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惦记9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天气稍放晴了些,阳光暖暖地晒着,地面积不上雪。
周三这天,左渔提前给许肆周发消息, 说今天不能连线打游戏了, 因为她要去高铁站接高京洛。
小高医生他这次去了贫困县服务, 春节准备回尺塘过年。之前他待在那边给乡民看病, 辛苦了好几个月, 现在终于要回来了。左渔想着这些,不禁有些激动,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小高医生了。
时值春运, 高铁站的人流如织。
左渔停好车,给高京洛发消息说自己在D口。车站大屏显示他的车次已经到达, 旅客们陆陆续续从出口走出来。她不停地踮起脚尖,眼睛搜寻着人群,却始终没有见到高京洛的身影。
大概二十分钟后,已经没有多少旅客从出口走出来了。左渔捧着手机, 但高京洛那边一直没有回复消息, 狐疑之际, 她给高京洛拨了通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 接通了。
但却不是高京洛的声音。
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两个青年的声音,说的对话十分诡异。
“拒接啊,拒了吗……操,点错了……那关机啊操!”
“丢水里!”
两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左渔的心猛地一沉, 她赶紧大喊了一声:“喂,高京洛?”但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再拨过去时,无论怎么打都无法接通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她的手有些颤抖。
高京洛貌似出事了。
她用力攥住手机的一角,指缘泛白,心里一瞬间是慌得不行,她头皮发麻,没有多想,立刻转头去人工窗口,订了最快的一趟高铁,准备前往高京洛所在的贫困县。与此同时,她拨通了报警电话,将事情的经过和她的担忧详细地告诉了警方。
“我同乡的哥哥高京洛原本应该乘坐高铁到站,但是我在车站等了二十分钟也没有见到他。他的电话被两个陌生人接听了,而且他们说要挂断电话。我怀疑他可能出事了。”左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焦急和担忧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警察听了她的描述,立刻表示会想办法联系高京洛,并让她保持冷静,尽量提供更多的信息,比如高京洛的外貌特征、衣着、车次等。
挂断电话后,左渔心中依然无法平静。她登上高铁后,不停地尝试联系高京洛,各种想办法。
不料,就在她高铁即将抵站时,她收到了警方的电话,告知她高京洛找到了,但身受多处刀伤,目前正在医院抢救。
高京洛原定八点零五分乘坐G006车次回尺塘,但由于县里有老人突发疾病,他得知消息,马上前去救人,没能赶上那班高铁。
后来处理完急救工作,高京洛走到村口时,却遭遇了不幸。经过调查,警方发现他被人用刀袭击,受了重伤。袭击者在实施犯罪后迅速逃离现场,留下一片混乱。
出了高铁站,左渔迅速打车,赶往医院,直奔急救科。
医生脸色凝重:“高京洛的伤势很严重,经过初步检查,发现他有多处刀伤,其中属腹部和大腿内侧的伤情最为严重。我们已经进行了两次紧急手术,但情况依然很危急。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还不能确定他能否渡过难关。”
左渔红着眼睛,问警方有没有抓到人,是不是就是电话里的那两名青年。
警方告诉她案件还在详细调查中,其中一位犯罪嫌疑人已被抓获,根据他的口供,是因生活费花光,没钱上网,所以才起的歹心,想勒索钱财,没想到拉扯过程中,失手伤了人。
他指认还有一名同伙,但那名嫌疑人矢口否认自己参与作案。由于案发地点没有监控,警方目前面临着调查上的困难。
左渔情绪崩溃:“电话里很明显就是他们同伙作案,为什么不能直接抓人?”
