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舍不得
林奕维顿了顿, 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夜晚寒凉, 尤其是深冬, 哪怕vip病房里开着很足的空调, 也保不齐会感冒, 从前她一心放在沈言非身上, 现当下又关注着苏予航,眼睛里永远都是别人,很少有自己, 并不怎么会照顾自己。
想到这,他轻叹一下, 又把衣服帮她拢好,省得等他离开之后,一不注意又掉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扮演好什么角色, 她需要, 他就在她身边, 她不需要,他就应该安静的走开, 在林奕维的人生字典里没有纠缠和勉强这两个词, 可是偏偏又担心他离开之后,她又像从前那样委屈自己。
此时她趴在床边,头枕在胳膊上, 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只是眉头依旧轻皱着,似乎一直在为什么事情纠结烦恼, 无法抉择,旁边的碎发有几缕不听话的跑出来,扫在了睫毛前,睫毛轻颤,几缕碎发也跟着动。
他上前一步,指尖轻抚,想要帮她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撩开,没想到轻微的举动却一下子将她惊醒,她意识还未清醒,双手却几乎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嘴里嘟囔着一个名字:“言非……”
林奕维指尖一僵,身体里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冷了下去,他垂眸望着被她惊慌失措间紧握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
明知道应该抽离,却恍然任由她握着。
下一秒,苏予笙清醒过来,整个人也恢复到往日里温柔腼腆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失态,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悄悄把手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啊,刚刚做噩梦了。”
“没关系”,林奕维依旧和煦地对她弯了弯嘴角。
心里却十分清楚,她所说的噩梦,一定是梦见沈言非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就像苏予航车祸那天,沈言非执意去捐献肾脏,她左右为难,在大厅里哭得几乎崩溃。
他低下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无奈地苦笑一下,这段时间里纠结了许久的问题在这一刻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如果说,之前他还会有一点点的期盼,甚至想过要问她:我和沈言非在你心中,到底哪个更重要?
之前有想过,现在却并不想问了,答案已经摆在面前,在问或许会对她造成困扰,他并不想勉强她。
人有时候很奇怪,自己会对自己撒谎,嘴里说出来的话和心中所想的,并不一定是一样的。
他了解苏予笙,她是一个有些矛盾的人,因为害怕再次失去,所以会在嘴上一直说着“不爱了”,说着说着,连自己都相信了,她以为她真的不在意沈言非了,可作为她身边最近的人,林奕维很清楚她一直都没有放下过那段感情。
最初因为愤怒,生气沈言非的背叛,强迫自己不要在意他,可面对他一次次出现,一次次地示好,她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到最后,沈言非拿前途做赌注,当着全国媒体的面宣布退圈,彻彻底底地撇清了和阮昕薇的关系,当时苏予笙就在电视前看着,表面上淡然,可他进房间时看她一边出神一边往杯子里倒水,直到水倒满了溢出来,烫到手指才发觉,那时候他就知道,她绝对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平静。
那时候他就有种预感,他们其实彼此都还在意挂念着,当误会解除,迟早有一天会重归于好,哪怕没有后面苏予航车祸的推助,该和好,还是会和好。
他一早就有这种感觉,只是自己不信邪,想趁着苏予笙懵懵懂懂还未来得及正视自己内心之前,先横插一脚,先沈言非一步把人哄到手,然后带着她回京城,远走高飞,这辈子见不到沈言非。
只要不见面,她就意识不到他对她的重要性。
他想利用这个时间差,虽然一早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君子所为,但是他没得选,在做一个谦谦君子和拥有她之间,他永远会选择后者。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还没来得及哄走她,苏予航就出了车祸,她对沈言非的感情在他说出“我自愿捐的”这句话时,所有压抑已久的感情夹杂着亏欠,骤然间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大概是要输了。
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之中不小心喊出了沈言非的名字,像是心事突然被揭穿,她有几分短暂的局促,看着林奕维没有说话,就主动找了个话题:“奕维,你怎么来了?”
“突然有点想你”,他喉结动了动。
恍然发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无奈地叹息:“我给你带了宵夜。”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想你”类似的字眼,苏予笙只是怔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回应,随即提着食盒打开看了看,嘴角弯了弯:“哇,好香,都是谢姨做的吗?”
林奕维似乎早就猜到她的反应,对于他的表白或者“想你”类似的话语,她并不算排斥,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笑笑,可是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也是”。
多想听到她说一句,就当是为这段感情画上句点,哪怕糊弄糊弄他也好,可是她却清醒地保持着距离,一字一句都不会逾越半分。
想到这,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声音依旧温暖和煦:“汤是谢姨炖的,糕点是我做的。”
“你居然会做糕点?”她睁大杏仁般的眼睛,显得很是意外。
他点了点头,从食盒里一盘盘端出一些京式糕点,枣花酥和鲜花玫瑰饼做的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每盘糕点的颜色搭配和装盘都用足了心思,一看就是林奕维的作风,极致的认真和考究。
看到这她有些自惭形秽地点了点头,想当初他发烧那次,她也给他送过糕点,几块亲手做的绿豆糕让她自信满满,总觉得会做糕点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没想到林奕维不仅会还做得这么好,又偏偏不告诉她,哄得她自以为是的开心了这么久。
面对她的震惊,他并不意外,眉眼弯弯望向她,笑着解释:“我母亲婚后就没有再工作了,闲来无事就喜欢研究这些糕点制作,我看过几遍她做,慢慢也就学会了”
“尝尝看。”他指着糕点慢慢说。
苏予笙没有推拒,用手拿起一块枣花酥,咬上一口,满嘴都是枣泥的香甜,细腻软糯,入口即化,吃到嘴里心情都变得好了很多。
一口惊艳,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林奕维在旁边静静看着她吃,半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轻飘飘地开口:“学妹,我可能要离开江城了。”
“啪嗒”,咬了一半的枣泥酥掉到了地上,苏予笙没有去管,而是直直抬起了头,目光中全是震惊:“为什么?”
