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闭合 有真正的阳光照在我身上。
“你要走?”饭桌对面一直安静吃饭的陈逸放下筷子冷不丁地冒出这么句话。
“啊?”林清竹抬眸看向陈逸,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刚要否认。
那句“不走我骗他的”被男人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陈逸问她:“清竹你不喜欢渝市吗?”
“喜欢。”林清竹下意识点头。她这会儿脑子有点子懵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陈逸听闻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喜欢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去伦敦再也不回来?
姑娘就坐在他对面即使不竖起耳朵细听,也能将她的电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她说她和梁总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没一点儿可能还说年后就回伦敦且再也不回来。
恻隐之心在她吐出的那一句句拒绝别人的话中疯狂滋长。
林清竹很是疑惑陈逸太奇怪了,说话也莫名其妙。
歪着脑袋观察了几秒后咬着筷子头问:“陈逸,你怎么了?”
陈逸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而深远,再一次发问:“是因为梁总,所以才又要走吗?”
没等姑娘回答继而又说:“既然梁总让你坚持离开渝市。那……为什么不换一个人?换一个愿意让你留下来的人。”
这些话五年前他就想说了。她为什么要让自己那么痛苦?为什么不换个人喜欢?他不喜欢她因为不珍惜她的人痛苦,他希望她换个人喜欢,哪怕喜欢的人不是他。
林清竹眨了下眼,因为陈逸的话更懵了,在他奇怪的注视下木然回答:“没法儿换。”
她是因为梁成舟,才喜欢渝市,喜欢这个世界。
陈逸又一次沉默。
良久,嘴唇轻启,纯粹温厚的嗓音溢出:“那能让我跟你一起走吗?”
他很少冲动,五年前林清竹出国,让他有过短暂的冲动,但现实也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没钱没推荐,申请出国留学连签证都办不下来。系里的名额要大三才有资格,好不容易等到大三,他妈病了,手术费是清竹交的。
以前的陈逸没钱没资格去到她身边,但现在,她想去哪,他没有了跟着她走的阻碍。
他从上大学开始就打工赚钱,这两年工作攒了些钱,爸死的早,等妈走之后,他就是独自一人,在哪生活都一样。只要能在她身边,去哪,以哪种身份,都无所谓。
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
或许是陈逸往日隐藏得太好了,而这次没有隐藏,所以林清竹一下就读懂了他眼里的东西。
姑娘嘴唇无声张了张,她太惊讶了。陈逸的表情和眼神,跟以往太不一样,幽幽眸光流露出的东西,是她从来没见的。或许见过,但时间太短转瞬即逝,她没在意,也没有仔细探究的欲-望。
说不吃惊是假的,她从没想到陈逸喜欢的人会是自己。
林清竹知道陈逸有一个很喜欢的姑娘,很久以前就知道。
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也不记得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们才说起的那个话题。
她开玩笑问陈逸有没有谈恋爱,他摇头,很久后又说:“我没有谈恋爱,但有一个很喜欢的姑娘。”
“很喜欢?”
“嗯,很喜欢很喜欢。”
“你有告诉她吗?”
“没有。”
“为什么?既然很喜欢,为什么不告白?”
陈逸看着她,看了很久,还是摇头。
林清竹现在才反应过来,当时陈逸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原来……
“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陈祥兰的关系,一直以来,她都把陈逸当关系很好的朋友,甚者是亲人。
陈逸看得懂她的惊讶,心脏稍稍往下坠,是感受过无数次的酸痛感。
随即轻笑一声,肯定她的想法,“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次轮到林清竹沉默。
几秒后,姑娘目光坦然地朝陈逸笑了笑,嗓音轻柔:“陈逸,我不走,也不回伦敦。刚才说那些话是……梁成舟惹我不高兴了,我骗他的,在逗他玩儿。”
陈逸听闻眸色更加温柔,也朝对面的姑娘笑了笑,低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吃,再没多说一句。
难过吗?肯定是难过的。但接受被她拒绝,也没有很难。
他想起高中时代的林清竹,记忆里,她一直爱笑爱哭,善良美好,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是活泼开朗的性格。
班上有个女同学曾对林清竹说:“清竹,你性格真好,像暖烘烘的小太阳。”
林清竹是怎么回答的?
