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百分百19
翌日, 陶君然终于清醒过来。
昏迷的一天一夜,于她认为,自己不过只是做了场混沌沉沉的梦境。
这梦被浓雾包围, 伸手不见五指。
她在小径中迷路,明明隐约能够看到家的方向, 却总是走不到尽头,被类似藤蔓的东西缠住,无法挪动, 稍有挣扎反而越绕越紧。
陶君然精疲力竭, 胸腔内甚至升出一种微窒感。
就在这时, 一个小孩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是个小男孩,眉眼纯粹带笑, 和小时候的姜晚笙很像。
陶君然不禁对他产生一种亲切感, 她俯下身子,柔声问:“你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男孩眨了眨眼,握住陶君然的手,小幅度晃了晃, 像是在撒娇。
而后乖乖地喊了声:“妈妈。”
陶君然愣住, 她说:“我不是你的妈妈。”
小男孩忽然皱眉, 有些不开心,圆溜溜的大眼睛甚至顿时溢出亮晶晶的水花,委屈的语气。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他肩膀往下塌, “因为我不够听话吗, 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稚嫩的嗓音, 可怜的模样。
他一声又一声的质问。
陶君然忽而说不出话来,她分不清梦和现实,只觉得心脏最软的一角被人生生撕裂,疼痛难忍。
她想告诉他,她不是他的妈妈,也不是不要他。
可不知到底为何,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雾渐渐变浓,似是预兆着一种分别,果然,小男孩的相貌慢慢消散,明明他依旧站在原地,却再也看不清。
他一边哭一边说不要。
“妈妈救救我,我不想走,你为什么不要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童音空洞,仿若一阵风,虚无缥缈落不在实处。
陶君然听着他的哭声,那股刺痛感倏然加剧,呼吸都喘不上来,她捂住胸口,蹲了下来。
她迷茫地看向前方。
男孩已然没了身影,连声音都消失全无。
眼角发酸,陶君然愣愣地掉了眼泪。
许久后,她没有意识地,轻轻地喃喃:“妈妈没有不要你——”
遮掩视线的雾气慢慢弥散。
天光大亮,阳光穿透云层透了过来,草地里蔫蔫的小雏菊也朝着光的方向绽开花瓣。
陶君然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生命中彻底失去,她再也抓不住,连一点碎片都不曾拥有。
…………
几秒后。
陶君然倏然睁开眼。
醒来眼皮很重,大脑也被倦怠缠绕,迷糊不清。
脸颊两侧还未风干的泪痕,以及心底那汹涌的恍然与忧伤,都在提醒着她,刚才的这场梦境是如此压抑。
还好是梦。
她轻微松出一口气。
从思绪中抽离,陶君然抿了抿唇缝,只觉嗓子干涩,想喝水却又抬不起来手指,她费力地挪了挪身子。
这点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病床边趴着的姜晚笙。她忙不迭抬头,怔怔地看向陶君然。
“妈妈……妈妈你醒了!”
陶君然有些意外,问道:“晚晚,你怎么睡在妈妈卧室里?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的?”
说着,她闻到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是家里不可能出现的气味,她这才想起来扭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一眼,就认出是病房。
陶君然神色茫然,“这是医院……?”她又垂眼,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体和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上,“我怎么了?”
姜晚笙目光躲闪,嘴唇张了张。
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藏是藏不住的,她最后还是将事情简单地和母亲说了一遍。
陶君然听完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
尤其是听到,“怀孕”“流产”这样的字眼时,她的唇瓣都在不自觉地颤抖,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也在瞬间消失全无。
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陶君然都闭口不言,眼神空洞,被人抽掉了骨血一般。
姜晚笙有些被吓到,她下意识握住妈妈的手,却是异常的冰凉发冷。
寒意从指尖相触,传到她的心脏,姜晚笙蓦然哽咽,尽力安慰:“妈妈,没事的,都会好的。”
“我还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妈妈……”
陶君然宛如听不到,她看着空气,兀自低语:“是梦,这不是真的。”
刚才的虚梦还在脑海里徘徊,她觉得自己只是还没清醒罢了,试图挣脱出来。
“这不是真的。”陶君然的眼泪似断了线,洇湿了枕头,她情绪十分激动
,“不是真的…”
心电监护仪器发出尖锐的滴滴滴声音。
姜晚笙完全没料到母亲会是眼前的反应,她呼吸凝滞,僵愣在原地。
不知所措时,姜承赫迅速从门外进来,他先是按下病床上方的呼叫铃,然后牢牢抱住异常崩溃的陶君然,试图安抚她。
但陶君然像是失了神志,大力地挣脱他的束缚,嘴里不住地喊叫。
姜承赫侧头,皱眉看着身后的姜晚笙。
怒斥道:“你和你妈妈说了什么!”
姜晚笙定定地盯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才醒,你非要这个时候告诉她!”
