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2 拥抱
薛瞻真正听许佳宁完整地讲述她父亲的故事, 是在2024年的警察节。
这算是个新出现的偏“冷门”的节日。从2021年开始,每年1月10日,不仅是全国110宣传日, 还是警察节。
2024年的1月10日,就是第四个中国人民警察节。
而这些,如果不是许佳宁这层缘故,薛瞻应该都不会了解到。
警察节那天,薛瞻去花店总店找许佳宁, 看到许佳宁正领着她的店员们一起包领带花束。
他恍然想起,高中那次元旦晚会前, 许佳宁帮他系领带的熟练手法。当时她也说过,是因为经常给花束系领带。
这款特别设计出来的花束备受欢迎。深蓝色包装纸就像深蓝色警察制服,再加上深蓝色领带, 十分好看。
从前就有很多警察的家属,会买这类花束。
到了近些年, 开始拥有专门的警察节后, 自然更加忙碌。
看到薛瞻进店,许佳宁手里的活也没停。
她身边的店员们都默契地抱着花束悄悄走远, 而她一边包花,一边和他从头到尾讲起她父亲的故事。
再后来,便是清明时。
一向只跟母亲两个人一起来的许佳宁,这回也叫上了薛瞻。
她带着薛瞻来到父亲许松云的墓前,当着母亲段静秋的面, 将薛瞻介绍给父亲。
“爸爸, 这是我男朋友, 对我很好,他叫薛瞻。”许佳宁只说了名字, 其余的好像都不重要。
毕竟薛瞻这个人,此刻已经原原本本站在这里。
早晨下过小雨,墓碑上满是雨渍。
薛瞻帮着母女俩将带来的干毛巾浸了水,趁着半干半湿,把墓碑擦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许佳宁将母亲段静秋亲手包好的花束端正地摆在了墓碑前。
是青翠的蓬莱松与皎洁如云的白菊,正合了许松云的名字。
“叔叔好。”薛瞻望着墓碑上英气俊朗的年轻男子相片,敬佩之余,更多了些庄重,“我会一生一世对佳宁好的。”
在墓碑前,他紧紧握住了许佳宁的手。
许佳宁在扫墓过程中,始终静悄悄的,情绪也很平静,却在回去的路上,坐在后排座位悄悄流泪,慌得薛瞻急忙抱住她。
“从前每次扫墓回来都哭。”前排副驾驶座的段静秋默默道,“小的时候是觉得没有爸爸很难过,稍微长大些,就更心疼我一直一个人把她养大。”
许佳宁是很早慧很懂事的孩子,也很少显露脆弱,像个小大人。
段静秋看在眼里,却更心疼女儿了。每年清明女儿在出租车上哭,难得表露出脆弱那一面时,她就会抱紧女儿,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安慰女儿。
而现在……
段静秋回过头,望向薛瞻,女儿现在多了一个人心疼了。
她不由轻声道:“佳宁任性撒娇的时候都很少,只盼着在你面前,有时能当当小孩,让她能放松下。”
当着女儿男朋友的面,世上的妈妈一般都会劝女儿今后懂事多体谅男朋友,还少有像段静秋这样,希望女儿男朋友多让女儿任性的。
薛瞻只是温和地笑,牵紧了许佳宁的手,道:“阿姨,我也盼着佳宁能在我面前毫无负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我舍不得看到她哭。一看到她哭,我……”薛瞻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许佳宁听到他嗓音有点不对,抬头一瞧,薛瞻这家伙不知何时竟也流泪了,双眸湿漉漉的,见她发现了,还侧过脸去躲。
“你哭什么啊?”许佳宁顿时哭笑不得。
“被你传染的。”见许佳宁已经看到了,薛瞻索性不再掩藏,双眼正对着她,“一看你哭,我就想哭。”
“好了好了。”许佳宁拍了拍薛瞻的背,道,“但我今天哭不是难过,是开心呀。我们一家越来越好,妈妈生活轻松自在,花店也越来越好。至于我,我有了你……”
这些都是刚才站在墓碑前,许佳宁在心里对父亲说的话。
她依然怀念父亲,这一点未来也不会改变。
但薛瞻陪在她身旁,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她曾经感受过的孤单。
段静秋原本是想让薛瞻安慰女儿,现在反倒是女儿在安慰薛瞻。
可这样反而更让段静秋安心。
她的这位准女婿,和女儿很相配,最知道该如何解开女儿的心事。
