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新绿
南城的十二月, 其实已经入冬。今年虽还没下雪,可气温倒是实打实降下来了。
花店里没有暖气,薛秉方坐在室内, 倒也还好,薛朗锋与秦宛若就站在门口,额头出了汗, 可手却觉得冷, 两相对比,更觉得难受。
薛朗锋一辈子也没干过这种体力活,轻易就失了耐心,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父亲:“爸,请专门的人过来卸, 不是更方便?”
“哪需要那么费事?”薛秉方看了直摇头,“先听我的,从工具箱里换个螺丝刀去, 做事多动点脑子,别心浮气躁,笨手笨脚的。”
被父亲这样嫌弃贬低, 薛朗锋却一个字也不敢抱怨。
因为父亲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干不来这些,只有听着父亲的指挥与教导,一点点学着来。
秦宛若在旁边帮薛朗锋递工具,两人分辨了好几种螺丝刀, 最后挑了合适的, 重新上手,去把门和门套合页处的螺丝一颗颗拆掉。
“慢着点。”薛秉方眼见着拆到最后一颗螺丝了, 提醒做起活来很是呆板机械的薛朗锋,又招呼起秦宛若,“宛若,你在另一边扶着点,当心门坠下来砸着你们。”
最后一颗螺丝很容易被卡住,多亏薛秉方这经验老道的木匠提醒,两人顺利将门拿掉了,开始拆门套。
这需要费些力气,薛秉方这时也来了,手里拿着榔头,借由一股巧劲儿,把外侧的门套取了下来。
薛朗锋年轻时,就对父亲在谈判桌上的游刃有余神态很崇拜,后来自己做生意,扛起薛家大梁时,最初阶段也是在模仿父亲。
如今,父亲做起曾经的老手艺,这些在他面前,还是第一次展现,仿佛是一样的游刃有余,有种尽在掌握的踏实感。
薛秉方拿下外侧门套后,薛朗锋算是第一次观察到门套的内部结构。薛朗锋将螺丝刀插入缝隙里,像曾经学父亲经商手段一样,如今也学着像父亲一样借用巧劲拆除门的零件。
薛秉方看他们渐渐会了,也就收了手,坐在靠里处,看着他们忙活。
“爸,这门我们全拆完了。”薛朗锋松了口气,事情成功做成了,他好像也有点成就感。
但薛秉方看了眼,却只觉得差强人意:“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们这水平……还差得太远太远。”
又道:“要是按当年我挑徒弟的标准,你们过来干一天,就该收拾东西回家了。行了,你俩抓紧把店里的卫生打扫出来吧。”
嘴是有些毒的……
薛朗锋感觉,自己儿子薛瞻的好口才,似乎都是自己父亲隔代遗传的。
没法顶嘴,薛朗锋只默默跟妻子一起,做着些清理店内地板卫生的活。
这里原先应该是很干净的,但门窗都有点问题,闲置的这些年来,风吹雨淋,室内全是灰尘,积了很厚。
薛秉方带来的工具齐全,单纯的打扫地面卫生是最没有技术的工作,两人很快就投入其中。
而在他们忙碌的同时,薛秉方却正专注地盯着手机。
薛瞻为了装修能合许佳宁心意,给许佳宁推了爷爷薛秉方的微信。
许佳宁对薛瞻爷爷的印象,全来自于薛瞻的讲述。她知道薛瞻高中时就是跟着爷爷学的国画,也知道他爷爷和他父母不一样。
她对薛家人还是抱有戒备警惕,可她也相信薛瞻的话,相信薛瞻的爷爷对她抱有善意。
许佳宁得知正是薛秉方在帮着装修分店,其实很惊讶,加上微信后,就劝说起来:“爷爷好,薛瞻说您在帮忙装修,可这是不是太累了?找团队装修,您在旁边指导一下就行了。”
她知道老人家是一片心意,听薛瞻讲起他爷爷从前是技艺精湛的木匠,但没见过薛秉方,不知道他身体状况具体如何,单听他的年岁,就很为他担心。
薛秉方不会拼音,一切都还是手打,慢悠悠地回复:“没事,我自己带了团队的。”
许佳宁等了挺久,才收到回复,这时也反应过来,上了年纪的人手写打字很费劲,赶紧发语音引导薛秉方:“爷爷,您看咱们聊天框左下角,有三道小圆弧,您长按住,就可以发语音给我啦。这样比打字省事。或者您直接给我打电话,点我头像,然后点音视频通话。”
薛秉方是会发语音的,只是不熟练,有了许佳宁这么细致地又说一遍,他就想起来了。
收到许佳宁发来的语音后,他直接点了语音条,把声音开到最大,在扬声器下,薛朗锋与秦宛若都听到了。
薛秉方还笑着回复语音:“好好好,谢谢佳宁教我,我会了。不过电话就算了,干活不方便,咱爷俩就发语音吧。”
“好的。”许佳宁轻快回道,“您的团队怎么样呀?是薛瞻选的吗?”