她第一时间摇头否认:“不是啦!我性格很不好的,也并不阳光开朗,你看到的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我……”
姑娘说着笑了起来,笑得眉眼歪歪,眼睛眯成一条缝,漏出规整好看的雪白贝齿,“是因为有真正的太阳照在我身上,温暖着我。“
……
梁成舟被林清竹的那些屁话气得拿上车钥匙就要去陈逸家逮人,却被妹妹拦住,硬拉来餐厅吃饭。
他哪有心思吃东西,一口都吃不下,加上坐对面的狗东西让人看着都心烦,更是连筷子都不想碰一下。要不是问夏说帮他想办法,他真是跟狗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入座时,梁成舟挤走狗东西,先一步做到梁问夏旁边儿。
没错,他故意的,狗东西想挨着问夏坐?门都没有。
狗东西又气他,在对面坐下后,慢悠悠地吐了句:“现在不让我俩坐一起,晚上我俩睡一张床。”
梁成舟还没发作,梁问夏一巴掌拍在秦之屿肩膀,严肃警告:“闭嘴。”
又回过头对她哥说:“你也是。”
手分别指一下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现在开始,你俩都不许跟对方说话。”
空气瞬间安静了,气氛瞬间和谐了。
“清竹那儿,你有什么办法?”梁成舟郁闷地用胳膊肘子撞了撞妹妹。
梁问夏拖着下巴想了想,问:“清竹怎么跟你说的?”
梁成舟长叹一声,言简意赅:“年后回伦敦,再也不回来,跟我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
“该。”秦之屿不点儿不压音量地吐了这么个字。
下一秒纸巾盒就朝他飞了过来,他反应快,闪身躲开了。
但没躲开梁问夏的飞来一脚。
梁问夏踹完人,扭头继续问她哥, “真有这么严重?”
梁成舟垂头丧气,从喉咙溢出一声短短的:“嗯。”
“那你感觉清竹还喜欢你吗?”梁问夏说完食指和拇指捏起,试探性地问:“一点点,有吗?”
梁成舟心说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一点点?
急忙点头,语气哪叫一个肯定,“她很喜欢我。”
“你确定。”
“当然。”
梁问夏听闻手一拍,“那不就得了。”
“……???”某人不懂,迷茫得像个傻子,“什么意思?”
“你呀!笨死了。”梁问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问你,清竹想去哪,是不是她的自由。”
“嗯。”
“她去伦敦,你有没有资格拦着?”
“……没有。”
“她真又去伦敦了,你追不追?”
“肯定的。”梁成舟还是点头。
“追过去没用怎么办?”
“死磕。”
梁问夏饿了,往嘴里塞肉吃,慢条斯理地嚼,故意磨她哥的性子。
等咽下后才开口:“所以呀!清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做。既然你肯定她心里还有你,那就好好追,用她喜欢的方式追,别搞自我感动那一套。”
她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视线看向对面的秦子屿,悄无声息地剜了他一眼,“还有啊!时刻谨记,对人姑娘放尊重些。”
尊重?林清竹好像说过好几次他不尊重她。
“什么样的算不尊重?”
“比如还不是你女朋友,你就默认人是。动不动就抱,动不动就亲,动不动就扒人衣服。强吻,借酒犯浑,不借酒也犯混。”这些话梁问夏是说给梁成舟听的,却是看着秦之屿说的,“这些都叫不尊重。”
秦之屿不卑不亢地迎接梁问夏的眼神问责,甚者还趁梁成舟没注意,勾起嘴角,眼神挑衅地朝姑娘挑眉,结果立马就被人在桌下踹了一脚狠的。
全中。
梁问夏简单列举的这些,每一条,梁成舟全做过,霎时心虚到眼神飘忽不敢看人。
这顿饭梁成舟没白来,妹妹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林清竹不够“尊重”。
更被点醒了,确实,林清竹说什么不重要,她想干什么,想去哪,都是她的自由。他能做的,就是对她好,保护好她,还得是在她愿意接受,不反感的情况下。
吃完饭,三人去停车场的路上,梁成舟瞧见秦之屿那不要脸的,居然要去牵妹妹的手。一掌打开狗东西的脏手,故意走在两人中间将两人分开。
秦之屿没吭声,不动声色地走到另一边儿。
梁成舟骂他:“阴险小人。”
秦之屿当没听见,到了地下停车场,为防止梁成舟又作妖,先下手为强,直接抢人,将梁问夏塞进车里就走了。
当然,又被骂了句狗东西。
……
梁成舟忍着立刻去找林清竹的冲动,听妹妹的话,回了自己家睡觉,打算第二天再去找林清竹,好好跟她谈一次,绝不用以前那种“强势”的姿态。
他想了很多,也计划了很多,想说的要做的都很多,连睡梦中都在跟林清竹道歉。
凌晨四点,被一通电话吵醒,他安排在陈逸家楼下的人告诉他,陈祥兰半夜突然不行了,林清竹和陈逸送去医院,抢救无效。
葬礼在陈祥兰老家办,渝市下面区县的一个小村落。
农村的丧葬习俗十分繁琐,各种仪式,耗时好几天。
林清竹没参加过农村的葬礼,这是第一次。从第一天来开始,姑娘紧皱的眉间就没松懈过。
她不懂,十分之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在别人的葬礼上说说笑笑,打麻将打牌大声吆喝,不尊重得到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家属在伤心落泪,那些人却在一旁吃饭喝酒叙旧。
还有专门花钱请人来唱歌跳舞,敲锣打鼓也是。她不懂,人都死了,那些人在高兴什么?
