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朵云
陈谨川在酒店楼下的吸烟区里抽烟。
深夜的繁华都市, 因为节日的氛围也并不大安静。他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车流呼啸,人声纷杂,也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异常。
是一种平静又聒噪的心境。
似乎曾经有什么被压抑被隐忍, 但此刻随着他吸入肺部的每一口烟雾,又一点一滴地重新释放出来。
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是蒋思裕打过来的。
“不过来了, 你们庆祝吧。我这边有事,回头给补上。”
“德扑?又不缺我一个……”
“家里的事情, 以后再和你们说。”
指尖的猩红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点烟灰, 也在推门的瞬间被风吹散, 轻轻飘落于地面。
许云想的房门在消息发出后的十分钟被敲响。
围绕演出倾尽全力的一个下午加晚上,她在沐浴后才觉出异于平常的饥肠辘辘。
门口站着的男人被走廊的顶灯照出不一样的深沉眉眼, 呢子外套已经脱下,高级质感的黑色西装搭配宝石蓝的钻石袖扣,低调中闪耀着优雅的光芒。
酒店里的热气开得很足。
许云想只将头发吹到半干, 随手套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洗去厚重的妆发,鬓角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长睫下面是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眼——他给她和陈慕舟补习数学似乎还是不久前的事情, 但细细想起来,她今年也二十岁了。
是成年且独立的大人了。
元旦的深夜餐厅, 宽阔又寂静。
只有一对男女安静地坐在落地窗旁边,面前各放着一杯饮料, 无言地看向窗外的世界。
没有人交谈。
侍应生似是有些无聊,面对新进入的两人有着过分的殷勤。
许云想轻轻松了一口气。
从房间走到餐厅,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似是有些不对劲, 但她始终没有找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太过麻烦耽误他原本的安排了吗?
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陈慕舟,要是他在就好了, 两个人还能讨论一下共友,或是点评一下今晚的演出,即使不说话,也不至于形成眼下这个略显尴尬的氛围。
陈谨川点的牛排先端上来。
自带美拉德反应的表皮切开来,内里还带着浅浅粉红色,浓浓的牛肉香混合着小番茄酸甜的汁水香气飘至鼻端,他慢条斯理地切着。
许云想的眼神不受控制地从牛排转到了他的手指上。
这样静默的深夜,铺着白色餐布的餐桌,头顶宁静的灯光,以及面前黑色的沉稳男人和他骨节分明的手。
像伍迪艾伦电影里的才有的场景,文艺又迷人。
“饿了?”
刀叉轻轻触碰餐盘间,陈谨川抬眼这样问她。
切牛排的间隙里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既不能强势推进,也无法耐心地等到水滴石穿。那种拿捏不好关系如何推进的紧绷感,让他在灯光下显露的脸色愈发深沉和严肃。
许云想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她的海鲜蔬菜粒炒饭估计也快要上来了吧。
视线一转,就看到陈谨川将切好的牛排分出来一半放在面前的空碟子里,然后,缓缓推到她的面前。
“先吃这个垫一垫。”
“我不……”,许云想垂头抿唇,很想说“我不是,我没有要分食你的食物”的意思,后面的话在对面漆黑瞳仁的注视里被吞了回去。
她偶尔在肃宁湾过夜的时候,也和陈慕舟在深夜的厨房里遇到过陈谨川。
她们两个泡很辣的火鸡面,那是瞒着家里大人偷渡回来的“不健康食品”。陈谨川下楼来喝水,皱着眉头从她们身边走过,淡淡留下一句“吃点儿有营养的。”
许是灯光耀眼,叫陈谨川在对面女孩的眼里倏忽看到一丝笑意。
柔柔杏眼,微微向下一弯,美得像他的梦一般。
陈谨川垂下眼睛,继续切牛排,只是动作又慢了几分。
炒饭在几分钟之后送过来。
饱满饭粒,绿的豌豆和黄的玉米粒,加上虾仁鱿鱼须和鲍鱼……不知是否错觉,许云想老觉得炒饭里海鲜的腥味过重,试了两口没有再动,到底还是把陈谨川给的牛排全部吃光了。
结束用餐后,两人起身。
许云想的视线无意扫过桌椅,然后定住。
陈谨川正要扣上西装的扣子,手臂上忽然一重,身边的人将手搭了过来。然后是柔和清淡的玫瑰气息靠了过来:“二哥……”
陈谨川微微躬身:“嗯?”