姜晚笙声音很小,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
“行了!别说了,出去呆着!”姜承赫不想多言,撂下一句,就转头继续劝慰怀里的妻子,
“君然,你冷静点。”
“是我,我在这里,别害怕。”
陶君然怔然三秒,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姜承赫的手掌:“承赫,孩子,孩子没了吗?”
姜承赫眉心拧得更紧了,他好一会没说话,最后只能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连“我们还会有其他孩子”这样的话没办法说出口,毕竟她的子宫也在手术中被一并摘除。
看到丈夫点头默认的那个瞬间,陶君然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她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充斥唇腔。
倏地,她垂下眼睫,扯唇,虚弱地说:“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我连自己怀孕都不知道,还吃安眠药,是我害死了他啊……”
姜承赫否认:“不是的君然,你没错。”
“是我的错。”陶君然眼眸里蓄满了潮湿水雾,她嗓音抖得厉害,“你不知道,我梦到了他,他一遍遍问我,为什么不要他。”
“他怨我,他恨我不要他。”
陶君然抽噎着哭喊,手背的留置针瞬时溢出血色。
眼见着她又要再次崩溃,姜承赫抬高声线:“医生!”
收到呼叫铃的医生和护士恰好进了病房,他们立马了然眼前的情况,按着陶君然,给她打下一针镇定剂。
“唰”一声,床帘被拉起。
医生在里侧做后续治疗,一个护士看到站一侧发愣的姜晚笙挡路,催促她:“家属先出去等待。”
姜晚笙目光呆滞,她木木地点头,没有知觉地往外慢慢走。
跨出病房门的刹那。
她无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从来温婉爱笑的母亲正在崩溃大哭,从来巍然不动的父亲此刻急得额前沁出一层薄汗,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神色匆匆,低头交流。
柜子上的鲜花在混乱中被不小心拂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无数双脚无情地踩过它们。
一切都是那样的一团糟。
窗帘随风轻轻飘动,看起来如此不真实。
姜晚笙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耳鸣,她莫名感到心慌,隐隐约约地,有些害怕。
像是火山爆发前的那股滚烫的岩浆。
强烈的预感从五感中升腾出——
有什么担忧的事,要发生。
…………
-
镇定剂起作用后,陶君然整个人瘫软了身子,不再做任何挣扎,眼睫濡湿着缓缓昏睡过去。
病房外,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姜承赫说明情况。
姜晚笙站在身后也跟着默默地听。
“姜先生,经过我们刚才的检查,您太太的身体指标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术后情况也还可以。”
“但是作为母亲刚刚失去亲生孩子,情绪难免激动,后期这种情况有可能还会加重,类似焦虑、低落、无助,甚至产生自我伤害的行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产后抑郁。”
姜承赫颔首,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询问:“那我们家属需要做些什么?”
“可以在心理科选择系统的心理治疗,如果严重还需要考虑和药物治疗相结合。”医生嘱咐道,“但最重要的是,病人不能再受到刺激,一点都不可以。”
闻言,姜承赫了然,道了感谢。
等一众医生和护士都走后,姜承赫的手机铃声再次倏然响起,公司的危机还未解决,一堆事等着他来处理,和姜晚笙交代了两句,便匆匆转身离开。
后面一个星期,病房里基本上都是姜晚笙和陶君然独处。
以前,姜晚笙是最喜欢和妈妈待在一块的,做什么都很自在、舒服,可这一个星期,她只觉压抑。
陶君然自从清醒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话语,一个人麻木地看着窗外发呆。
和她对话也不会得到任何的回应。
其实陶君然的状态是极尽平静的。
但这种平静更像一种麻木的绝望,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和生气,连吃饭喝水简单的生理需求,她好似也完全无所谓。
就这样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任何事或人都引不起她的注意力。
外公外婆已是年迈,每次来医院都耗时耗力,但仍旧会每天来一趟,陪女儿呆几个小时。但陶君然对他们的存在视若无睹,面对父母的唉声叹气和抽泣也是听不到一般。
姜承赫公务很忙,抽不开身,偶尔来一次,从来不会获得陶君然半分眼神。他毫无办法,身上担着很多责任,没有太多精力耗在医院。
只能寄托于心理医生的治疗。
可是所有的治疗都是有疗程的,不会立马见效,说到底,最终还是陶君然和自己内心的一场斗争,其他的一切干预只能是一种辅助。
姜晚笙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女人。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眉眼,却变得如此陌生。
朝夕之间,母亲变成一株沙漠里的向日葵,沙尘滚滚袭来,她眼睁睁看着昔日这朵美好的向日葵慢慢变得枯萎,却毫无办法。
无力、愧疚、茫然无措……
许多种情绪缠绕在一起,日日折磨着姜晚笙的心绪,快要把她逼疯。
每当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就会找祁琛充会儿电。
陶君然醒后,祁琛每天都有来看望她,但梅琴兰对他仍然有偏见,也不想产生无谓的争吵引得本就抑郁的陶君然病情加重,于是祁琛总是在病房外远远看两眼就离开。
