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
程洵也家在西津市中心。
一路上车从老旧破败的老城区,开到崭新靓丽的市中心。
徐念溪虽然是西津人,但很少往市中心这块走。
市中心的消费、物价、生活水平,都和徐念溪家那边的老城区不是同一个水平。
就连地图上的介绍,也会说这里是“富人的天堂,有钱人的世界。”
程洵也去后备箱拎行李,把钥匙给徐念溪,让她先上去开门。
徐念溪只好两手空空地,先进了程洵也家。
一站到玄关,立马就闻到了独属于程洵也家的气味。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很清新但排外疏离。
除了鲁惟与家,徐念溪去任何人家,都会因为这种陌生的气味而感到紧张。
她站在玄关,没往里面走。
程洵也很快到了,把她的行李放到卧室门口,又低下身,去鞋柜给她拿了双崭新的拖鞋。
毛绒款的,有一个很巨大的熊猫头。
徐念溪道了谢后,换好鞋跟着他走。
她的卧室在程洵也卧室的隔壁。
不同于徐念溪认为的空旷,衣柜里面有一些基础款的女款衣物,卫生间里还有护肤品、梳子、头绳一些女性化的东西。
足够满足徐念溪生活需要。
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程洵也的用心。
虽然他们只是协议婚姻,但程洵也的认真和负责不是假的。
程洵也没久待,交代声“你先整理”,便出了卧室。
徐念溪打开常用的行李箱,把必备的东西依次摆出来,行李袋放进储物柜。
简单整理下,房间呈现出一种有人住,但住人痕迹不多的模样。
徐念溪做完了这些,按理来说,她应该出去找程洵也了。
但她没动,而是慢慢摁着胸口深呼吸几口气。
一次。
两次。
三次。
三次过后,徐念溪鼓足勇气睁开眼,打开房门。
就闻到一点饭菜香从密闭的厨房门里飘出来。
正疑惑这味道怎么来的,程洵也打开厨房推拉门,走了出来。
顿时,香味更重。
程洵也看到徐念溪,语气理所当然地,“去洗手。”
“洗手?”徐念溪愣了下,觉得茫然,“为什么要洗手?”
“吃饭啊。”他更加理直气壮。
吃饭,他做的吗……
看她还愣在那儿,程洵也意识到什么似的,皱了下眉,语气很不可思议:“不是吧,徐念溪。你难不成想不洗手就吃饭啊?”
徐念溪愣了下,想说她没这个想法,只是他会做饭这件事太出乎她意料了。
可她愣神的这么一点时间,程洵也已经确定了什么似的。
他神色有些勉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自我安慰一样。又自以为很体贴地开口。
“那什么,你想这样也可以。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习惯,我们得尊重。只是,这毕竟不好,有可能的话,你……要不还是改一下?”
“……”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怎么就认定她是个不洗手就想吃饭的人。
徐念溪默然两秒,实在不知道该回什么,干脆去了卫生间。
用事实证明,她不是这样的人。
等徐念溪从洗好手出来,餐厅实木餐桌摆好五个陶瓷碗碟。
两份白米饭、两碟菜、一碗汤。
徐念溪探头看了眼,都是很家常的菜,清炒时蔬、鱼香肉丝和三鲜汤。
卖相很好,像是大厨炒出来的,而不是出自程洵也这么个大少爷之手。
程洵也洗好手出来,坐到她对面,自然而然道:“吃饭。”
徐念溪慢半拍地“哦”了声,坐下来端起碗,塞了口白米饭。
程洵也见徐念溪不怎么动筷,提醒道:“吃菜。”
徐念溪便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虽然只是青菜,但是能吃得出来,程洵也手艺很好。
程洵也看她猫儿食一样的吃菜方式,“啧”了声,语气幽幽的:“徐念溪,你是怕吃垮我吗?”
“?”徐念溪茫然回,“没有啊。”
“你确定没有吗?”
“确定的。”
程洵也盯着她看,眉间皱起个小疙瘩,更困惑了似的。
徐念溪不明所以和他对视。
片刻后,程洵也眉峰忽的打开了,好像弄懂了什么一样,了然地说,“哦。那我知道了,你是故意想少吃点,长瘦点。”
“?”
徐念溪的莫名丝毫没传到程洵也那里,他唇角勾着,一脸识破她的计谋的自得意满样儿。
“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试图证明我这人很小气,都不让你吃饱。不过很显然,你的计划已经被我看破了。”
徐念溪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懵了:“不……”
她话还没说完,程洵也皱紧眉,很不可置信似的地打断,“不止?你难不成还有别的想证明?”
“?”
