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雨后43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组会结束在下午两点半。
陈嘉玉拒绝了许严灵去吃饭的邀请,离开学校,打车去了曹耘说的地点,一家宾馆旁边的小胡同。
约在这种地方,很难不让人想到别的东西。
坐上车,陈嘉玉也没有犹豫。
她直截了当地给温延发了条位置。
两边距离不算远,从怀大打车过去只用了十分钟左右。一路上,她不停思考着怎么处理这件事,不给钱,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在这里纠缠温延。
思来想去只有很不道德的另一种解决办法。
只是这念头不待细究,出租车停在宾馆门口。
陈嘉玉付了钱下车,没立马到胡同边,而是停留在原地打量了几眼附近的环境,这个位置靠近老城区,除了一些买菜散步的老年人外没有其他影子。
陈嘉玉抿抿唇,视线定格在胡同口。
很巧合地,她一眼看见了鬼鬼祟祟张望的陈德元,对方转头看过来,瞧见她的那瞬间,眼底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亮,随即皱着眉头伸手向她示意。
陈嘉玉下意识余光向后瞥了瞥。
正是因为知道温延安排给她的保镖在暗处,所以才会答应过来,抱着轻微的侥幸心理,试图从曹耘口中得知关于陈盼娣一星半点的消息。
收回视线,陈嘉玉提步朝胡同口走去。
在距离陈德元两米的地方,她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对方,表情冷淡到完全没有感情:“二姐在哪里?”
“给老子进来!”陈德元鼓起眼睛。
懒得搭理他这副懦弱的样子,陈嘉玉不为所动地开口:“不是说我过来就告诉我,你们想反悔?”
“你他妈的……”陈德元向来没有什么耐心,闪躲的眼神四下打探,丝毫不肯在这里透露分毫,有些着急地催促她,“你妈在里面等你,进来。”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陈嘉玉悬挂在半空中的心彻底坠下,转而后退一步:“不说是吧?”
她点点头:“那我现在走。”
说着,陈嘉玉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陈念娣你个赔钱货!”
始终躲在胡同口那面墙后的陈德元见状有些急了,想要上前,又想到什么缩回了步子,骂骂咧咧。
大概没想到陈嘉玉是真的要走,藏在胡同暗处的曹耘暗骂了一声,疾步走到陈德元身后,从兜里翻出什么揉了揉扔了出去。
吧嗒一声。
陈嘉玉听到动静停了停,低头看去,脚边滚来一团东西。她侧目看了眼怒意十足的曹耘,捡起来,打开抚平后发现是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单人照片。
这人的确是二姐。
她看起来过得应该不算差,一身雪纺的连衣裙,穿着高跟鞋,时尚又洋气,根本看不出从前的影子。
二姐还活着?
二姐竟然还活着。
这可是时至今日陈嘉玉唯一的亲人了。
思及此,陈嘉玉想要见她的渴望达到最高点,喉咙有些干哑,紧张地吞咽了两下,回身问:“她人在哪?”
“五十万。”曹耘不理会她的问题。
兴许在那通电话里被陈嘉玉讥嘲了几句,也觉得用十万来买断确实不划算,此时她忽而转变口风,嘴脸精明:“你给钱以后我告诉你
有关盼娣的事。”
陈嘉玉险些被气笑。
刚刚浮现的念想因为这句话逐渐落空,她攥紧照片,细细咬牙:“你真的配做一个母亲吗?”
“陈念娣!”曹耘怒斥,脸上浮现出被挑衅权威后的气急败坏。
陈嘉玉眸色复杂地看着她:“大姐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告诉我,比起她,你更偏疼二姐。可是后来你不顾二姐意愿,把她卖给了能当她爹的家暴男,现在还拿她的照片作恶……”
“行了!”曹耘显然不想听她说这些,“跟我扯乱七八糟地干啥,你就直接说吧,这笔钱你给不给!”
陈嘉玉笑了一声:“不给。”
她后退一步,晦涩的眼在他们的脸上扫视:“你们休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不是早就断绝关系了吗,如果不满意,那就去报警让警察抓我吧。”
话音落,曹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德元在边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都说母亲爱孩子是天性,可陈嘉玉不敢苟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被称为合格的母亲,然而孩子渴望母爱,却是从出生起就与生俱来的执念。
陈嘉玉也并不例外。
小的时候还会觉得是因为曹耘在怀自己时期待过高,所以会在发现她是女孩子以后厌弃她,后来慢慢才明白,曹耘不止不爱她,曹耘谁都不爱。
当年从玉带镇离开,歇斯底里的话说了一箩筐,现在陈嘉玉半点也不想再跟他们继续争辩。
好没意思。
陈嘉玉敛回眼,提步往前走。
似是被她这无所谓的语气彻底激怒,身后传来陈德元恨恨地叫喊:“赔钱货!贱种!老子白养你这么大!”