薛秉方继续超大音量听完,然后望了眼薛朗锋与秦宛若,摇摇头回道:“算是小瞻选的吧,不咋地。”
闻言,薛朗锋与秦宛若脸色都是尴尬一片。
许佳宁不知情况,还在专心为薛秉方分析,有点发愁又疑惑:“团队不行的话,可以早点换了,薛瞻一直挺细心的,怎么还踩坑了?”
“没事,有我在呢,会教他们。”薛秉方笑呵呵的,“其实也能凑合着用。”
许佳宁联想到,薛秉方大概是不忍心解雇人,不禁感慨:“爷爷,您还是心善呐。”
听到这句话的薛朗锋夫妇,握着扫把的手一顿,脸色好像更僵了。
有些事,就是术业有专攻。在商界叱咤风云几十年的人了,在这小小的花店里,却变得束手束脚,是绝对的笨拙愚钝。
“不说他们了,咱们可以商量一下,你想要什么样的效果。门我还是定了红木门,感觉好看。”薛秉方道。
“我也觉得。我是想契合主题色,整体是黑色为主调,但那样显得太沉闷了。偏红色的门能冲淡一些,看上去会更舒服。”许佳宁答,“而且我的花店叫‘红豆’,家里的旧花店从小到大一直也都是红木门,这是肯定不会改的。这些薛瞻应该也知道,是他跟您说过吗?”
有很多东西,是久经岁月,仍不愿变更的。
“是啊。”薛秉方温声回道,“我还在法国时,就经常听小瞻说起你的花店是什么样子了。感觉要么就是经常去,要么就是心在那里,记得深。”
又或者,是二者的统一。
“我看你俩有默契,能想到一处,真好。”
薛秉方很是喜欢许佳宁,跟她聊天时,她显得很自然,并不扭扭捏捏,聊起装修,也很专业,是那种很踏实严谨的性子。
又因为他是薛瞻的爷爷,许佳宁言语间总在关心他,带着满腔真诚。
薛秉方心里总在感慨,这样一个聪明能干又温柔的女孩,也难怪孙子薛瞻那么喜欢。
“对了,爷爷,我虽然主题色定了黑色。但我跟薛瞻说的五彩斑斓的黑……”许佳宁一窘,“就是一个不成熟的构想,您不按这个来也行。”
“但我这老头子其实已经有想法了。”薛秉方说出个人构思,“我准备做两扇窗,就按你所说的效果来,你耐心等着就成。”
发完语音后,薛秉方抬起头,看到薛朗锋与秦宛若收拾完了地面的卫生,正在小角落里洗手。
如今花店里还没通水通电,他们也渐渐学会了适应装修现场的条件,蹲下身用带来的矿泉水互相浇着洗手。
原以为足够委屈了,薛秉方看了却笑起来,带着揶揄语气:“还没干什么活呢,这就洗上了?”
薛朗锋抬起头,有点绝望地盯着父亲,原来刚才的不叫结束,而是开始……
薛秉方指了指门外,薛朗锋这才瞧见,新的门已经到了。
薛秉方为花店订制的崭新的红木门,是花梨大板做成的,价格高昂,让薛朗锋一眼认出了。
“爸,花店的门需要用红木花梨做吗?”薛朗锋心里有点不平衡,“这还专门买木头,快赶上打造皇宫了。”
“讨个彩头罢了。”薛秉方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再说了,这不是专门买的。你之前想要的那块儿,现在认不出了?”
薛朗锋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指去敲了敲门板,听到那清脆的声音后,心里更不平衡了:“我一直想要,想专门做茶桌的,您根本不给。许佳宁也没说要,您怎么就直接送了,还是用来做门?”
红木花梨常有,可像这块大板这种的品质上乘的海南黄花梨,那是珍贵稀有至极。
有时,有钱也未必能得到称心如意的,这往往要看机缘。就如这块,其实是薛秉方多年朋友送的。
薛朗锋心心念念了很多年,可薛秉方一直没提给他的事,没想到,父亲一直留着的宝贝,为着给许佳宁讨彩头,做成了花店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