警方捏着笔,义正辞严地告诉她:“我们警方办案需要讲究证据,没有证据,我们不能随便抓人。”
他继续说道:“案发前,这两名嫌疑人在兆一网吧时因游戏对局产生不愉快,继而发生了冲突。现在一方指认另一方为同伙,而另一方则矢口否认,并表示这是对方的诬陷。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寻找更多的证据来确认他们的真实身份和犯罪事实。”
“高京洛是我很好的哥哥,他帮助了好多家庭好多人,他是一个好人,我求求你……”左渔声音哽咽,眼中的泪水几乎无法控制地流下来。
医院里,她的声音中满是无助和急切。
警察看到左渔的焦虑和痛苦,让她冷静下来,同时尽量安抚她:“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也非常重视这起案件。我们会继续全力调查,尽快找到更多证据,并追捕嫌疑人。”
“请您理解,我们必须依靠合法的程序来保证案件的公正。”
左渔终于彻底失声,颓然地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后来警方离开,左渔却在等待的过程中越来越无法平静。
她不断回忆电话中的对话,两名青年的声音依然在她耳边回响。她想亲自问问那矢口否认的人,她想求个真相。
左渔倏地站起来,打车往兆一网吧的方向赶。
也许是她的脸上布满焦急和悲伤,眼睛红肿,心中充满了对真相的渴望,网吧老板心软了些,经过一番犹豫,最终告诉她那名青年家的住址就在隔壁,但他现在被父母护着,躲在家里。
“小高是个好人。”网吧老板叹一口气,最后这么评价。
“谢谢你。”左渔感激地说完,迅速离开了网吧。
她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朝那名青年的住址赶去。但怎么都没人开门。透过门缝,她能看到屋内有男人的声音在激烈争吵,还能听到电视的声音。里面的人在气急败坏的叫骂,但大门紧闭,无论她怎么敲门,里面的人都没有回应。
她在门外焦急地呼喊和敲打着:“张浩!我只是想了解真相,请你出来谈谈。你也知道,高京洛是个好人,他现在在抢救中!我需要你的帮助!”
左渔焦急地在门外等了二十多分钟,一边敲门,一边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恳求那个青年出来说句话,讲清楚真相,但门内回应她的,依旧冷漠。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持续敲打,左渔的嗓音已经哑得不行。
“你们真是无情无义!”左渔缓缓蹲在地上,哭得嗓子沙哑,“高京洛为了救人,服务了那么多人,你们竟然这样对待他!你们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小高医生明明是那么好,那么善良,是白衣天使。
左渔声音越来越激动,终于忍不住发狠了骂:“你们这帮无情无义的人,良心真是被狗吃了,没一点人性!”
她的怒吼和谩骂带有强烈的情感,声线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内传来了一阵动静。门被猛地拉开,左渔立马站起来,中年男人怒火中烧地冲了出来。
“滚!”他作势要挥拳,怒声吼道,“你再这样闹下去,信不信我打你!”
男人面色阴沉,语气太冲,左渔因猛地站起,身体趔趄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几乎冲着旁边的石阶栽下去。
忽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身后涌来,一只稳健的手臂搭在她腰间,许肆周将她护着牵到自己身后,凛厉的视线落在对面男人的身上,语气迫人:
“够了!”许肆周的声音如同寒风刺骨,“你敢对她挥下这一拳,我立刻废了你。”
中年男人被许肆周的威胁吓了一跳,脸色由红转白,愤怒中夹杂着恐惧。他的目光在许肆周和左渔之间游移,有所忌惮,最终气焰被压制下去,“砰”一声,重重的关上了家门。
车上,左渔委顿地坐着,在无声地落泪。
许肆周单手开着车,一直牵她的手没松:“高京洛离世了。”
送院后的高京洛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多次抢救仍未苏醒,最终于午时十一点五十二分去世,未能留下遗言。
“我先带你去见他。”
左渔咬着嘴唇,低声抽泣。
……
高京洛父母双亡,在世的亲人里仅剩一个外婆。
外婆年纪大了,经受不起奔波,无法过来处理后事,最终是左渔和许肆周一同操办了高京洛的后事。
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左渔翻开了那些堆积的医学书籍,封皮上赫然签着高京洛的名字。她看着那些曾经承载着他梦想和努力的书籍,泪水忍不住涌上眼眶,缓缓滑落。
继续整理时,她还发现了一个小盒子,精致而不起眼,静静地躺在书堆的角落。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致的手链。盒子内的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小渔。愿这份小小的礼物能为你带来一丝温暖和快乐。——高京洛”
还有两天就到她生日了,小高医生为她精心准备了这份礼物。
左渔突然哭得更凶,那个悬壶济世、年轻有为的小高医生不在了。
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寒暑假回乡服务,却总是温和斯文地给她讲解题目的小高医生。
是放弃了保送的机会,回到穷乡僻壤下村开免费诊所,经常给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免费看病的小高医生。
是跟她说听老师话、听大人话,要猛着劲往上冲,考出这个小县城,指导她人生的规划的小高医生。
她总看他穿着白大褂,耐心地解答病人的疑问,总觉得他是万能的,当得起“白衣天使”一词,但如今,他的生命被无情的恶行夺走,所有的善良和付出都在无声地呼喊着公道。
许肆周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进房间,轻轻喂了左渔两口,然后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开口:“另一个凶手也落案了,警方让你去确认,我陪你去?”
