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029
程洵也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严岸泊倒是和他有截然不同的意见,不解地问,“怎么不可能。所谓日久生情,不就是相处久了,自然而然有了感情,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程洵也皱眉,良久才说:“徐念溪她不是这种人。”
高中那会儿,他之前不是没有对她表示过他的想法,只是她的态度一如既往都是能避则避。
现在的他和高中的他,没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徐念溪对他的态度能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严岸泊“嗤”了声,嘲笑他:“你这就是因噎废食。念溪她拒绝你一次,你就害怕她拒绝你第二次。”
程洵也没说话,因为他不能否认。
他还记得国旗下讲话的那天,兵荒马乱的。教导主任非让他叫家长不可,谁说都不好使。
刚刚拉了偏架,现在又想说话的徐念溪被张春燕瞪了一眼,那意思,你敢开口试试看。
程洵也没敢和冯沛艺说他又被叫家长这事,只悄悄告诉了程谰。
程谰斯斯文文的,比起开工厂的老板,更像是知识分子。
一来,教导主任朝着他开火:“程洵也这孩子目无尊长,极度欠教育。”
程谰点头:“是的!所以我一直都认为教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有了教师孩子们才有更美好的未来!”
教导主任被他这一说,火降了点,但又看站在一旁直撇嘴的程洵也,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程洵也:“你说你,学习不好好搞,别的倒是什么都行,被子都能卖,以后是不是还想在学校开大炮打飞机?”
没等程洵也回话,程谰比教导主任还激动:“是的!古语道:‘若使年华虚度过,到老空留后悔心’,我们一定要珍惜时间,时间是每个人的财富,在财富之下……”
教导主任懵了,他不知道程谰说的这些东西和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关联,虽然细听之下又还挺有道理。
他想打断,但程谰灌口一样,连个顿都不打。
从时间是财富衍生到学习是让财富扩大的法宝,再拓展到人需要终身学习,才能更好地度过漫长的时光……
讲到最后教导主任甚至连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像有一千个小和尚在耳边,边敲木鱼边念经,只知道本能地“对对对。”
程谰这才停了,抱歉一笑:“那我们先走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们俩走后,教导主任才恍惚回神,刚刚程谰好像说: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放下在办公室里的气得快吐血的教导主任不谈,程谰埋头带着程洵也往前走:“快快快,趁你们教导主任被我说昏了头。”
这种事发生过不少次,每次程谰都是趁着他把老师说得稀里糊涂的时候,把他带出来。
老师也没办法深究,家长也叫了,话也训了,按理来说应该是完满的,只是怎么想怎么都不得劲儿,但自己又不小心应了人家要说走的话。只好咬碎牙往肚子吞。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到附中校门口了,临近傍晚,夕阳在天空上堆得紧锣密鼓的。
程谰觉得他们那个教导主任不会再追出来了,放松下来,开始数落程洵也:“你啊,说你什么好,从小到大,我进老师办公室的次数都快比你上学次数还多了吧……”
程洵也还不服气,觉得他没错:“本来就是他不对,我这是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有那么多方法,你偏要选让他最下不了台的,你是见义勇为,还是单纯为了出口气。你自己想想。”
程谰虽然性格温和,但也是个眼光犀利的,说得程洵也低下头不说话。
他们走出校门,那瞬间,程洵也回了头。
就见教学楼的走廊上站着个女生。
是徐念溪。
夕阳下,晚风吹起她的长发,飘飘的,像渡了一层橙纱。
似乎是发现他在看她,徐念溪抬了头,隔着点距离冲着他笑了下。
依然是那种弧度不太大的笑容,看着温和克制。
怎么都不像那个在主席台上和他一起指责教导主任说得不对的人。
但就是她。
矛盾又让人好奇的她。
好像有只橙色蝴蝶拖着甩尾,温温柔柔地撞进他心里,它只是轻轻一振翅,他的世界就山崩海啸。
程谰见他不动:“怎么了?知道错了?”