薛瞻带给许佳宁的,是他依赖许佳宁,且许佳宁也能依赖他的这种双向的安全感。
这好像是许佳宁最后一次在扫墓回家的路上哭。
后来的中元节,几人一起去给许松云扫墓,依着薛家的传统,又很快转去另一处墓地,给薛瞻的奶奶扫墓。
天黑后,回家的那条路上,许佳宁不时能看到路人烧纸钱的身影。
路两边种满了松柏,地下的纸钱发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还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
晚夏的风在今夜却是凉飕飕的,偶尔卷起正在燃烧的纸钱,像小龙卷风一样,一圈一圈刮远了,那纸钱也跟着烧尽了。
“我听过有种说法,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烧尽的纸钱被风卷走,是鬼在接收钱。”薛瞻道。
“少迷信,这明明是高中的物理知识。”许佳宁反驳他,“火焰中心和周围环境形成了压差,空气流动形成的漩涡。”
“那我还听说,旁边会有孤魂野鬼来抢钱。”薛瞻又补上一句。
他把车窗又降下一些,外面的风声一时更加明显。松涛阵阵,混合上人声,无比萧瑟凄厉。
许佳宁一路上佯装淡定,好像根本没什么反应。
到了她与薛瞻的新家后,她下了车,才左右环顾这巨大的中式宅子,突然冒出一句:“薛瞻,咱们家确实是新建的,不是什么清朝就有的老宅吧?”
“是前几年新开发的。”薛瞻与她穿过竹影森森的长廊,“但早先这块地好像确实是有老旧坍塌的房子,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清朝的。”
薛瞻不说则罢,说了这番模棱两可,直让许佳宁寒毛冷竖。
“我们是不是搬进来太早了?”许佳宁后悔,“而且这里这么大,就只住了我们。”
这里实际住着的主人只有许佳宁与薛瞻。其余的都是薛瞻雇的管家、保镖以及佣人。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白天不觉得有什么,中元节的晚上,却令人浮想联翩。
“我总觉得有什么跟着我们。”许佳宁拉紧了薛瞻的手,不时往后望,“这世上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还怕鬼啊?”三言两语成功吓到许佳宁的薛瞻忍着笑问道。
许佳宁已经一只脚踏入房中,当下松了口气,道:“一点都不怕,我可是唯物主义战士。”
可当晚,两人双双睡下后不久,薛瞻还是感受到有人无声无息就钻进了他的怀里,他身上顿时暖烘烘的。
“看来某人撒谎了。”薛瞻拥紧了她,“还是怕了。”
“中元节回家这么晚,路上氛围奇奇怪怪的,我当然怕了。”许佳宁索性躺平承认了,“我怕外面有孤魂野鬼。”
她将脑袋埋进他胸口,突然又含糊地来了一句:“可如果是家人变成的鬼,我不怕。不仅不怕,我还想和他说说话。”
又闷声道:“薛瞻,昨晚我梦到我爸爸了,他好高。”
听到这句话的薛瞻,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许佳宁继续说着话:“好神奇呀,我第一次梦得那么清楚。他穿着照片里的那身警察制服,模样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又帅又高。梦里的我好像只有四五岁,站在我妈身边,一直喊他,他蹲下身和我平视,对着我笑。”
“后来……他就走远了,再没有回头。只剩我和我妈站在花店门口。”
“我知道人死如灯灭,可有时候,我真希望人有前世今生,有轮回。”许佳宁轻声道,“我爸爸那么好,投胎转世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吧?”许佳宁渐渐释然,“亡者是生者的亲人,大家只会想念,不会害怕。”
“或许我以为的孤魂野鬼,也有人惦记他们。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是孤零零毫无联结的个体。或许没有儿女,但总有父母。”许佳宁陷入思索,“这么一想,孤魂野鬼也不可怕了。”