“就是我去堵门的那人么?”
“是他。”
在料理高京洛后事的同时,许肆周向公安局申请了调查手续,查阅了附近区域的监控录像。经过几番周折,他发现了一辆疑似当时经过的车辆,并最终找到了车主。通过调取行车记录仪,许肆周艰难地找到了另一个凶手的背影,这成为了警方破案的重要线索。
左渔双眼通红,满目的湿意,哑声应:“好。”
她要去,她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残忍。
可是越接近真相,越痛苦。
两年前,这两名凶手已经连续犯下几起案件,然而由于他们年纪尚轻,且未造成受害人伤亡,这些案件最终不了了之。
他们之间有着明确的分工,一个负责实际行动,另一个则在远处掩护、观察风声。
这一次在网吧,他们身无分文,想要再一次发“大财”,结果却导致了小高医生的不幸。
监控屏里,面对审问,两个青年冷漠地坐在那里,眼神显得逃避又心虚。
为什么一条人命却比不过青春期时在网吧里花的那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就买了一个好人的命。
左渔最终听不下去,整个人昏了过去。
吊唁是在两天后了,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喜迎新春,尺塘冷风萧瑟,那天还是左渔生日,但她一身黑装,头戴白花,搀扶着小高医生的外婆,缓缓走进悼念的现场。
那天的吊唁来者众多,除了高京洛的同学和朋友,以及曾接受过他治疗的患者外,还有许多与他素未谋面的社会人士也专程前来致哀。
这些人虽然与高京洛并无直接的交情,但皆因被他高尚的人格和无私奉献所打动。
左渔站得久了,腿有些酸,转头看向外面,风开始渐渐起劲,她想给坐着的老太太找件皮褛以御寒。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偏厅,发现许肆周正在和陈律交谈。
陈律是高京洛的大学挚友,一直在北京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工作。之前左渔高考完,面对林林总总的经纪邀约,看得眼花缭乱。
是高京洛给她推荐了陈律,让她找陈律来把关。左渔在陈律的严选下,最终选定了条件最优的环球,签在了仇姐手下。
此刻,看到陈律在这里,左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陈律同时也看到了她,两人视线对视间,他拍了拍许肆周的肩膀,带着一束白菊朝她走来。
“山海有相逢,小渔。”陈律看见她明显红肿的眼睛,握了握她肩膀,低头安抚她,“京洛只是去天上继续救人了,他一直都在。”
左渔嘴唇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地应下来:“好。”
接下来的年,左渔也没怎么过好。
许肆周取消了与她去冰岛的行程,一直陪着她。
但那段时间的左渔情绪一直很低落,常常麻木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因为难过到了极处,不时胃里还犯恶心,吃下的东西又吐出来。
对平常人而言,对于生离死别,能走出来的只有靠时间。
但这回的情况不限于此,高京洛的事件还涉及了世间的不公,这种情况下,更难。
他姑娘需要更多自己疏解的时间。
酒店房间内的电视一直响着。
许肆周提着一碗皮蛋瘦肉粥,轻轻推开房门朝她走去。
左渔眼睛带着湿意,抬眸,默默地将手机塞到他手上,示意他看。
高京洛这件事成了社会新闻,网络上的舆论哗然,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评论和讨论。
-这个高医生是我大学的学长,品学兼优的一个人,天呐,不敢相信……
-高医生R.I.P.在天堂安息吧……
-他最后该有多绝望?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
-建议所有杀医的都死刑吧,操!