程洵也收回目光,看程谰,认真道:“爸,我好像恋爱了。”
程谰愣了两秒,然后一皱眉,神情比他还不解:“谁家姑娘这么可怜被你喜欢上。”
“……”
现在程洵也想到那个瞬间,依旧有种恍惚感。
人之所以回忆年少,是因为那时天不怕地不怕、无畏勇敢、鲜活得可怕。
不论是少年的突如其来的感情,还是轰轰烈烈的喜欢。
只要她愿意多看他一看,他就觉得高兴。
为了她的高兴,他可以跋山涉水。
但也就是因为刻骨铭心,所以在万念俱灰时,才跌得够惨。
程洵也扯了下嘴角,转移话题:“不说这个,说点别的。”
严岸泊正好想知道安佩的事:“安佩现在怎么样了?”
程洵也一直在和王然沟通:“下个星期开庭,到时就知道结果了。”
严岸泊交代一句:“有结果了,记得告诉我,我要听到陈国平的结局。”
-
三明治这种东西,做久了就会腻,徐念溪不知不觉开拓出其他的早餐种类。
鸡蛋灌饼、葱油饼、青椒鸡蛋饼等等。
她的厨艺不好,这种简单、怎么都不会出错的早餐最适合她。
当然她还是习惯,给自己做一份的时候,也给程洵也做一份。
这会儿,她正做手抓饼,在她把饼皮翻面时,程洵也从卧室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徐念溪在厨房里蹑手蹑脚。
那饼皮似乎是黏锅了,她拿锅铲努力地铲,依旧不得其法。
程洵也上前一步,拿过锅铲:“我来。”
徐念溪让出位置,就见那原本死死粘在锅底的饼皮,在程洵也手里焕发了生机,跟活了似的,“啪”地一下翻了个面。
做成了这场壮举的程洵也完全不当回事儿似的,让开:“剩下的你来。”
徐念溪应了声,又想到还有一个手抓饼,“你等会能再过来帮我翻个面吗?有两个饼。”
程洵也顿了下:“有一个是我的?”
“嗯。”
“为什么又给我做?”没等徐念溪开口,程洵也自己回了,盯着徐念溪一字一顿,“还是为了感谢上次我送你和鲁惟与?”
她这个理由用了好几次了,顶着程洵也居高临下望过来的目光,徐念溪有点心虚,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她虚张声势:
“不、不行吗?”
程洵也皱了下眉,看她表情,几秒后,放松表情,道:“没不行。”
他出了厨房,徐念溪长舒了一口气,继续磕磕绊绊地做手抓饼。
第一个出锅,又得给第二个饼皮翻面。
她贯彻主动原则,敲响程洵也的卧室门。
敲完才发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来他的卧室门口找他。
程洵也打开门,没用她说,“翻面是吗?行。”
他们到了厨房,程洵也依旧翻得很轻松,好像随手帮个小忙一样。
徐念溪却忍不住道:“你好厉害啊。”
程洵也连自恋都省了,狐疑地盯着她看。
总觉得她奇奇怪怪的。
手抓饼做好了,徐念溪端出去。
程洵也那会儿在卫生间,等他出来,茶几上就摆着两个装手抓饼的碟子。
再往后看,沙发上徐念溪正端端正正坐着,见他出来,她眼睛一亮。
“你出来了啊,我们一起吃早餐吧。”
她语气中甚至还带了点开心的小波浪。
程洵也脚步顿了瞬,看徐念溪的目光有点犹豫。
但徐念溪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程洵也转念一想,他一个大男人,还怕徐念溪不成,便挺直腰杆坐了过去。
想是这么想,但程洵也也没敢坐徐念溪旁边。
是徐念溪自己很主动地凑过来的,把碟子推给他:“你试试味道怎么样?”