许云想觉得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难怪肚子一直隐隐作痛,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跳舞穿的小背心,腹部受了寒。只是没有想到生理期提前而至,弄脏了餐厅的餐椅,想必牛仔裤也……
“我把椅子弄脏了……能不能借一下你的外套?”
陈谨川先前还没大明白,直到他的视线落在椅子上,那上面有一小团浅浅的暗红色。
他一边举手示意侍应生过来,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外套对她而言过长且宽大,压住她乌黑的长发,加上她此刻稍显苍白的脸色,更惹人怜爱。
餐椅是浅色针织面料。
侍应生稍显为难,陈谨川留下房间号,交待他将清洁费用挂在房间的账单上。核对住客信息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餐厅的大落地窗。
忽然生出一种“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曾经在肃宁湾的楼上,在客厅,在书房,甚至在学校的门口,很多次地看她和陈慕舟两个人肩并肩头靠头地说着笑着,他猜想过,她们那时候在讨论些什么。
作业,同学,还是其他?
而现在,落地窗里的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以更加靠近的姿势叠在一起。她的身影藏了大半在他的身后,窗外虚幻的影子世界里,她像是依偎在他的背上,无限亲昵。
……
许云想在洗手间里换了睡衣,再出来的时候只剩手机里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谨川。
【我去楼下买必需品,你等几分钟。】
言简意赅。
许云想:……
二哥大概在国外呆久了,不知道国内的外卖app上有跑腿的服务。但人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再说这些也迟了。
她将沙发上的抱枕压在肚子下,打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按起来。
这对陈谨川来说,也是新鲜的体验。
他从来不知道,女性的生理用品可以丰富如斯。
纯棉,液体,零触感,裸感……形容词多到目不暇接。
深夜的便利店几乎没有人,店员大概不少见这样的客人,站得不远不近地问:“您是替女朋友买吗?她对品牌,长度,香型有什么要求?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陈谨川想到她为了洗头发能折腾来酒店的举动,摇了摇头:“谢谢,我问我朋友就好。”
陈慕舟那头还在热闹中,背景声里都是“你喝”“再来两手牛肉串”的大舌头。
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二哥深夜来电是为了卫生巾的品牌问题,但想起他今晚在酒店里陪许云想,一切又都合情合理起来。
“她喜欢用同一个牌子,粉色包装那个……”
“晚上睡觉要用安心睡裤……”
“会肚子疼,要及早吃止痛药。”
“最好能给她点一杯五分糖的热奶茶。”
挂电话前还不忘加一句:“二哥,衣衣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脾气就有点……你多担待。”
陈谨川没有在便利店耽搁太久。
电梯向上攀爬,玻璃镜子照出他沉静的眉眼。
这个夜晚因为她的话语而倏忽涌现的澎湃,在刚刚的电话里又急速降了温。
她说她和阿舟不是那种感情,那阿舟呢,阿舟怎么想?
谁会不喜欢那样柔软的一团云,那样温和的一道光。
许云想的房间门很快再次被敲响。
除了她常用品牌的卫生巾和药,甚至还有一条同品牌的牛仔裤。
第二天早上,她从酒店的床上醒来,第一反应还是掀被子检查自己有没有弄脏床单。
一间房要是挂两笔清洁费用,一笔椅子,一笔床单。那她永生之年都不好意思再来这家酒店了。
万幸,是干净的。
昨晚,她最后的记忆还是和陈谨川有关。
他站在门口,身上混了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深邃五官,平静语气:“如果哪里不舒服,打我电话。我一直都在。”
只是没有想到第二天离开的时候他还在。
陈慕舟时常跟许云想感慨自己二哥特殊的成长经历,在那样被拿着放大镜细看的时候,在被人不怀好意诋毁的时候,他悄然成长。所以他的成功似乎也是很容易被理解的事情,有那样坚韧的心性,做什么事情大概都不愁的。
陈谨川伸手替她接过手上的包,臂弯里的西装外套也要一并接过去。
许云想后退一步,抬手护住:“我干洗完再还给你,可以吗?”
陈谨川没说什么。
两个人在车里的话才多了起来。
“还疼吗?”
“好多了,回去再吃一遍药。”
“回家还是回宿舍?”
“宿舍吧,我爸妈去海岛看外公外婆了,也不在。”
“宿舍吃什么?”
