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朵云
凡事有了个开头, 再继续也就不难。
最开始陈谨川给许云想发她最近喜欢的作家的书,读到一半她发现里面还有一册还是德语版本的。
她体谅地想,啊, 二哥也有没留意到的地方。
刚好隔壁德语班的小伙伴在找课外读物提升自己的水平,她就推荐了过去。
于是又写邮件问来了全套的德语版本。
然后邮件的往来便像《道德经》里说的那样,“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万物。”
陈谨川因此发来更多的图书目录, 问她是否有需要。而邮件的主题也逐渐从正儿八经的阅读需求, 跳到了日常的话题, 关于彼此琐碎的生活和个人爱好,也关于他的工作和她的学业。
邮件比之及时的微信消息, 更有一种冲破时间的力量。
仿佛回到了诗人笔下“从前慢”的时光里。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
在电脑上对着网线另一端的人,遥遥写下自己的心声。
脱离直白的言语, 文字反倒将叙事人的柔软说尽。
那是和她印象里截然不同的陈谨川。
他俯身低就,让人一览无余地看遍他的世界。有他求学生涯的趣事, 有他游历国外的惊险, 更有他具体的生活细节,难缠的商场谈判对手, 或是下半年可能回国的计划安排,以及冬日里看到的一朵雨云。
轻描淡写地提及, 又在她的心里浓墨重彩地重新构建属于“陈谨川”这个人的独特框架。
他甚至还不经意地提到了很久之前的那几封邮件,解释自己当时在论文期间, 事多且杂。
而他毕业后, 也果真如她的祝福那般,有了很多很多的好时候。
……
蒋思裕在欧洲出差, 特意绕道德国来看他。
慕尼黑有很多特色的啤酒屋,加上现场的乐队演奏,氛围热烈得如同国内的新年。
比较起来,屋外的冷风冷雨都算不上什么了。
金色的啤酒在巨大的杯子里堆叠着丰富的白色泡泡,蒋思裕喝一口,视线从乐队身上收了回来,落在低头回邮件的陈谨川身上:“你这过的什么神仙日子,要我也不想回国内了。那边真是没意思透了。”
陈谨川抬眼,并没有接他的话:“年底你手下的并购小组里能不能抽调两个人借我用用?”
蒋思裕夸张:“你这么急着回国内?”
陈柏贤固然在为他的接手铺路,但谁都看得出来,他身体状况良好,再干个几年也有余力。
蒋思裕苦口婆心劝他:“你还在国外历练逍遥个几年再回去,完全来得及。一回去那一摊子事都成你的了。趁现在有钱有时间,又没人管你,多玩多自在。”
陈谨川收回手机,语气分外的愉悦:“再不回国怕没有老婆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蒋思裕卡机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联姻?”
陈谨川知道他在想什么,淡然否认:“我爸虽然没那么喜欢我,倒也不至于这么牺牲我。我家也没有这个必要。”
他早已拥有独立的底气和能力。
也是,蒋思裕飞快地切换话题。
“谁?”
“过段时间吧。如果追到了,你就认识了。”
蒋思裕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往椅背上靠:“国内的,熟人?”他端起啤酒杯,往他的杯口碰了碰,“我认识?”
陈谨川也端起了杯子,模棱两可地回答:“应该认识的……吧。”
蒋思裕又将心里的人选范围扩大了一圈。
城内名媛的名字猜了个遍,得来的都只有摇头。
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往他读书时出现过的女同学身上猜,“……冯知其?”
陈谨川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和她的渊源,蒋思裕还在旁边神神叨叨:“……男女之间不就这么一回事儿吗?你来我往的。当时一群人去西班牙玩,她丢了护照,去警局报案再补□□件那些都是你陪她去的。这一遭好人好事还在我心里记着呢!”
这样久远的记忆,难为他还能翻出来。
……
为什么帮冯知其呢?
可能她当时着急到要哭的样子,很像另外一个人。
如果有朝一日她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他希望也有人能陪她一起,安抚她,宽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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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熄灯铃响之前,许云想掀开了小玉床铺的遮光帘,想和她分享一下自己的心事。
再钝感的人,在每天醒来最大的期待从食堂的烤鹅腿变成了一个男人发来的邮件之后,都会觉得不对劲。
紧张的期末考试周已经结束。
到月底了,学校已经开始放寒假,宿舍楼里其他学院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所以,你是说,从元旦之后,你们之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回想,事情的发展好像都有迹可循。
从他在宿舍墙下接住她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同了起来。
许云想点头,是从那个节点开始的吗?
好像是的。
在此之前,她们一个是陈慕舟的青梅,一个是陈慕舟的哥哥,两人相交叠加出来的仅有的那一部分叫做“陈慕舟”。
小玉和男朋友从高中开始谈起,比起许云想也算得上“经验人士”,她一手拿着梳子梳头发,一边为朋友做心灵马杀鸡:“这题我知道!男人,看他愿意为你花费的心思就知道了。他有钱,对吧?”
许云想点头。
“时间充足?”
许云想想了想,点头,然后又摇头。
小玉抓狂:“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许云想嘴唇微张,愣了一瞬:“我不知道他算有时间还是没有时间。”
陈谨川在元旦之后就回了德国,两个人隔了七个小时的时差。
说有时间吧,她的邮件,她在微信上发给他的消息,都有回应。如果两个人都在白天的时间里,他没有及时回复,那回过来的消息也必定带了解释:刚刚在开会,或者是见客户。
说没有时间吧,陈慕舟还在她面前抱怨过,说二哥有时候忙到一两天才回他的消息,在欧洲市场飞来飞去的。她那时候捏了手机茫然地想,忙吗?好像昨天回了我的消息呀!