这一晚,许佳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起小时候,说起对生与死的感悟,一直说到深夜。
这一晚,薛瞻很少说话,默默听着她的一言一语,全部记在心里,然后拥紧了她,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薛瞻知道,许佳宁少有这样感慨万千的忧伤时候,理性的性格促使她平时无暇想起这么多,她习惯朝前看,把对父亲的追思转化为踏实做事的动力之一。
第二天醒来后,许佳宁果然就忙起正事,打电话联系闻青黛。
与闻青黛相熟后,许佳宁偶尔会去她的剧组探班。
闻青黛的女儿安安稳稳在英国留学,闻青黛本人便一心扑在事业上,上一个电影刚杀青一个月,这就又投身于下一个剧组。
这次是部公益电影。
闻青黛不是女一号,甚至连女二号也不算,而是女三号。
戏份有限,又没有片酬,她愿意接下片约,甚至于是她自己积极争取合作,只因为这部电影取材自真实的大山,未来的所有票房收入也都会捐给大山里的孩子。
闻青黛演的角色是大山中的一位教师,对此很有感触。她自己曾经就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因父母重男轻女而中断了学业,知道贫苦地区的孩子们对于上学的渴望。
“佳宁,如果有机会,你真该来看看。这里的大人或许形形色色,有好有坏,与外面的社会没什么两样。可年幼的孩子们,却都是那么懵懂天真,看了让人心疼。”闻青黛在信号十分不好的电话里道,“当年没能继续上学,就是我的遗憾。真希望这里的孩子们不会有这个遗憾。”
闻青黛的声音断断续续,许佳宁隐约听清楚,倒也坚决果断:“闻老师,如果不打扰你们拍摄的话,过几天我去探班吧。”
薛瞻在旁,对于许佳宁的约定并不意外。
早在前几天时,他就见许佳宁在床上抱着手机刷起热搜,口中念念叨叨:“总有明星调侃自己像是上了《变形计》,看了真不舒服。”
薛瞻以为许佳宁是对明星的营销有意见,许佳宁却摇了摇头:“我是对《变形计》这个综艺有意见。”
“这个综艺我也看过。城市里脾气不好的孩子来农村改造,农村里懂事乖巧的孩子去城市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交换一周对方的生活。”薛瞻回忆道。
“表面看确实是这样。但从综艺的名字,到播出后的营销侧重点,都能看出节目组更偏向城市里的孩子。”许佳宁道,“这个综艺的导演说,《变形计》是城市孩子的一剂良药。可我在想,对于节目来说,农村孩子是什么呢?”
“是这剂良药的药引。”许佳宁想到那一期期节目里,农村孩子的腼腆善良与懂事。
“也是节目结束,城市孩子改造完成高兴回家后,一朝被丢弃的药渣。”许佳宁心情沉重地补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识了城市富裕生活的农村孩子,眼界确实得到拓展,可心境似乎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平和。
就像电视剧《天道》里的那句台词,“如果扒着井沿儿看一眼再掉下去,那就真是饱了眼福,苦了贪心,又往地狱里陷了一截子。”[1]
多年后再看《变形计》主人公现状,城市孩子大多成为光鲜亮丽的网红甚至偶像。
而农村孩子却基本上湮没无闻,依旧过着艰苦的生活。其中奋发图强,过上好的生活的幸运儿,其实是凤毛麟角。
想看看他们真实的生活,想找找帮助他们的最好办法。
许佳宁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来到贵州山区的。
许佳宁与薛瞻定好机票,又将准备去贵州的事情告知亲友,这惹得温舒白与商叙很感兴趣,也加入队伍。
于是四人一起出发。
他们初次来到贵州山区,就被那蜿蜒陡峭的山路所震撼。一路来到闻青黛剧组所待的村子,真是几经波折,四人都风尘仆仆。
闻青黛刚好就在拍摄教室里的戏份。
许佳宁在旁安静看着,剧组没有搭景,这里的一切都是原有的样子。于是她得以看到破旧的教室与昏暗的照明条件,还有那面写字已经有些困难的黑板。
与艰苦条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孩子们一双双求知的眼睛。