-医术高超,人品高尚,这样的人为什么死得这么无辜,必须严惩凶手!!!
-大家多点点热度!!!不要让他沉下去啊!!!!
-我爷爷就是他救的,呜呜,绷不住了哭……
……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左渔终于忍不住,双手掩住脸哭泣起来:“我创作过那么多本子,电影故事里那些不公正和悲剧,这一刻却这么真切地上演……”
“我读书时,听语文老师说,鲁迅是弃医从文,因为觉得医学只能治疗身体的疾病,但是文字可以唤醒世人。他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的说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我自知不如鲁迅那般伟大,但我明白他的用意,想当芸芸众生里的那一点小萤火。”
“我写故事,拍电影,创作那么多充满温情的作品,想用微弱的声音唤醒人心。希望通过这些作品传递善意和正义,哪怕只有微小的力量。可是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写了……我觉得这个社会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左渔垂着头,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
许肆周将粥放在一旁,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房间里除了电视声和她的抽泣声,一切显得那么沉寂。
“我知道这一切很难接受。”许肆周搂着她,“但,人间多曲折,以痛唤公正。”
“一鲸落,万物生。这是世上最慷慨的死亡。”许肆周缓缓说。
正是高京洛的悲痛,促使了这个社会的思考、发声和进步。
左渔忽地睁开眼,这正是小高医生名字的含义,她忽地想起她跟许肆周牵手逛博物馆时,看到的那句话:它缓缓坠落,看似忧伤凄凉,却又久久回响。
“江河不改,善恶与共。”许肆周低头吻她的额头,语气缓缓:
“向前走。”
他的姑娘一时半刻走不出来了。
他知道。
她一直很善良,坚守正义。
从高中时她勇敢站出来指证陈仲远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她这份正义感在Rose被骚扰时表现得更明显。
她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保护Rose,甚至在众多反对声中坚持换掉制片人团队,自己破釜沉舟地筹拍《上计》。
她很好,很了不起。
他给她时间,让她勇敢走出来。
傍晚,许肆周带她出去吃饭,饭后牵她去海边散步,看日落,享受海浪的声音和柔软的沙滩。
晚上,左渔早早睡了,但她睡眠不深,一开始总是时常醒来。她一连几天都是这种精神状态,许肆周担心她,没睡觉,一直在床边守着。
电视始终开着,因为她害怕寂静,总需要些背景的声音。
新闻台一直在播报着今天下午突发的消息。
无国界医生搜救船CCB近日在红海展开难民搜救行动,不料遭遇海盗事件,幸被过路的中国商船搭救。随后,该商船紧急停靠布达罗亚北部海港,但由于北部湾一直属于叛军的势力范围,目前无国界医生18人与中国员工90人被困。
“据悉,该船只隶属于港经海外航运公司……”新闻主播用沉重的语气报道着最新进展,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
许肆周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电视里的画面,突然,身后被一只手轻轻拉了下。
他回头,看见左渔醒来了,下意识地俯身,低头去亲吻她的额头。
左渔眼皮颤了下,轻声地问:“港经海外,不就是你公司么?”
“是。”许肆周点头,“但航运公司不属我的管辖范围,是其他部门在负责。”
事实上,出事时他就第一时间接到消息。因为叛军势力盘踞,负责港经航运的赵孝睿不愿领队前往协调,公司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做多方面协调。
左渔微微皱眉,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现在怎么办?那些人会没事吗?”
