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大寿有两天,他们要在村里留宿一晚,吃过明天的大寿,再回西津。
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晚了,到了该洗漱休息的点。
浴室是一个自己在屋外搭起来的小房子,正正方方一个。
徐念溪先洗,除了水流声以外,还能听到田野里的蛙鸣和隐隐还有几声犬吠。
光线也不好,她就像置身于荒野草地里,周围都是不为人知的虫兽。
徐念溪动作不自觉加快,越着急越容易出错,她不小心撞到置物架,沐浴露洗发水等等砸了一地。
声音在嘈杂的夜晚里显得巨大。
几乎是响声发生的同时,“怎么了?”
声音耳熟,是程洵也。
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徐念溪原来急切的心不知不觉稍定下来。
徐念溪摸黑捡起瓶瓶罐罐:“没事,只是撞到了东西。”
“行。”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虫鸣犬吠,徐念溪提高音量:“程洵也,你还在吗?”
程洵也走近几步,在离浴室还有半米远的位置停下,“在。”
她知道她的要求很过分,但仍忍不住开口。
“你……能不能等我洗完再走?”
“可以。”
等徐念溪洗好澡出来,在不远处看到程洵也的身影。
还没说话,程洵也道:“你先进去,外面冷。”
“可是……”你一个人不怕吗?
许是看出了她的意思,程洵也道:“没什么可是的。”
他都这样说了,徐念溪只好告别他,又在姚仙华的带领下,来到她和程洵也的房间。
村里能用的房间不多,分到他们手里的也就小小一间。
徐念溪把灯打开,橙光光线照亮房间,木质床,被子高高摞起。除了床以外,房间里连个沙发都没有。
程洵也很快回来了,见她站在床边发呆,问:“怎么了?”
徐念溪解释道,“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沙发也没有,等会我们一起睡吧。”
程洵也愣了下,显然也没想到有这种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往前两步,和徐念溪擦身而过,他身上未散的水汽,打在徐念溪的脸上。
她下意识眯了下眼,再睁开时,就见程洵也已经打开了衣柜,里面还有多的几床被褥。
“我打地铺,”程洵也计划得很迅速,“你睡床。”
西津依旧还在降温,地上铺的又是瓷砖,打地铺难免凉意逼人。
就算他可能不喜,但徐念溪依旧坚持:“我们还是一起睡床吧。”
如果不是她,他也没必要过来,有这么一遭。
程洵也看了她一眼,也不应声,径直拿出被子铺在地上。
徐念溪再接再厉,跟了他几步:“一起睡床不好吗?”
程洵也侧过身看她,叫她名字。
“徐念溪。”
“怎么了?”
他看着她,出乎意料说的是别的,而不是觉得她冒昧和得寸进尺。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性别不一样?”
橙光之下,他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高,鼻梁高挺,组合在一起冲击力十足,很明显的男性特性。
“我知道的,”徐念溪道,“可是……”
她相信,程洵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而且,就算怎么样,这也是合法合规的。
更别说,她其实也是愿意的。
村里睡得早,这会儿其他房间的灯已经都熄灭了,只有他们这里,橙色电灯泡像只巨大的萤火虫,还亮着。
程洵也也不应她这句话,铺好了地铺,关了灯,只在夜色中道:“睡觉。”
灯关了,没有回转余地。
徐念溪躺上床,看着窗外一轮弯弯似镰刀的明月,迟迟没有睡意。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就听地上的程洵也来了句:“你还没睡?”
“睡不着,”徐念溪道,“你为什么也没睡?”
“我也睡不着。”
地上又冷又硬,铺了几层被子都不好使。
“是不是太冷?”
当然是冷的,但程洵也不会说:“还好。”
可能是窗户没关紧,说话的这点间隙,有风吹进来,程洵也咳嗽了两声。
声音不大,但被徐念溪听见。
她起了身,把被子搬到地上。
月色下,就见程洵也一脸莫名地看着她:“你干嘛?”
徐念溪道:“我没睡过地上,所以现在试试。”
“……”,程洵也被她弄得无语,“不是,地上有什么好睡的?”