等闻青黛下了戏,许佳宁的心情都没能平静下来。至于从小养尊处优的温舒白等三人,更是惊得不轻。
见闻青黛打招呼,许佳宁上前关心起闻青黛这段时间的拍摄情况,而闻青黛拉着她聊起山区里的事。
几人一边在村里闲逛,一边聊起天,许佳宁与温舒白分别走在闻青黛左右边,而薛瞻与商叙则是跟在她们后面。
她们聊起村子的现状,当地政府兴建了学校,可财政支出压力很大,每年筹资保障学校的运行,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也聊起村里女孩们的卫生巾短缺情况,她们在经历着“月经贫困”,有的连20块钱100片的散装卫生巾都用不起。
而根据闻青黛的发现,女孩们欠缺引导,对生理知识一无所知,会为此害羞,甚至是自卑。
许佳宁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山区的教育资源与女孩们的处境艰难到这个地步。
“小妹妹们都太难了,每月都会经历月经,用不上卫生巾,只能用纸或者布条,卫生没法保证,而且用起来很麻烦。”许佳宁道。
温舒白也道:“我听这里的老师说,她们的内衣内裤也很缺。”
至于薛瞻与商叙,则是在留意教室里各种教学设备的短缺。
从贵州回来后,四人不约而同,都在思考他们能为山区的孩子们做点什么。
最终的方案还是落在改善教育条件与关爱女孩生理健康上。
兵分两路,薛瞻和商叙分别将5000万爱心款汇入贵州山区捐建希望学校的专户,另外采购投影仪、桌椅等设备,还有书包文具、棉衣等用品,全部捐赠给希望学校。
许佳宁与温舒白则是共同建立了“关爱山区女孩生理健康”的项目,给山区贫困女孩送去了卫生巾与尺码合适的内衣内裤等用品。
还请了专门的老师,在山区学校定期开展生理健康课程,在解答女孩们在生理方面的问题和困惑,引导她们更加自信健康。
方案推进得如此顺利,大概离不开恋人间的默契与相互理解。
面对当地人的感谢和媒体采访的邀请,他们保持了一致的低调作风,再三说明不需要宣传。
几个月后的十二月底,他们不知第几次来到贵州山区,这次是来看闻青黛的电影杀青以及村里学校的现状改善情况。
看到教室里添上的新桌椅新设备,许佳宁觉得,或许这是最花在刀刃上的一笔钱。
由于薛瞻的生日在1月4号,商叙比薛瞻大一岁,生日在他前一天的1月3号,许佳宁与温舒白这一次都没在村里待太多天,急着回家为他们过生日。
商叙家里一向喜欢家族内部小聚,过得很简单,更倾向于和温舒白的二人世界。除此之外,再加上许佳宁的悄悄帮忙。
倒是薛瞻这边,薛家因为开着酒店,本就喜欢热闹,父母还真就爱大操大办,惹得薛瞻苦不堪言。
到了傍晚时,薛瞻终于还是拉着许佳宁从宴席上溜走了。
大冬天里,两人在街上闲逛,没走几步,薛瞻瞧见许佳宁脖上那条前几天他在她生日送她的围巾松了,停下脚步为她系好。
系围巾时,某人也不太老实,非要抱着许佳宁亲亲她的脸颊,又吻吻她的唇角。
惹得许佳宁耳根都红了,他还茫然不知,只抬起手掌捂了捂她的耳朵:“瞧把你冻的,我们这就回家。”
路上许佳宁取了她提前订做的生日蛋糕,三层云朵形状的蛋糕上插着的小物件,是精致的鱼与鸟。
或者准确些说,是高考前许佳宁为他写下的那句李白的诗里的鲲与鹏。
许佳宁点了蜡烛,要薛瞻许愿。
薛瞻闭了眼,他笑着,随后只有几秒便睁眼,道:“剩下的愿望送给你许。”
“生日愿望哪有能送人的?”许佳宁哑然失笑。
薛瞻抬了抬眉,颇有些玩世不恭:“我说可以就可以,你还可以许三个。快闭眼。”
“好吧好吧。”许佳宁依言闭上眼睛,不知道薛瞻三个的计数是怎么来的,可就是随着他的话这么做了,“我想想。”
在烛火下,许佳宁在心里悄悄许下三个愿望。
一愿薛瞻前程似锦,光明灿烂,快乐顺心。
二愿亲友父母身体康健。
三愿……
山区女孩们蓬勃向上,经济独立,在广阔天地中闯出片属于她们的美好未来。
山区男孩们思想进步,尊重女性,祛除千百年来大山里与生俱来的陈腐思想。
薛瞻望着昏黄烛火下闭着眼眸的许佳宁,悄悄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温柔地笑了笑。
他的愿望只有一个,愿许佳宁的三个愿望全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