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他们俩大眼瞪小眼,就在徐念溪好不容易弄清楚他话语中的逻辑。
正想开口解释他误会她了,程洵也不服气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出乎意料的笑了,一双琥珀色眼眸里都是散漫的笑意,带出几分勾人意味。
嗓音慢条斯理的,细听之下,还带了点安抚。
“虽然你呢,可能不太愿意相信,但事实证明,我这么完美的人,就是没有缺点的。”
“……”
宛如有道惊雷劈下来,徐念溪完全不能理解,他怎么能把任何东西,都偏移到让他自恋的地方去。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程洵也。
程洵也朝她挑了挑眉,一副理直气壮的得意样儿。
“……”
剩下的饭局,拜程洵也刚刚那一番雷人语录所赐,徐念溪这次吃饭也放开了点,完全不给程洵也任何找茬的机会。
待他们吃完,没等程洵也说话,徐念溪进了厨房,把碗筷洗干净。
他做饭,她洗碗。
这是必要的分配。
-
等把碗洗完,时间到了下午四点。
徐念溪没什么事情做,也不知道在客厅干什么。
但程洵也在客厅。
徐念溪坐在沙发上,和程洵也一样,盯着电视机播放的新闻联播看。
主持人的声音是房子里唯一的声响,这让这间装修高档的公寓没有那么安静压抑。
程洵也看了眼徐念溪,就算是柔软的沙发,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膝盖并在一起。
她可能没意识到,她的防备有多少明显。
不管是对这个陌生的家。
还是对他。
程洵也起了身,把遥控器放到徐念溪跟前,“我进卧室了。你想看就接着看,不想看就关掉。”
“好。”
不想让程洵也觉得,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所以他一走,她也跟着走。
徐念溪又耐着性子,强迫自己盯着电视机。
-
严岸泊在给程洵也发消息,满屏的感叹号。
严岸泊:不是你真和念溪结婚了啊!!!
程洵也:嗯。
哪怕知道这件事几天了,甚至连他们的结婚证都看了,严岸泊依旧不可思议:不是,你们俩差得有点远,怎么搞在一起去了?
程洵也皱眉,觉得严岸泊这张嘴很讨厌:什么叫搞在一起去了?
严岸泊改口:不是搞在一起,是怎么一下子狼狈为奸了?
“……”
程洵也敷衍:我未婚她未嫁,又都要结婚。在一起不正合适?
严岸泊扣了扣下巴,觉得这话耳熟:那现在什么情况?念溪和你住在一起了吗?
程洵也:嗯。
想起徐念溪的拘谨紧张,程洵也问:你认识的女生多,什么情况下,她们能卸下防备?
严岸泊估计是用他的脚回的:没有异性在的情况下?
“……”
问严岸泊,他也是脑子缺根弦了,程洵也轻轻“啧”了声,关了手机。
程洵也起身,打开卧室门,就看见客厅里的徐念溪,背脊忽的一下子又挺直了,睁大眼睛朝他看过来。
那模样特别像。
来到新环境的小猫,一直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了,正慢慢给自己舔毛。突然看到有人,身上的毛一下子炸开,又开始胆战心惊。
程洵也拧了下眉,没动声色,出了卧室,拿了落在沙发的外套。
回卧室之前,他轻轻扫了眼徐念溪。
她估计是以为他没看她了,肩膀慢慢放松回落。
出去拿件衣服的功夫,严岸泊又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程洵也直接略过:谢了。
早就叨逼叨到别的话题的严岸泊:?
谢什么?
他说什么了?
程洵也就谢上了?
程洵也穿上外套,打开房门,往玄关走。
早在他卧室门打开的那一秒,徐念溪已经开始留意他的所作所为。
见他穿得整齐,徐念溪犹豫两秒,还是出声:“你这是要出去吗?”
“嗯。”程洵也说,“严岸泊找我。”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明天吧。”
徐念溪点头,按照世俗意义上,这晚其实相当于他们的新婚之夜。
但他们俩个人显然没有一个人,对这事有任何别的想法,徐念溪说:“路上注意安全。”
-
程洵也走后,徐念溪背脊松懈下来,关了电视。回了卧室,扑到床上,被子是新换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隐隐有嗅到清新的阳光味。
她坐起来,往落地窗外看去。
程洵也家真的和她家的老小区完全不一样。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西津蓬勃发展的大半个新城区。夜色里闪闪发光的建筑物像迪士尼世界里的连绵城堡,环形立交桥上车水马龙。
寸土寸金的壮观震撼。
徐念溪拿起手机拍照。
景色太过绚丽,哪怕她摄影技术平平,也能拍出大片似的场景。
把照片发给鲁惟与。
鲁惟与还没睡,很快就回复了:好看!!能嗅到金钱味儿!这是哪儿?
徐念溪:程洵也家。
鲁惟与对徐念溪出现在程洵也家这事完全不可思议:什么?溪溪,你怎么会去程洵也家?