这段时间他们住在宾馆,尽管隔壁房间的两个男人没有无端找麻烦,可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一旦露出任何要找陈嘉玉的苗头,都会被丢回去。
而陈宝安自从去找了温延,回来就开始断断续续的低烧,说胡话。
起初陈德元也怂了,觉得回去算了。
可一想到陈念娣在怀安吃香喝辣,他们在玉带镇受穷,窝里横了一辈子的男人恨不得活活撕了她。
五十万不行那就十万!
这都是她欠他的!
这些贪婪的想法越来越浓烈,陈德元顾不上那么多,摒弃了前两天刚被看守的男人揍了一拳的憷意。发现好好商量这条路行不通,于是又犯了老毛病。
发红到癫狂的眼珠子在胡同道里头到处扫视,看到几个酒瓶与瓦片。
他口中还不停叫嚣威胁着:“妈的你弟弟被你男人打个半死,想不给钱?!不给钱老子去告你们!”
“那就去告啊!”陈嘉玉倏地回头。
那张平时总是和颜悦色的小脸紧绷着,一瞬不瞬与陈德元对视,压着声:“信不信我跟你鱼死网破?”
“……”陈德元登时转过脸。
喉咙里喘着粗气的声响如同拉风箱一样的沉重难听,暴着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居然从这个被他从小打到大的闺女眼里看到让人心惊胆战的寒意。
四目相对,陈嘉玉不避不让。
注视着陈德元那张或许是因为气愤恼怒,又或许因为即将暴富的好梦被她亲手打碎,而变得涨红狰狞的肮脏面孔,她实在是太熟悉这样的陈德元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陈嘉玉抬手指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最好不要在他身上动心思,否则我真的会拉你们一起去死。”
陈德元忽地被震住。
而这话也让曹耘瞬间想到了那一年,陈宝安在她手底下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的场面。
她只是想要一笔钱。
可从没想过要让这疯丫头带她去死啊。
曹耘的后背渗了层薄薄的凉,心惊胆战地去拉扯陈德元的胳膊,嗓音里头带着惊悸与后怕:“当家的……”
话还没说完,她看到几步开外的路边停了车。
陈嘉玉和陈德元两人依旧深陷在怒不可遏与骇目惊心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
陈嘉玉毫不退让地盯了他一会儿。
确认陈德元听进去,她才面无表情地转身。与此同时错过了陈德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家作主三十余年却被陈嘉玉恐吓到丢失面子的恼羞成怒与愤恨,神情间的古怪一闪而过。
陈嘉玉闭了闭眼,视线偏转,不料迎面撞上推开车门出现的温延,顿了顿,下意识想问他怎么在这。
紧接着她又回忆起是自己提前发了定位。
可距离那条消息不过二十分钟,从奥莱到这边,不堵车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哪怕在这种情况下,陈嘉玉的脑子依然转得飞快,并且意识到,温延是真的超在意她啊。
这个念头一起。
陈嘉玉眨了眨眼睛,身后是满心算计的亲生父母,面前是最开始各取所需的毫无血缘关系的丈夫,她倏然就有点难以忍受,鼻子顿时泛了酸。
温延从看到人起便全神贯注在她的身上。
此时瞧见她的眼圈转瞬变红,温延眉梢微动,唇线僵直,正要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的时候。
余光里一抹身影晃了晃。
温延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三名保镖迈步过去制止时,陈德元徒然扬起胳膊,非常老道地狠狠一挥,飞出来的东西瞄准度极高地砸向陈嘉玉的脑袋。
下一秒,保镖按着他扣在地上。
意外发生在别人身上总会认为自己一定能很理智地躲开,可当这一切出现在眼前,温延大脑空白了一秒,条件反射般拥住陈嘉玉替她挡了这一下。
听到头顶响起一道低弱的闷哼。
陈嘉玉看见落到地上的瓦片,瞳孔缩了缩,下意识抬起头,从温延怀里挣脱出来,扶住他的小臂,面色焦灼地追问:“怎么了?伤到哪了?”
温延低眸,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陈嘉玉,而后格外细微地皱了下眉毛。
他朝前走了两步,顿然抬手抱住了陈嘉玉。
“温延?”
陈嘉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懵掉,僵愣半秒,声音发抖地重复喊他,可温延仍是一声未应。
直到陈嘉玉的手往上,摸到他后脑。
那里有微微黏腻的液体。
-
半个小时后。
得到消息的宋淮南穿着白大褂从住院部匆匆奔来门诊,三楼普外诊室,走廊内的等候椅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站在楼梯口左右张望了几眼,目光立时捕捉到不远处魂不守舍的陈嘉玉。靠近的同时,也瞧见了她右手指间沾染上的那点血迹。
宋淮南屈膝蹲在她面前:“没事吧?”