小玉一边将梳子在头上刷出了残影,一边简单粗暴下结论:“ok。薛定谔的有时间,只针对打开盒子的人是你。”
许云想琢磨了一下:“……也许有可能是他尊重女性呢?好像我之前有什么事情找他,他也回应得很快的。”
不管是替她收集留学资料这样的小事,还是进派出所替她和陈慕舟收尾这样的大事,只要他人在国内,从来都面面俱到,及时且高效。
小玉扑上来捧住她的脸:“那还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之前就喜欢你?”
顺手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软嫩滑腻,手感上佳。
萦绕于许云想周围的那种带着诱惑的猜想,此刻又悄无声息地,爬满她的全身。
惊得她从被窝里坐起来,胸脯起伏:“他……他喜欢我什么呢?”她之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大概在于两个人各方面都相差得太远了,见识,阅历,以及成长背景。
她能隐隐察觉到他对她的不一样,但两个人之间有个陈慕舟,说不好是爱屋及乌还是其他更不一样的情感。
马上她又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喜欢一个人,不应该一往直前地表白啊,或者对她好什么的吗?”
轮到小玉疑惑了:“……这些都还不算好吗?”
无论是帮她朋友出的两千万违约金,还是找资料送餐这样的小事。
海里的鲨鱼摇鳍振尾,事必躬亲,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一个集团的分公司负责人,有那个时间拿来赚钱不好吗?
她这会儿算是知道了,隔壁法学院或者其他学院的男生为什么都折不下外院这朵花——在这样盛大的“好”面前,她都钝感地以为是“爱屋及乌”。
陈慕舟固然顶着一个竹马的名头替她挡了很多桃花,也架不住还有人抱着挖墙脚的心。
有大张旗鼓在宿舍楼下摆爱心蜡烛的,有每天送早餐再追去图书馆偶遇的,也有天天给她塞手写情书的。
男大追求的手段层出不穷,许云想都兴致寥寥:“……好像也就那样?”
对比起来,这样的花样自然是不够看的。
珠玉在前。
小玉两手一摊总结:“那他现在不就是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在追求你?”
静水流深地,慢条斯理地,让我了解你,也让你了解我。
小玉又问:“元旦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们在酒店里,有怎么样?”
许云想摇头,目光虚空地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脑海里都是陈谨川,她高中时代的陈谨川,替衣然解约收尾的陈谨川,在宿舍楼下接住她的陈谨川……
她只想到一点:“那天晚上,突然聊起来我和阿舟不是情侣,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小玉激动地抚掌感叹:“终于闭环了!……老实说,我们班就没人不以为你们是一对的,虽然你总是否认,但你们两个真的太黏糊了,他来找你,你去找他的。你们两在一起,打打闹闹,真的太符合大家对青梅竹马的想象了。”
许云想解释:“我们从出生起就认识,所有的事情都一起经历……”
小玉耸肩:“阿舟的爸妈都这么认为,何况他出国在外的哥哥……他如果之前就表白,就很可能被认为别有用心啊,或者引发兄弟阋墙之类的,豪门家庭不是最爱这么演吗?况且,你之前,除了陈慕舟眼里就真的没有别的男人,很难让人不误会。”
熄灯铃响起,宿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两个人头靠头地躺在各自的床上。
过了一会儿,听隔壁床上传来轻微地翻身的声音,小玉压低了嗓音劝她:“现在纠结的人应该是他吧!是他要追你啊!……你不用想太多,安心享受成熟男人的追求就好。你只需要考虑,你喜不喜欢他?”
喜欢这样的词,放在西装革履的陈谨川身上,都显得有点儿轻飘飘了。
他幽深锐利的眼眸,宽厚有力的胸膛,以及做得多说得少的性格,好像更适合爱这样带着厚重情感的词语。
但是爱……么?
又好像有点儿有点儿迷茫,这就是爱了么?
小玉恨不能自己上阵:“过年他会回国吗?”
许云想拉住被子盖在脸上:“会倒是会,他爷爷奶奶还在德国,只是回来的比较晚而已。”
小玉信誓旦旦:“你等着吧!他回国肯定找借口约你出去。”说完犹觉得不够,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仔细计算,“今年的除夕之后第五天就是情人节,这样重要的日子……”
“……那我要做什么呢?”
小玉快快乐乐地钻回被窝里:“你只要打扮漂亮赴约就行,喜欢就是yes,没想好就是no。这段感情里,你是主宰的一方,生杀大权在你手上。那句话怎么说的,垫起脚尖的喜欢是站不稳的,真正喜欢你的人会自然而然的弯腰。他很高对吧?”
许云想想到他的身高:“快一米九了吧。万一……我自作多情了怎么办?”
小玉恨铁不成钢:“那说明你有点儿喜欢他。多好,你可以追他啊……这一波,怎么算你都不亏。要么他喜欢你,要么你喜欢他,搞不好是双向奔赴,完美!”
许云想在深夜里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样的夜谈以乱糟糟的心绪和心虚结尾。
第二天,女孩子们打包了行李,愉快地开始了寒假生活。
而许云想再次打开邮件的页面,回复的手就带了些踌躇,不复之前的轻快。
对方的感情尚且不明晰,她的心却好像已经有点儿沦陷了。
她明确地知道,她雀跃于他的邮件回复,也在等待他微信回复的每一个间隙,心跳怦然。
暧昧,让人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