陈逸早看出她眼里的厌恶,在深夜人少不用跪灵时,去厨房要了一碗面,将林清竹拉到灵堂外。
亲眼看着她把面吃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农村的习俗都这样,别往心里去。你就当没看见,等……”
他话还没说完,灵堂里坐着的道士又开始念经了。
每次道士念经,陈逸就要去跪着。他走之前,嘱咐了句:“明早六点就要出殡,你去车里睡会儿,现在就去。”
林清竹完全没困意,在灵堂坐了会儿,被烧纸钱的烟熏得眼睛酸涩到受不了,起身出了灵堂,朝屋外走。走到听不见那些让人心烦的嘈杂声才停下,取下脖子上的围巾铺在一处石阶,就地坐了下来。
雪白的羊绒围巾,姑娘只坐了一半,另一半也不知道是要留给谁。
不到一分钟,林清竹就听见身后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人从后面为她披上一件黑色的男士大衣。
梁成舟在姑娘旁边儿的位置坐下,清冽的嗓音裹挟着夜半的冷意溢出来:“黑咕隆咚的,一个人出来,也不怕被人套麻袋弄走。”
“你不是人吗?”林清竹边说边仰头,看头顶的天空,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知道梁成舟跟在她身后。两天了,从来这儿开始,她干什么,去哪儿,梁成舟一直跟在她身边。
“喝点水。”梁成舟把手里拿着的保温杯递给她。
林清竹没接也没说话,只朝他摇了下头。
“你都一天没喝水了。”梁成舟把杯盖拧开,再次递到姑娘面前,柔声道:“听话。”
林清竹还是摇头,说话间低头朝下看,同时揣在衣兜里的两只手握成拳头状,在兜里动了动,“手冷,不想拿出来。”
梁成舟寻着她的视线看,见状无奈一笑,随即将保温杯杯口抵在她唇边,“张嘴。”
她什么意思?要喂的意思。
林清竹嘴唇张开,还没喝到里面的水,脑袋一偏,皱了下眉:“烫。”
烫?温水,烫屁啊?
某人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给吹吹?”
“好。”林清竹嘴唇微微嘟起,不放心地嘱咐他:“注意点儿,别把口水吹进去了。”
梁成舟嘴角不自觉勾起,假模假样地吹了几下后,重新递到林清竹面前,姑娘还是摇头,“还烫。”
“我再吹吹?”
“嗯。”
“吹几下才行?”
“六下。”
姑娘善变,很快又改主意了:“九下。”
梁成舟真就不多不少地只吹了九下,看着姑娘的眼神越发温柔,连着嗓音都带出只对她特有的宠溺,“可以了吗?”
这次林清竹很配合地张开了嘴,男人宽大的手掌拖着她的后脑勺,一点一口,喂她喝完了整杯水。
喝完水,某姑娘又开始找茬儿了。
“梁成舟,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
“你让我一下喝那么多水,我想上厕所怎么办?”
梁成舟听闻轻笑一声,下巴点了点地面,好笑道:“这哪不能上?到处都是地儿。”
说完又补充一句:“农民伯伯还会感谢你帮他们施肥了。”
预料之中,被踹了一脚狠的。
“梁成舟,借你肩膀靠一下。”林清竹说话的同时已经将脑袋朝男人肩膀上靠。
这两天她心里好难受,发泄不出来的难受。接受一个很在意的人不在了,去世了,真的很难很难。只要一想到陈阿姨不在这个世界,以后的生活里,再也没有陈阿姨了,就好难受好难受。
五年前爷爷走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难受到怎么都发泄不出来,一种让人窒息的力量锁在身体里,欲将她吞噬。她花了很大的力气,很多的时间,才打败哪股力量,才没被吞噬。
这次没有五年前那么难熬,可能是经历过一次,也可能是……有梁成舟陪在身边。
在林清竹心里,梁成舟是最特别的那个,没有任何人能取代。难过的时候只想呆在他身边,开心快乐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跟他分享。
他抱抱她,她什么都能好。
梁成舟在姑娘靠过来时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大手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头顶,柔声道:“睡会儿?”
林清竹眼下的乌青很重,重也正常,她已经两天没睡了,这两天一直跟陈逸一起守在灵堂。
林清竹闭上眼,几秒后小声嘟囔了字。
梁成舟听见了,她说“冷”。
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些,在感觉到姑娘睡着后,抱回了他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