘书。
“要拿什么?我帮你。”傅庭肆迅速踱到她的面前,一双大掌扶在她的肩头。
她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缓缓往后撤了下身,将自己的一双手塞入那慢慢滑落下来的掌心中,“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
“回了趟公司,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东西?鹤叔刚送来不久。”他面上镇定,实则心里早就兵荒马乱,昨晚秀展上的画面仿若还在脑海中疯狂闪过。
陶青梧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有些苦笑不得。
她清晰记得失去意识前那朝她狂奔而来的高大身影,还有颤着音调的呼唤声,想必被她吓得不轻,所以到现在都还心慌。
“我没事。就是因为秀展神经太紧绷了,又加上熬了好几个大夜,所以有些没撑住。”她云淡风轻地弯了弯唇,拽着他坐在了床边。
见状,傅庭肆心里的不安才稍稍缓解,只是下一秒他又开始忧心面前的人会不会被网络的舆论所侵扰。
事出突然,虽然当时他就打电话给林秘书调动公司公关部去解决,可无奈秀场内除却各大媒体人,还有许多工作人员。
经过协调,不少都被拦了下来,但保不齐会有漏网之鱼,定会为了吸引眼球添油加醋乱写一通。
他静静地凝着她,指尖划过她的耳廓,把鬓边的碎发挽至耳后,好不容易措好的词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静了短瞬,陶青梧颤了下眼睫,手背蹭过颊边未干的泪痕,茫然地问了句:“我舅舅为什么会来?”
思忖了下,她不记得自己有告诉过苏峥设计展的事情。
刚才她受情绪影响,完全来不及思考苏峥为何会突然回来,又为何会知道她在医院的事情。
“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就在会展中心门口。”他言简意赅。
想不明白的事情索性就不想了。
她点了点头,将话题转至重点,“舅舅说事情解决了,所以......是谁?”
傅庭肆先是一怔,然后侧头瞥了眼身后,用眼神示意站在不远处的林秘书来说。
林秘书合上手中的文件,背至身后,语调放缓,不紧不慢,像往常在会议上汇报工作那般严肃,“陶小姐,经傅董的嘱咐,查出来事故的主使人是你们此次设计展秀场设计的合作方。”
陶青梧皱皱眉,总觉得云里雾里的。她眉眼一弯,迎上傅庭肆的视线,实在好奇。
傅庭肆抬了抬手,吩咐林秘书继续说下去。
“Cybele刚回归国内市场,叶总在选择合作方难免会掉以轻心,择优选择是人之常情。不过......”林秘书停顿了下,“这家设计工作室的法人代表是...陶亦蔓小姐。”
“陶亦蔓?”
陶青梧反问了句,她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上一次听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以至于连这个人的长相在脑中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陷入沉思,印象中陶亦蔓的性格不似陶亦薇那般急躁,嘴角总是带着笑,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温温柔柔地,很有上流圈大家闺秀的气质在。
言语间,林秘书再次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夹,靠近后递给她看,嘴上不停,“她如此做的原因不用细查,您想必能猜到。不过她一心求成露出不少马脚,秀场后台的监控室能看到只有她进了总控间。”
陶青梧的目光落在那一张张强有力的证据上,不止有设计工作室的详细信息,还有黑白相间的纸质监控画面。
无不在告诉她,陶亦蔓确实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
她长舒了一口气,默默靠回了半摇起的床头,不疾不徐地轻笑出了声。
傅庭肆偏过头,冲着林秘书抬了抬下巴。
待室内重回安静,他未经思考直接道:“查出来的不止这些,还有你们秀场的设计稿也并非是她原创。”
陶青梧讷住,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面上刚消散下去的诧异再度浮现。
原来陶氏集团被收购后,陶家一大家子常住的那套别墅就被抵押了。
陶衍安带着父母回了老家,而陶亦薇和陶亦蔓则留在了京市。前者大学还没毕业,后者则东拼西凑搞起了设计,经查其实就是一家徒有虚名的皮包公司。
陶亦蔓本想着能借这次机会大捞一笔,岂料竟在展出名单里看到了陶青梧的名字,再加上陶亦薇将之前在温泉山庄遇见陶青梧的事情告诉了这人,所以才有了现如今的这些事。
过了良久,陶青梧无力地闭了闭眼,实在难以想象短短一个晚上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傅庭肆不止查出了陶亦蔓抄袭设计方案这件事,就连这人此次能成功拿到Cybele秀场设计的机会都另有隐情。
据悉跟陶亦蔓交好的一位男士,跟叶识檐是高中校友,现如今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而此时设计展秀场内所有的材料皆来自于这家建材公司。
本着交情颇深的缘故,叶识檐接受了这位男士的引荐,不仅与之合作,还将设计的机会交给了陶亦蔓。
这些都还不算是重点,让陶青梧更为瞠目结舌的是陶亦蔓和这位男士的真实关系。
两个人暗度陈仓许久,不知被谁走露了风声,传到了原配的耳朵里,被原配闹到了工作室,整栋写字楼里那日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一来二去就传开了。
陶青梧对于陶亦蔓的私生活不甚在意,只是在听到傅庭肆将陶亦蔓抄袭的事情告知原作者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经过此次,陶亦蔓不止吃上了官司,还会因为皮包公司骗取他人财物的事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陶青梧身子僵了下,竟不觉得如释重负。
她不想用扯平了来形容自己和陶家的恩怨,毕竟妈妈是无辜的,仅仅是因为识人不清就遭受到了如此多的不公。
傅庭肆受她情绪感染,垂头把玩着她白嫩纤长的手指,低着声音安抚:“都过去了。叶识檐已经让Cybele在国外的公关部出了紧急公告,过不了多久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陶青梧回神,若无其事地敛了敛眸,“我不在乎这些。在设计圈,作品更重要。我只是难过妈妈遭人非议,她明明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如此抛到公众面前评头论足。”
傅庭肆大脑空了下,头一回恨自己安慰人的技能点还没蓄满。
他很轻地抬了下眉,倾身往前长臂一伸把人揽进了怀里,将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线条流畅的颈侧,手掌还配合性地带着节奏拍在脊背。
气氛实在憋闷,让人呼吸不畅。
陶青梧想要缓解,抬起垂在身侧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没好气地哼了声,“你是哑巴了吗?说几句话哄哄我呀。”
他微微偏头,没了眼镜的一双眸子里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温柔和宠溺,“等会儿我让林秘书送几本书过来。”
“送书做什么?”她问。
“学着如何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