徐念溪已经把被子铺好了,正看他。
那意思,既然不好睡,你为什么不跟我睡床上?
程洵也“啧”了声,语调放得重了点,“男女有别。”
徐念溪侧了个身,也不看他了,只有声音传出来,她静静地问:“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其实做什么,她也无所谓的。
甚至,她还有点若有若无的期待。
起码这样,他们还能有更多的接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彼此保有距离。
“不会。”程洵也回答得毫不犹豫。
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失望,徐念溪开口,“那性别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徐念溪话落,良久都没人说话。
地面本就比床冷,还硬,徐念溪畏寒,不自觉缩成一团,将睡未睡之际。
身旁的程洵也忽的动了,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到床上睡。”
他这一句话,把徐念溪的瞌睡赶走,她直起身:“你也来吗?”
她那意思,如果他不来,她也不睡。
“嗯。”
这会儿天色更黑,村里只偶尔几声犬吠。
他们借着月色,把地上的被子重新铺到床上。
躺在床上时,原本僵硬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徐念溪闭上眼睛,就听那道呼吸声,就在她耳边,慢慢一起一伏。
她知道不应该这样,但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就见离她一个手臂处,程洵也正阖眸躺着。
从她这个角度看,男人鼻梁高挺,侧脸线条流畅,好看得像是用画笔画上去的一样。
谁也没想到,她会有和程洵也同躺在一张床上的一天。
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程洵也眼眸动了动,眼睫在空中划出一条痕迹。
徐念溪赶紧扭过头,闭上眼装睡。
程洵也看了一圈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收回视线。
他睡意不多,因为徐念溪就在他身边。
她安安静静阖眼,卷翘的睫毛在眼睑处斜着扫落一小片阴影。
看着已经睡熟了的模样。
程洵也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收回视线,捏了捏柔软的被子,心跳才慢慢回到平均水平。
一向不失眠的他,今夜罕见地没什么睡意。
虽然他知道,徐念溪只是为了怕他着凉,没有别的意思,但他依旧会因为和她一个床而觉得紧张、彻夜难眠。
月亮不知不觉高挂在夜空,远处的池塘映着湿漉漉的银色镰刀。
程洵也盯着捎进室内的月辉,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
就见,徐念溪似乎是觉得冷,眉毛皱得很紧,手臂也从被子拿了出来,把他连人带被子熊抱住。
旋即,她皱紧的眉毛松了下来,神色多了几分恬静。
“……”
“徐念溪、徐念溪……”程洵也道,“醒醒。”
被他叫烦了,徐念溪挥了挥手,刚好打在程洵也脸上,她嘀嘀咕咕的:“不要说话,要睡觉……”
“……”
-
村里清晨就有的清脆鸟鸣扰人清梦,徐念溪睁开眼,对上床边程洵也的目光。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张凳子坐着。凳子还没他腿长,他憋屈支着腿,眼圈下的青黑更严重了点。
徐念溪一惊,睡意一下子就散了,直起身:“你昨晚没睡觉吗?”
程洵也看了她一眼,她昨晚熊抱了他一整晚,完全不肯撒手,呼吸就那么打在他脸上。
后来,临近天亮,估计是气温升高了点,抱着他热,徐念溪才终于愿意松开了手。
那会儿已经凌晨五点了。
程洵也想睡个回笼觉,却怎么都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等徐念溪醒。
徐念溪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反应过来:“那个……该不会是我昨晚吵到你了吧?”
不怪徐念溪有这种反应,她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睡,只偶尔会在鲁惟与家留宿。
据鲁惟与描述,她睡相挺好的,不打呼不磨牙不说梦话,但她特别怕冷,哪里有热源,就往哪里挤。
再加上程洵也这种反应。
程洵也直起身,也不应她这句话,“走吧,去吃早餐。”
徐念溪掀开被子,赶紧跟了几步,站到他身边,仰头看程洵也。
从这个角度看,程洵也长得很白,但这会儿黑眼圈太重。黑白对比之下,让人的目光完全不能从他脸上移开。
徐国超这会儿也出来了,一抬眼看到程洵也就愣了:“小程,你昨晚没睡好吗?”