许肆周伸手,替她掖好被子,再把手从底下伸进去与她交握,平静地说:“公司马上会派专人去协调沟通,同时外交部也高度关注了,一定会想办法将人救出来。”
左渔沉默,闭了闭眼没说话了。
换作以前,她肯定会主动说:“许肆周,你想想办法。”
可是这次,她犹豫了。高京洛的事情让她的内心变得脆弱和动摇,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自信和勇气。
但被困中有18人是无国界医生,还有90人是自己同胞,她很担心。
这108人全员好人,有的为了拯救难民而冒着生命危险,有的则是因为协助救援而陷入困境。
她的眼睛湿了,胸口一阵阵的抽疼。
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两人严丝合缝地相拥着,几乎融为一体。
良久,许肆周静静拍了拍她的背,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打个电话。”
许肆周当着左渔的面拨打的电话。
他知道他姑娘目前的纠结和困顿,知道她的信念动摇,他愿意走出这一步。
许肆周主动向对面那人说布达罗亚他亲自去,赵孝睿不敢的事,他来扛。
那边似乎一直在劝阻,语气间皆是不希望他亲赴前往的意图,但他做下了决定,就没动摇。
电话挂断,各方的电话和消息便蜂拥而至,手机响个不停,震得手心都泛起了麻痹的感觉。
许肆周一概不理会,直接关机,抱着人哄睡觉。
他低声在她耳边轻语,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你睡着我再走。”
“这108人一定会被平安救出来。”
左渔脑袋倾靠在他的喉结上,心里似有千根细线缠缠绵绵地捆着,许肆周轻声哄着她,她不想入睡,可是眼泪流淌得太多,身体也许过于疲惫,最终在他的安抚下,硬生生地沉沉睡去。
半夜,许肆周站在阳台上,点燃一根烟,烟雾徐徐上升,他靠着栏杆,目光落在床上。
左渔沉沉睡着了,睡得很安然,细腻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呼吸平稳,像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许肆周接通了陈择良的电话。
那边语气制止:“小淮,你不能去,你是老爷子的嫡孙,你的身份太重,不能去,我将你交去,万一有个闪失,都是我毕生的失职!”
“老陈,既然你提到了老爷子,他当年抗日,拼死守护祖国河山,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保家卫国,而今和平年代,我做的尚且不及他们一分一毫。”
老爷子一生挨过枪子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疤既是勋章也是故人,陪伴在他身边,早已像老熟人般,提醒着他天气的变化,每到刮风下雨天就疼痛,准时准点得不得了。
“这里面是一百零八条人命,是上百个家庭的希望和寄托,我要把大伙平平安安地带出去,一条胳膊、一条腿都不能少,回国跟家人团聚。”许肆周转身将烟戕灭在烟灰缸里,脸微沉,正色道,“我要对得起司淮这个名字。”
“峪嘉也这么说,你们俩骨子里不愧都流淌着老爷子的血脉。”
陈择良听得眼眶湿润,最终沉沉叹了一口气,改口:“行,那公司正式任命你,带队前往布达罗亚,配合中国官方联合行动。”
陈择良见证过许肆周在大西北的那几年,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是他,后来挺直脊梁骨站出来的也是他。
说完,顿了一顿,陈择良继续说:“不过小淮,这件事最初的责任就落不到你身上,是赵孝睿那小子该担的,你怎么要主动请缨?”
许肆周掀眸看向床上的女孩,眼神柔和:“老陈,见过我姑娘吗?”
被他这么一问,陈择良愣一下,语气慈蔼,说:“你朋友圈发的那个?”
陈择良回忆起来,小姑娘长得白净水灵,他当时还点赞,评论了:“恭喜!”
“是她。”许肆周眉梢噙着笑意,目光缱绻,“她善良美好,但是最近对这个世界的道心产生了动摇。”
“——我想让她继续爱这个世界。”
凌晨,十二点零八分,许肆周给黎莺和阿B通完电话,然后轻声回到房内,俯身先吻了吻左渔的额,而后是唇。
他将她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旁,转身出门时,轻轻带上了门。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许肆周在机场。
起飞前十分钟,他触下发送键,给全公司同事发送了一则邮件——
《告全公司同仁书》
各位同仁:
新年好。
今日,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向大家通报一则突发事件。我司航远号商船因援救CCB船只急泊于布达罗亚北部海港,而北部湾此地长久由叛军所掌控,致使我司及CCB无国界医生共百余人,俱被困其中。
我深知这一消息令我们每一个人都感到担忧和痛心。公司现正竭力与有关部门及国际组织协作,寻求最善措施,保障同仁安危。值此特殊时刻,望诸位能够团结一致,凝心协力,坚定信心。我们会尽快为大家提供更多最新进展。
望诸君保持通讯畅通,如有疑问或需助者,请随时联络公司。盼被困同事早日平安归来。
顺颂
时祺!
许肆周
港经海外事务部
二〇二〇年一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