他笑了笑,故作轻松,语气神态就像是在跟她讨论“鲜花玫瑰饼也很好吃”:“当医生太累了,不想干了,想回去继成家产。”
苏予笙用力摇了摇头,知道这是他故意编出来的借口,江城医院心血管科的主任、江城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医学界公认的最有希望升院士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个理由放弃?
就算他不想干了,这些单位都不会放他走,想要离开,哪会这么轻轻松松。
她轻嗤一声,眼睛中有哀伤:“奕维,你骗我。”
林奕维神情不变,靠近几步,一双清润的眼睛望向她,把无奈隐藏起来:“其实不算骗,你应该知道,我们家是京城林家的旁系,前段时间主家那边来了消息,说原定的继承人出了意外,被驱逐出境,现在主家那边左挑右选选不出合适的继承人,可能觉得我条件合适,于是就准备召我回去,接任林家。”
他轻笑着,眉眼完成好看的弧度,好像真的很向往很轻松:“所以,不久之后你大概就可以看到林氏集团的总裁变更成我的名字,比巅峰时期的新予集团规模还要大,是不是很厉害?”
苏予笙哑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要离开,也没有想到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听起来似乎应该很开心,从林氏集团的旁系变为钦定继承人,瞬间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整个林氏家族的势力,从此以后他会摇身一变成为京城第一人,享受无边荣华,怎么听都是好事。
只是苏予笙却觉得他似乎并不开心,唇角在笑,可笑容并没有直达眼底,四目相对,她看向他的眼睛,只觉得里面寂寥一片,孤独又荒芜。
她咬了咬嘴唇,觉得心里难受,明知道不该问,却话到嘴边忍不住问:“你真的想去吗?”
真的想去吗?他抬头望向天花板,觉得有热意在眼中打转,当然不想,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回去,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即便没有林家的安排,依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名利双收,不缺钱也不缺地位,温暖和煦地外表掩饰着有些凉薄的本性,他从高中开始就因为人生太顺,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长大之后更是如此。
他对周围人的喜怒哀乐毫不在意,对他们的爱恨嗔痴理解无能,唯独对苏予笙不一样,那是他年少时期就埋在心里的月光。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连哄带骗把她拐到身边,带着她远走高飞,什么名利金钱他都可以不要,他最初放弃Q大留校的机会来到江城,就是为了找她,他连Q大都可以放弃,又怎么会在乎一个继承人的位置。
当然不想回去,可惜偏偏身不由己,她的心现在已经偏向沈言非,他留在这里,只会让她为难。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热意,撑起最真诚的眼神望向她,轻声回答:“是,我想去。”
苏予笙听完,许久没说话,眼睛却红了,一双杏仁般的眼睛里瞬间盛满泪水,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想往下掉。
听完他的话,她就哭了,甚至越哭越厉害,根本止不住,歉意和愧疚在此刻瞬间爆发,知道他有多好,知道自己有对不起他,知道他宁愿撒谎都不愿意让她为难,许许多多句对不起尽数化为无声地眼泪,一颗颗地往下砸。
她不想让他走,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她对他并不是没有感情,贪恋他的温暖,贪恋他的照顾,贪恋在他身边每一刻安心的感觉,听到他要走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就想拉住他,不让他走,她已经习惯了他在她身边,没有他,她会觉得慌。
可是没有办法,她不能那么自私的什么都要,沈言非和林奕维之间,她必须要做出抉择,一直拖着,对他们俩都不公平。
可是,林奕维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会为难,干脆替她做出决定——他离开,成全她和沈言非,甚至还找了一个“继成家产”的借口,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难过,他算准了每一步,用一句“我想去”给足了所有人体面。
眼泪无声地往下砸,许久之后她擦干眼泪,带着无限的歉意望向他:“好,那就好好保重。”
林奕维点点头,带着眷恋的回望:“我会的。”
相顾无言,原来一段感情到了尽头,都是用沉默来消散,林奕维想了想,心里突然觉得不想这样。
于是,他抬眼望向苏予笙,带着和煦的笑容,像最初相识那样提出简单的要求:“学妹,我可以抱抱你吗?”
苏予笙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勉强支撑起一个微笑,对他点了点头。
他不再犹豫,伸手将她拥进怀里,熟悉的山茶花的香味扑满了他的鼻尖,他抿了抿唇,用力将她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沉默地抱着她,脑中不断构建这一刻的感觉,闭上眼睛去描绘这一刻的触觉味觉,铭记在心。
最后,他恋恋不舍地放开怀抱,在她耳边轻声说:“告诉沈言非,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哪怕拼命,也要找他算账。”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定放开的月光,沈言非要是敢造次,他无论在天涯海角,一定第一时间出现把她抢回来。
说完,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