话音刚落,印象里那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子抬眼看向他,眼眶通红,长而卷的睫毛潮湿,满脸都是失态的泪水。
怔了怔,宋淮南几乎失声。
看陈嘉玉的确像被吓狠了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温延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磕破了皮,进去消个毒,再包扎一下就能回家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是吗?”陈嘉玉喃喃。
她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医院的。
摸到温延后脑勺有血的那一刻,意识都是空白的,好像上车没多长时间温延就醒了,又好像是她的幻觉。
现在听宋淮南这样说,她才感受到一阵冷意,以及惊惧过度回神后止不住的簌簌眼泪。
理智告诉陈嘉玉不应该在宋淮南面前哭,可她完全忍不住,泪失禁一般的大颗大颗掉眼泪,再用手背抹掉。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口齿不清地小声道歉。
宋淮南哪里应对过这样的局面,一时头大。
但又因为陈嘉玉的身份,他急急慌慌地思考着措辞,
好在不待他抓耳挠腮地安慰,外科诊室门打开了。
温延走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拧眉看了眼宋淮南,语气不太舒坦:“你给我把人弄哭了?”
“我去。”宋淮南看见他大松一口气,也懒得计较温延乱扣帽子这行为,起身走近瞧了瞧,“没事吧?”
温延放下袖口:“没事。”
说着话,他已经走到陈嘉玉面前跟着蹲下,歪头打量几眼她哭花的脸,觑到下巴处摇摇欲坠的一滴眼泪,他伸出指背轻轻勾走:“哭什么?”
“温延,对不起。”陈嘉玉低声抽噎。
除了上次提起陈德元夫妻俩,温延什么时候见她这么哭过,甚至对象还是因为自己。
他莫名好笑:“你说什么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找过来你也不会受伤。”陈嘉玉安静地落泪,像是担心惹人厌烦,连哭的声音都很轻,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地钝疼。
她泪眼蒙眬地跟温延对视:“我刚才是不是不应该给你发消息。”
只有这会儿才看得出陈嘉玉的真实年龄。
也才刚满二十三岁。
“不至于。”温延鼻息间很低地溢出了点笑音,指腹擦拭着她的脸,“人渣犯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握住她的手格外耐心:“而且你遇到事第一时间记得通知我,我很高兴。”
双手被他温热有力的大掌包裹在内,能触摸到浅浅的掌纹,他目光沉静,被笼罩在内的陈嘉玉逐渐冷静下来,重重抿了下唇,尝到了齿间的咸涩。
想到什么,她睫毛翕动:“疼吗?”
温延笑:“不疼。”
“可是流了血怎么会不疼。”陈嘉玉的声音紧绷,怔怔看着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意外突发那一刹,温延护住她的身影。
她的眼底浮现出即将豁然开朗的波澜,无声哽咽:“为什么要骗我说不疼呢。”
眸光触碰,温延的喉结滚了滚,游刃有余并不外显,只剩下不紧不慢的暗示与引导:“你说为什么?”
因为害怕听到她的对不起。
也害怕看到她的眼泪。
嘴唇动了动,陈嘉玉像正在学习怎么迈开脚步独立行走的孩童,在二十三岁这一年总算不再选择固步自封,终于舍得迟疑又不敢肯定地探出一只触角试探。
“是因为安慰我吗?”
“还是因为,”陈嘉玉的呼吸滞了滞,鼓起勇气问,“你喜欢我?”
“……”
没想到她会这么堂而皇之地问出来,尽管温延一直以来都希望看到陈嘉玉在这段婚姻里主动一次,但眼下被她直接的宣之于口,心脏依旧空了一拍。
他当然明白对于陈嘉玉这样,在原生家庭中受到创伤的人来说,迈出这一步其实有多重要,所以半刻也不想让她等待回应,正打算开口。
手指突然被她反抓住。
温延停顿了下。
陈嘉玉压根没想给他先一步说话的机会,神色有些迫不及待,连带着上半身也微微坐直:“之前被你深思熟虑但忘掉的那个秘密,你还记不记得?”
陈嘉玉朝前倾身,语速急切而飞快:“今天我可以完成它吗?”
意识到了什么,温延的喉咙发紧。
果然下一秒。
陈嘉玉又恢复到平日里快刀斩乱麻的果断,忍着快要蹦出束缚的心脏,眼眸发亮,如同缀满星海,声音也细细地颤,话语带着矜持的意味:“温延,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她咽了咽喉咙,轻声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