程洵也尝了口,虽然她笨手笨脚的,但味道还是不错的,便认可道:“有进步。”
“是吧,我也觉得,我下次还给你做。”
她话说完,程洵也盯着她看,眉头皱着,还是不懂,她到底怎么了。
……
难得的周末,吃过早餐,程洵也有点儿百无聊赖地看平板。
徐念溪从卧室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
这些日子,她跑出来坐在他身边这事常发生,程洵也都习惯了。
电视开着,放的是法律科普,还带了点犯罪现场情景重现,程洵也想起她胆子小,放了平板,找了遥控器给她:“你自己换别的频道。”
徐念溪“好”了一声,这是她第二次操作这个遥控器,难免生疏,一会儿按按音量、一会儿又按到静音键去。
程洵也“啧”了声,觉得她笨,凑过去:“这两个是调频道的,这两个是调音量的……”
徐念溪会倒是会了,只是不知道她这会儿调出来了什么,正看得一会儿眼睛睁得溜圆,一会儿又小小声地吸一口凉气。
她动静其实不大,但奈何程洵也心不静,毛毛躁躁的。
徐念溪又“哇哦”了一声,程洵也放下平板,深呼吸一口气,开口:“徐念溪。”
她侧过脸看过来,也不等程洵也开口,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眸。
看着又无辜又知错能改。
行吧,程洵也退了一步,把话咽了回去,忍气吞声:“你看。”
看着看着,徐念溪又开始动调遥控器。
她调频道是慢悠悠的,看一会儿才慢慢调走,似乎是怕太快划走,会错过什么似的。
程洵也都以为她就看这个了,她又调了。
于是客厅里,电视播放声音好不容易才固定下来,都听习惯了,下一秒又忽的切到别的。
程洵也看过来,徐念溪敏感地感觉到,眨巴下眼看他,还疑惑地歪了下头。
那意思,这次我没说话呀。
程洵也收回视线,继续深呼吸,行吧。看她这么可爱的份上,原谅她。
他们就在这种奇怪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度过了一上午。
……
中午,冯沛艺打电话叫他们回去吃饭。
午饭是程谰和程洵也做的,徐念溪跟着进了厨房,想着帮点忙。
她已经很会做早餐了,甚至都敢觉得午餐肯定也不在话下了。
他们没打消她的热情,给她分配了任务,只不过基于上次她在厨房的经历,没让她碰刀。
于是她的工作就是洗洗菜、洗洗碟子。
中途冯沛艺把程谰拉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冯沛艺还悄悄说:“我们别做电灯泡,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
程洵也把切好的番茄丢进锅里,“滋啦”一声,炒出沙,他往里面加糖。
“为什么要加糖啊?”
突然一句话,程洵也没防备,吓得手抖了抖,糖加多了点。
他连忙弄出来,关了火,就见徐念溪正仰脸,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甚至还踮脚往锅里看。
程洵也怕油溅起来烫伤她,拉住她不让再看。顺便纳闷地皱眉:“不是,你怎么还在厨房?”
徐念溪有点懵,茫然地望了一圈:“可是没人叫我出去啊……”
程洵也眉心跳了下,觉得她到底这么回事。
一直给他做早餐,他就不说什么了。
反正她自己也说,只是为了道谢。
结果今天一上午,他在客厅,她也在。他在厨房,她也不走。
这怎么解释?
见他脸色不好,徐念溪问得小心翼翼:“我不能待吗?”
她语调其实没多少变化,但程洵也莫名就觉得她可怜兮兮的。
原则被轻易打败,程洵也深呼吸一口气:“没,你想待就待。”
徐念溪待在厨房,也没很老实,一会儿帮他端菜,一会儿又特别有眼力劲儿地夸他真厉害,特别厉害。
反正没消停过。
程洵也出了厨房,整个人还是矛盾兮兮的。
嘴角往上挑,被徐念溪夸爽了。
眉毛又皱起来,觉得这一切奇奇怪怪的,闹不清徐念溪到底在整什么幺蛾子。
程洵也就这么琢磨过来琢磨过去,时间慢慢过去。
安佩的案子正式开庭,一上午的庭审,最后陈国平被判有期徒刑四年。
安佩出了法庭,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王然,嚎啕大哭。
那么大的人,哭得像孩子一样。
徐念溪通过媒体看到了陈国平的最终结果,包括安佩的痛哭流涕。
她放下手机,感觉什么东西总算有了收尾。
过了半个小时,安佩打来电话,她这会儿情绪已经好转了,声音平稳带着力度:“虽然觉得只判陈国平四年完全不够,但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她们简单沟通完对这件事的看法,安佩道:“现在我终于可以兑现承诺。这周六我会去西津,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见个面。”