徐念溪:我和他结婚了。
鲁惟与没再回复,一通电话直接打过来。
“溪溪。你怎么突然和程洵也结婚了?你不是不想结婚的吗?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我听着。”
作为多年好友,鲁惟与很了解徐念溪。
知道她家情况,也知道她心里想法,更知道她从根本上就对亲密关系不信任,对婚姻极度排斥。
徐念溪吸了鼻子,一天的忐忑紧张,都在鲁惟与这句问话里,无声无息消散。
世界上总有几个人,会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世界上总有几个人,让她会对她贫瘠枯萎的生活有一点留念。
“我妈催婚,程洵也家也催婚,所以我们俩协议结婚了。”徐念溪寥寥几句概括这段日子的辛酸苦辣。
鲁惟与还记得王君兰。
记忆中,每次王君兰和徐念溪相处时,都不是让人舒服的场景。
要么充斥着王君兰的责骂,说“徐念溪不懂事,让她难堪”,要么就是王君兰说“徐念溪是她的希望”、“徐念溪得争气”等等。
哪怕她只是一个外人,听到这话,压力都大得吓人。
更别说当事人了。
难怪上次见面,徐念溪脸色那么憔悴。
原来是王君兰在催婚。
鲁惟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吐出口气:“溪溪,我的好溪溪。”
“我明年一定考上编制。到时你要是离婚了,又不想回家,你和我一起住我们单位宿舍。你可以一直住,免费住。不过你得每天给我暖床。”
徐念溪笑了下:“好。”
鲁惟与不想把气氛弄得那么沉重,换了话题。
“程洵也是真有钱啊,在这种地方都有房子。”
徐念溪“嗯”了声。
她把买房作为自己唯一的执念,自然而然对各个地方的房价了解得比较清楚。
西津是新一线城市,市中心的房价一般是几万块一个平米。
这套房子怎么说都有一百平米。
也就是说,起码百万以上的房价。
正好鲁惟与说到了房价,“如果这房子一百万的话,我们一个月五千的工资,不吃不喝的话,得努力十六年。我的天呐!”
可是她们的工资还没有五千。
她们也不可能十六年都不吃不喝。
这房子也不会才仅仅一百万。
太过于直观的贫富差距了。
之前王君兰说她撞大运才能嫁给程洵也,徐念溪原本还觉得刺耳。
但直到此刻,徐念溪才发现,她真的是撞大运,才能和程洵也这种人结婚。
才能走进这套,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房子,住上这么一晚上。
她和程洵也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
只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的协议结婚,人生才再次有了交集。
徐念溪又一次清楚认识到这个事实。
和鲁惟与聊了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
没了交谈声。
卧室里一时只听得到轻微的呼吸声。
明明落地窗对面就是亮着的高楼大厦、充斥着车流的环形立交桥,卧室里却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嘈杂。
和她家每天早上可以听到各种声音的老小区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到,徐念溪能明显感觉到,她来到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就像偷穿龙袍的乞丐一样。
就算已经穿了象征身份地位的龙袍,也没有底气和魄力享受这一切。
很想脱下龙袍,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因为实在诚惶诚恐。
对窗外璀璨夜色惶恐、对柔软又大得离谱的床惶恐、对和她身份地位完全不一致的现实也惶恐。
毕竟,她的所有存款也只有不到五万。
只够买这套房子的一个小小边角。
太过直白的现实差距,让徐念溪觉得自己和程洵也结婚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徐念溪起身,想离开这里。
但脚踩在地上,才发现不对。
她没有可以回到的,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之前的家,也不是她的,而是王君兰的。
就像有次,她和王君兰说,能不能帮她买个书桌。
王君兰刚开始是答应的,可她们去了家具厂,一个书桌就要四百。
王君兰当场黑了脸,说她事多,不能忍忍吗,和你爸一样,人没用还要求这要求那……
可徐念溪没学乖,过了几天,又和王君兰提了这个事。
她记得王君兰当时的反应是。
王君兰看了她几秒,语气很淡:“徐念溪,你对这个家有贡献吗?有什么资格要这要那。”
从那以后,徐念溪就知道了,那个家不是她的,而是王君兰的。
而现在,这个事实也没有改变。
徐念溪没有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不配感快要把她溺毙。
王君兰打来电话,“你在小程家吗?”
“在。”
王君兰“嗯”了声,声音多了几分满意:“在就好。你和小程好好过日子,我说出去也长脸。”
说完,王君兰就挂了电话。
“嘟嘟嘟”的电话尾音,在空气里好长时间才彻底没有踪影。
这一切显得,只要她完成了王君兰布置的结婚任务,其他的东西,都不值得关心。
她开不开心。
和程洵也相处得怎么样。
会有什么不适应。
……
等等。
王君兰都不想知道,自然也不会过问。
徐念溪放了手机,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安静的晚风好像透过落地窗吹了进来。
连同巨大的孤单和孤寂一起,紧紧地裹住她。
好奇怪。
明明有偌大的万家灯火,为什么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