“有食堂的,外卖也有。”
“阿舟今天有什么活动安排?”
“大概率要睡到下午起床吧。元旦有三天假期,还有两天可以浪掷。”
“你呢?”
“在宿舍里休息。……二哥你呢?”
“公司里有客户来了海城,要做一些接待工作。”
“是很重要的么?”
……
对话内容一板一眼的,乍一听很自然,但坐副驾驶的林深知道,这对陈谨川来说,非常的不同寻常。
跟随他已经有四年,林深比任何人都知道他追求高效率,很少同人聊这些信息含量极低的家长里短的话题。哪怕是带大他的爷爷奶奶的电话过来,谈话内容也极为简短。
林深今天带了司机来接陈谨川,有一个商务接待,对方的级别很高,按惯例得他亲自出席。
上司从酒店出来不稀奇,稀奇的是和他一起出来的人,赫然是他弟弟的青梅。她的臂弯里还挽着他的西装,面容带了一丝憔悴。
很难界定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为女生还是女人。
非常简单随性的打扮,灰色毛衣,湛蓝仔裤,面庞白净,唯一一点异色大概是她眼下淡淡的乌青。
许云想不知道林深在暗暗地打量她。
身为特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这并不妨碍他揣测上司的行为,分析他的动机。
人常说,细节是魔鬼,而真正的用意藏在每一个小细节里。
外面在下着雨。
冬日的天气多变,昨天的晴好似乎只是昙花一现,海城重新回到凄风苦雨的氛围里。
女生宿舍门前是一条人行道,机动车不被允许开过去。
陈谨川举了伞送她回宿舍。
雨势不小,雨丝横飞。
风拂起她的长款羽绒服,黑色的发丝和衣角一并吹到陈谨川的身上,他下意识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
挡住大半萧索的风和寒凉的雨。
最后回到车上的时候,呢子大衣的半个肩膀都湿了。
好在车里有随时备用的商务套装,见客人之前再换上,又是人前风光霁月不出一丝错漏的陈谨川。
元旦过后,大学生的生活节奏就快了起来。
连着期末考试和旧历新年,两者都对许云想非常的重要。
那天在酒店里的事情,仿佛滴入水中的一颗小小水珠,随着涟漪的散去而趋于平静。
但两个人的接触又好像自那晚之后又多了起来。
先是城中知名餐厅连着给她送了五天的饭菜,考究的包装盒,直接送到她的宿舍楼下。
汤里飘着的是极为明显的具有滋补养生功效的药材。
安排的人在微信上也只有一句非常简短的话。
【这几天先食疗。】
这几个字都没有明显的情绪表达,她自然也不知道,他打出这几个字之前斟酌了多久。
明明也应该先问问阿舟的想法,确定他对自己的青梅没有其他的想法。
但感情里有先来后到么?
如果阿舟的回答是“yes”,他就会停止喜欢吗?
她的感情,是可以如公司股权或者其他的东西一般,价高者得的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她的感情,自然是她的感受最为重要。
爱情面前,追求者人人平等。
宿舍里的其他三个女生跟着沾了几天的光。
量小,但是品类多。
小玉自然也看到了包装盒上的logo,暗自为这大手笔的支出咋舌。
据她所知,那家店的预约都排到了几个月开外了,还有精力做外卖呢?!
许云想倒是接受自如,二哥的饮食一贯偏好营养和健康。
小玉拉长了音调:“真希望那些追你的男人跟人学学,多做,少说。”
到她的生理期结束的日子,每日的送餐服务也跟着结束。
她在微信上跟人表达谢意:【谢谢二哥。】
不在家里住的话,许尚泽和秦蘅都照顾不到这样方方面面。
纵使是连带照顾的责任,陈谨川也做得无可指摘。
那边还没有回复,她又想起了什么。
【二哥,你的西装外套我干洗好了,等你回来还给你么?还是我先送去肃宁湾那边?】
陈谨川在慕尼黑的清晨醒过来,严实的遮光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安静。
他从床头拿起手机,看到置顶了头像的人发过来的两条消息。
她对他的态度又恢复了从前,恭敬,有礼。仿佛几天前酒店的短暂靠近是冬日白雾,风中落叶,限定出场,转瞬消失。
他没有直接回她这个问题,只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
【找齐了米切尔.恩德作品全集的英文版,你之前的邮箱还在用吗?我发给你。】
姜太公钓鱼,现在开始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