挂了电话,安佩已经把定好的酒店地址发给她了。
显然,来不来由她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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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那天,徐念溪起来得很早,她心不在焉地做好早餐,也没主动凑到程洵也身边。
而是发了会儿呆,才出了门。
安佩住的酒店就在程洵也家不远,她滴滴过去,不过十分钟。
安佩给了她房间号,徐念溪边往她房间走,边和她说,自己要到了。
到房门口时,安佩正好打开房门。
印入眼帘的就是一个消瘦单薄的短发女子,个高挑,带着口罩,露出来的眉眼清丽飒爽。
“是徐念溪吗?”她声音沙哑,像烟嗓。
徐念溪点头,进了房间。
她注意到,安佩锁门会把所有的锁都扣好,又拿衣架抵住。
发现徐念溪的目光,安佩道:“见笑了。”
徐念溪摇了摇头,她们第一次见面,难免有些陌生,但安佩聊起自己经历,那点生疏很快就不见了。
安佩摘了口罩,她脸颊瘦削,颧骨明显,整个人像把锐利的骨刀,坚硬却也易折:“陈国平那天来找我,我躲在门后,听到门后面的他问我,300万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想要多少,开个价。那个瞬间,我才发现,他一直没觉得他有错,相反他还觉得我贪婪……”
安佩说到这里的时候,勾起了唇角,觉得讽刺,但她不知道她整个人无意识绷紧了身子,处于一种愤怒状态。
徐念溪抱住她,拍她的后背,良久安佩才放松下来,字字泣血:“那个瞬间,我发现我真的不能原谅他,哪怕他给我1000万,我也不能。”
徐念溪点头:“你做得对,如果放过了他,还会有别人受害。”
安佩直起背,从徐念溪怀里离开:“念溪,我可以叫你念溪吗?”
“当然。”
“我很感谢你。”安佩道。
“如果是因为当时我出声,你其实已经感谢过了,”徐念溪摇头,“而且,我这么做也只是出于自己的本心,并不是完全为了你。”
安佩摇头:“不止这些。还有王然律师,以及我现在的工作。”
这都是徐念溪没有听过的东西,她难免迟疑:“这和我没有关系吧。”
“不。”安佩道,“我当时一个人在南城,穷途末路,恨不得从楼顶跳下去。是王然律师突然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我问了王然律师为什么,她刚开始不肯说,见我一直问,才说是有人委托她接我的单,费用也是那个人承担的。”
徐念溪顿了下,表情茫然:“……谁?”
“王然律师只肯告诉我姓氏,她说他姓程。”
安佩话音落下,徐念溪眼眸瞬间睁大,不可思议:“姓程?”
“对。”安佩道,“我身边没有姓程的人,而且几个至亲好友我都询问过,他们都没有做过这事。所以只有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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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佩结束见面,徐念溪打开门。
程洵也在客厅,正窝在沙发上,垂着脑袋看手机,一派懒洋洋的慵懒。
徐念溪回房间放了包,又在沙发坐下。
程洵也看了她一眼,又慢悠悠收回视线。她这些天都奇奇怪怪的,他已经习惯了。
没想到,徐念溪还有更奇怪的。
程洵也低头看个手机的功夫,再抬头就看到徐念溪打破安全距离,整个人凑到他跟前,乍一看就跟贴到他身上似的。
程洵也被吓到,人往后仰,险些从沙发摔下去,好不容易才定住,整个人惊魂未定的:“不是,徐念溪,你干嘛?”
做出了这种事的徐念溪表情比他还茫然,还带了点手足无措。
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吓得这么厉害,她又没怎么样他。
程洵也回过神了,也觉得糗,人坐稳了,下巴朝天,给自己挽尊:“我这是被你给吓到了,平时不这样。”
“是的是的。”徐念溪应和,还给他道歉,“对不起。”
程洵也被她的态度弄得舒坦了一点,也愿意往徐念溪那边挪了,边挪还边有点防备地盯着她,似乎是害怕她再凑过来。
但徐念溪没动,只坐在那儿,模样很乖地看着他。
那意思,就现在这个距离,她不会再前的。
程洵也确认她没有攻击性,也不紧张了,坐好后看她,开始秋后算账,气焰嚣张地问:“徐念溪,你干嘛突然凑过来?”
徐念溪顶着他的目光,慢慢道:“只是觉得,你对我有点太好了。我有点想离你近一点,好好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