徐国超这声毫不掩饰的惊呼,让徐念溪愧疚更严重了点。
虽然程洵也没明说,他睡不好和她有关,但只要稍微一联想,就知道是她导致的。
程洵也没说什么,只道:“有些认床。”
徐国超走后,徐念溪赶紧把程洵也摁在张凳子上,让他休息,自己跑去厨房把早餐拿出来。
很简单的早餐,包子油条和豆浆。
她监督程洵也吃完后,只出于负责似的。又围着他打转,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吃饱,想不想喝水,一会儿又问他要不要再去床上睡会儿……
她跟着他,走哪儿跟到哪儿,还叽里咕噜的,跟个小和尚念经似的。
程洵也“啧”了声,觉得她吵,拿了平板出来:“你切西瓜,别说话。”
徐念溪这才意犹未尽地闭了嘴。
徐念溪切西瓜的功夫,就听到身边,传来道轻微的呼吸声。
她摁低音量键,往旁边看,就见程洵也撑着脸,在清晨柔和的阳光里,睡着了。
他生得实在太好了,五官立体精细得像是用最细腻的笔触白描出来的,眼睫阖着,又长又卷,像麦穗。
呼吸很轻,睡着的样子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
徐念溪看了好一会儿,把他的神态记在心里。又把平板放好,去了房间,找了给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
程洵也睡得估计没有很舒服,眉宇间皱起了个小疙瘩。
可能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徐念溪想了想,轻轻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随着风吹拂,他的头发扫过来,程洵也的发质很硬,不同于自己的细软发质,刺在徐念溪颈脖上,微微有些发痒。
徐念溪屏息,小心翼翼把他的头发拨开了点。
觉得这两天发生的种种,像是一场乌托邦似的梦,又像是最后的黎明倒数。
再醒是被姚仙华叫起来的,“醒醒,念溪小程,吃饭了。”
徐念溪睁开眼,对上一双睡眼惺忪的好看眼眸。
距离很近,徐念溪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眸中倒映的还没醒透的自己。
两个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茫然懵懂。
再一看,不知何时,程洵也从原本的靠在她肩膀上,变成了他们头靠头,紧挨在一起。
从上帝视角看,他们就像两只抱团取暖的企鹅。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默契且不着痕迹地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
徐念溪把拿出来的毯子叠好,送回房间。
程洵也则是起了身,把凳子移到旁边。
两个人都是一副“我很忙,请勿打扰”的模样,只是姚仙华看看低头疾步走远的徐念溪,又看看耳根微红的程洵也,忍不住笑了下。
饭桌上,程洵也和徐念溪偶尔视线相触,又在下一秒几不可闻地移开。
等吃了这顿饭,大寿临近尾声。
徐念溪告别徐国超和姚仙华,程洵也把车开出来了,摇下车窗:“上车。”
“好。”徐念溪上车之前,身后忽道,“念溪,能和你说说话吗?”
是徐依宁。
徐念溪和程洵也交代声:“麻烦等我一下。”
程洵也“嗯”了声。
还是目睹徐国超背徐依宁的那块田野。
徐依宁已经在那了,正扣着手指甲,她指甲那儿有斑秃,都能看到血红的肉。
“有什么事吗?”徐念溪问。
徐依宁咬了咬唇,“念溪,我能叫你念溪吗?”
“可以的。”
“你后面还回平城吗?”
徐念溪想了想,“会回,但估计回得不多。”
听她这么说,徐依宁抿紧唇,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说话。
时间就那么过去了,徐念溪主动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徐依宁深呼吸一口气:“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我想问问你,我们能不能……不把对方当对手了?从我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开始,我们一直在竞争。”
“但是这么多年,我真的好累。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因为你学习成绩好,我一直都有在努力学习,可是我还是只考上了中专。”
徐依宁笑了下,眼底满是苦涩,“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不要再竞争了,我想要过得轻松一点。”
这是这么多年,她们第一次这么推心置腹的对话。
原本累的不只是她,还有徐依宁。
有时候,徐念溪会觉得啼笑皆非。
明明是王君兰和徐国超之间的恩怨是非,但付出代价,从来不只是她们俩。
“可以。”徐念溪回答得简单干脆。
“我知道之前是我做得不对,但……”徐依宁顿了下,满是错愕地看着徐念溪,“你说好是吗?”