姜晚笙会趁着外公外婆照顾妈妈的时候,去和祁琛短暂见个面,自从家里出事后,他们已经很难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本就在热恋期。
彼此都很想念对方。
今天也是一样——
两人躲在住院楼后面的步梯角落,紧紧拥抱在一块。
正逢落日,一天快到了尾声,火烧云散在云层中。
“我好想你。”姜晚笙把脑袋埋在祁琛的怀里,闷闷地说道。
祁琛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
“我也想你。”
姜晚笙闭上眼,安静地轻嗅他身上的味道。
她突然想到什么:“公寓退掉吧,我应该没办法过去住了,等妈妈出院我要回家陪着她。”
“好。”他垂眸,“别担心。”
“要是这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姜晚笙颤栗眼睫,有些挫败,“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之前妈妈还说这是高考以后我的第一个生日,要好好过。可现在——”
她咬唇,“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去普元寺的时候我许愿得还不够诚心,所以上天在惩罚我。”
祁琛低眉,目光停落在她的发顶。
几秒后,他松开搂着她的手,微微弯腰和她对视。
“和你没关系,你没做错任何事。”
他说,“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别怪自己。”
有片刻时间,姜晚笙都没再开口说话。
她迎上他的视线,看着他瞳仁里倒影的自己,那种长久徘徊在心头的不安感慢慢地褪去几分。
倏然间,整个人像被人托住。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对吗?”姜晚笙忽然小声问。
她恰好站在木兰树下,风吹过,白色花瓣飘落一地,有几片沾在她的发丝中。
才短短几天,姜晚笙变得不再爱笑。
盯着她恍惚的眉眼,祁琛忽然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抽
了一瞬。
他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勾到耳后。
姜晚笙没动,细细地眨眼。
感觉到他的指腹慢慢触上她的皮肤,带着温热,她心跳漏了半拍。
而后,耳边传来祁琛地磁微哑的嗓音。
他轻声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所以,别害怕。”
……
五分钟后,姜晚笙重新回到病房。
她轻手轻脚关门,生怕吵醒正在熟睡的人,不想,才转身,就看到陶君然倏地睁开眼睫,而后将目光望了过来。
姜晚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出声,她突然听到陶君然很轻地问出一句。
“是小琛来了吗?”
话落,姜晚笙愈加怔愣。
这些天,陶君然日日恍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很少会听到她开口说话。
更别说,让她主动去关心些什么。
姜晚笙缓神,立刻回道:“是祁琛。”
陶君然又问:“那为什么不进来。这几天,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他有每天来看的。”姜晚笙随口寻了个借口,“只是每次来,正好都碰到妈妈你在睡觉。”
闻声,陶君然轻微点了点头,似乎放下心来。
看着母亲的情况似乎有些好转,姜晚笙赶忙走上前,趁着这个机会和她多沟通两句。
“妈妈,是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医生过来?”
陶君然摇头,她抬手:“过来晚晚,来这里。”
姜晚笙依言坐在床边。
短暂安静,陶君然再次开口,声线干涩,仔细听还沾上了些许颤抖。
“最近照顾妈妈,是不是很辛苦。”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姜晚笙睁大了点眼瞳,对上陶君然那双温婉依旧的双眼时,这段时间的所有情绪突然找到了落脚点,全部涌上来,她酸了鼻尖。
“没有……”姜晚笙控制不住地哽咽,“我不辛苦,只要妈妈能好起来,我愿意的。”
“妈妈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以前总是忙公司的事,时间没办法放在你和祁琛身上,疏于对你们的照顾。”陶君然说,“你和祁琛会不会怪我?”
姜晚笙蓄着眼泪,摇头。
陶君然又想起那个梦,“那是一个男孩。”
姜晚笙愣了愣,她知道妈妈说的是那个才离开的孩子,也是她的弟弟。
一秒后,又听到陶君然说道,“他走的时候一直在怪我,他恨我,恨我不要他了。”
“所以最近这些天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她滑落一点泪痕,“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还有你和小琛两个孩子。我虽然不是小琛的亲生妈妈,但我也一直把他当亲生的看待。”
“我应该把更多的爱都给你们,去弥补你们。”
“我失去了一个儿子,但我还有一个儿子和女儿。”陶君然看向姜晚笙,她轻声笑,“你们以后都会有各自的家庭,但不管到任何时候,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为了你们,妈妈也得坚强。”
人都需要一些精神寄托,尤其是最脆弱难捱的时候。
陶君然想过从医院的顶楼一跃而下,也想过闭眼再也别醒过来,但,她对这个世界仍有眷念和不舍。
她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姜晚笙和祁琛身上。
如此,她才能咽下所有的愧疚和后悔。
堪堪勉强活下来。
听到这里,姜晚笙再也忍不住,抱紧陶君然,趴在她的肩头泪如雨下。
一方面为妈妈能够好起来感到开心。
一方面又暗自庆幸,当初没有让家里知道她和祁琛在一起这件事。
如今,没有任何会比陶君然的健康和身体更重要。
其他的,她都可以慢慢来。
等到一切都完全变好的那天,再说,都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