“对,好。”
徐依宁眼眶有点湿,眨了两下才忍住:“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
车缓缓往平城开,车上暖气呜呜作响。
程洵也看了眼心神不宁的徐念溪,主动开口,打破安静:“想什么呢?”
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
“就是感觉意料不到。你知道吗?”徐念溪现在还残存几分不可置信,“徐依宁,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她刚刚和我道歉了。”
程洵也被她的话弄起来了点兴趣:“道歉?为什么?”
徐念溪看着前方的路,嗓音很轻:“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妈好胜心比较强,每次我回平城,我妈都会要求我,表现得比徐依宁好。”
“只是我不善于交际,我爸那边的亲戚也不是很接纳我,所以我每次回平城,都是像今天这样。”
徐依宁那边同龄人人来人往,她这边无人搭理。
“然后我妈就会责怪我,说我没用。”
程洵也这时候眉毛就皱起来了点:“然后呢。”
“然后有一次,徐依宁表现得和我爸很亲密,让他背她。我爸真的背了,那个时候的我很敏感的,”徐念溪笑了下,“超级无敌敏感,我当场就哭了,嚎啕大哭的那种。因为我爸从来没有背过我,连抱都没抱过。结果被我妈看到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没出息不争气,恨不得没生过我。”
徐念溪嗓音很轻:“我当时以为她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只是后来徐依宁找到我,说她是故意的。我只要敢来平城,她就敢一直这样干。”
十几岁的女生,心思纯粹却也恶毒。
听闻她想来平城读大学,害怕她和自己抢父亲,便想出这种办法。
程洵也眉毛拧得更紧,脸色一下子就不善了:“徐依宁还在平城吗?”
徐念溪看他想转头回平城,找徐依宁算账的样儿,连忙道,“估计走了。而且也没有多少次,就那么两三次,那之后,我也没去过平城了。”
听她这么说,程洵也脸色才好转了点,“以后她再这样,你和我说。”
“干嘛?你还打女人不成?”
程洵也嗤了声,语调不屑:“我连小孩都打,打女人怎么了?”
他一副“他就是心胸狭隘”的样儿,徐念溪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你今天才认识我吗?”
“那倒不是,”徐念溪笑完,情绪慢慢有些低落,“只是偶尔我会感觉她其实挺可怜的。姚阿姨和我爸分开之后,她一个人带徐依宁。我第一次见徐依宁,她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就那么躲在姚阿姨身后,明明比我还大两岁,还没我高。”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欠她的。在她在外面风吹雨打的时候,我起码有个家。所以重逢之后,我就要偿还,就要把我的爸爸给她。”
程洵也看了她一眼,嗓音放得沉:“徐念溪,你不欠任何人的,而且能被给出去的东西本来也不属于你。”
"不属于我吗……"
仔细想想,徐依宁没出现前,徐国超在她的印象里,也一贯都少见笑脸。
他常和王君兰争吵得面红耳赤,总因为家务分配而满肚子怨气。
只偶尔在她主动帮忙打扫卫生时,徐国超会对她笑一下,和她多说两句。
其他时候,他的眼中也从未出现过她的身影,更别说像对待徐依宁一样对待她。
原本从始至终都不属于她啊。
说不上来的惋惜和难受,像什么后知后觉的云烟一样,席卷过来。
“徐念溪。”
“嗯?”
程洵也似是看出她的神色不对:“不属于你的,就没必要可惜。而且,你还有家。”
对上徐念溪愣愣望过来的目光,程洵也顿了下,补了句:“我指的是我妈他们都在等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