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朵云
《小王子》里面的狐狸说: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
从三点钟开始, 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
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
到了四点钟,我就会坐立不安
我发现了幸福的价值
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
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迎接你的心情了。”
许云想觉得自己如同书里等待的那只狐狸。
既无法劝说自己毫不在意, 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平和地看待陈谨川即将在除夕期间归国的事实。
八字尚未有一撇,但她已经焦灼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同学聚会是没有心情参加的,在外婆家里看着电视也心不在焉, 许尚泽和她说话,她也常常慢个八拍才回应一声。
世事和她像隔了一层, 被爱的猜想横亘其间, 像一团柔软又边缘模糊的白光。
而陈谨川在光的那一头。
邮件自然也还在写, 你来我往,有问有答。
频率比她早上起床吃早餐的次数还要稳定。
两个人讨论的话题已经漫无边际地跳到了恩德的墓地。
陈谨川说, “……我的朋友说他被安葬在了慕尼黑森林公墓,墓碑的设计很特别,像一本打开的书。如果你来德国游玩的话, 可以去看一看。”
如果。
许云想发了一阵呆,觉得自己仿佛在做语文里的阅读理解。
每一个字眼都要拆分开来, 摇一摇晃一晃, 看看里面有没有甜蜜的情意淌出。
……这和电视剧里边摘树叶边数“他爱我”“他不爱我”的痴男怨女有什么区别。
还是秦蘅在电话里给学生解题的话语意外地提醒了她。
“……你要先认真审题,阅读题干, 确定知识点,再去理解问题。”秦主任在电话里如是谆谆教诲。
她于是将浏览器里能搜索到的关于陈谨川的报道全部看了, 甚至连陈家公司官网的发展史都细细读了一遍,还翻了他私人账号的关注和内容, 试图从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翻出他对理想型的描述。
好像除此之外, 她对他的了解,也并不比陈慕舟的多。
小玉回了乡下老家过寒假, 隔了很久才找到村里有信号的地方隔空发表她对爱情的见解:“每个时间节点上就做最快乐和最终于内心的表达就好了呀。人生不就是无数个这样的小的选择串联起来的吗?……哪怕最后结局不太好呢,至少快乐是真的。”
她还给她发了在山顶的照片,一群小孩子拿着简陋的树枝拐杖冲着镜头灿烂的笑,让人忽略了她们弄乱的头发和衣服上明显的泥渍。
到除夕的前一天,有高中同学生日。许云想躲不过,被陈慕舟给硬拉了过去。
是同学的哥哥开的酒吧,走暗黑金属风,舞台的灯光一闪一闪,便很有盘丝洞里群魔乱舞的感觉。而吧台则是仿银河系的设计,银河点缀在夜幕间。
她们到的时候,场子里已经热闹到不行。
震耳音浪,每一个鼓点都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程瑶瑶一看到许云想就凑了过来,递给她一杯五彩斑斓的鸡尾酒,在她耳旁说:“低度数的。你之前怎么不出来玩?我都找你好几次了。”
陈慕舟将身上的皮衣脱下,往卡座上一扔:“她学林黛玉呢,恨不得去葬花。”又扭头和她说,“你别多喝啊,不然我回去不好和你爸妈交待。”
程瑶瑶小天使立刻插话:“你喝没事,都要过年了还不让你喝。等会儿我送你回去,叔叔阿姨不会怪我的。”
许云想没忍住抬手敲了陈慕舟一下,然后才回答她:“我外婆外公回来了,要陪她们呢。”
程瑶瑶“啊”了一声,点头,话题马上跳到另一个:“听说今天的DJ是特意花高价从港岛那边请来的,是不是特别帅?……我们等会儿也下场去跳舞呀!”
许云想凝神往台上看,黑色冷帽黑色短袖T和大花臂,就这个灯光……能看清的部分都有限,她违心点头:“是还行。”
音乐声加上人声,太过鼎沸,说话已经得耳朵紧紧贴着嘴巴才行了。
徒增无数暧昧。
而寿星公的场子,酒甚至都没有过三巡,生日蛋糕已然砸了两个了。程瑶瑶high得不行,脸上的奶油也顾不上擦,就要拉许云想去舞池。
许云想往沙发上缩,假装头晕逃过一劫。
心里始终留有一隅清醒计算,飞机从慕尼黑起飞,跨越七个时区,到海城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他会直接回家吗?还是……
她在心里默默回想,往常二哥回国的时候,肃宁湾好像也没有刻意摆接风宴那些,就除夕夜大家聚在一起吃一个团年饭。晚饭过后陈慕舟会来叫她一起放烟花。到了新年,陈叔叔和周阿姨都会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给红包,陈谨川也会给……
陈慕舟担心。
人是他带出来,这要是感冒发烧或者其他,他妈妈就能把他的皮掀翻过去。
“你哪里不舒服?”陈慕舟靠得太近,声音几乎是在她的耳边炸开。
“……头晕。”
两个人没留意到,楼上有人拿手机对准了她们。
陈谨川下了飞机不久,就收到秦晋发来的消息。
【你弟他们可真够闹腾的啊!】
附赠一个灯红酒绿人头攒动的视频,末了定格在了他低头靠近一个女孩的画面上。灯光随着音乐节奏的强弱变幻,青年男女,耳鬓厮磨,旖旎又青春。
陈谨川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开口就是指挥:“摄像头切换后置,摄像头放大,对着阿舟那边。”
最大的卡座里,陈慕舟已然不见,有人捧脸呆坐一旁。酒吧里的声浪浮华,灯光绚丽,偶有冷白光滑过她的位置,呆呆的侧脸,像一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蜗牛。
在他对着镜头仔细辨认许云想的时候,蒋思裕也凑了过来,透过小小屏幕往里头瞧。
总不至于这么爱弟弟,一下飞机就急着看。
“谢了,我等会儿就到。地址发我一下。”
那头简单利落地挂了电话。
卡座里,许云想的电话也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二哥”。
她犹豫了几秒,手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键,电话断了。
过不久,有人将电话递到她面前:“找你的。”
——酒吧里的灯光昏暗,也不妨碍她认出来那是陈谨川的朋友之一,叫蒋思裕的。
电话屏幕上明晃晃的一个字:陈。
她知道,陈谨川的陈。
蒋思裕将人带到楼上一间空的包厢里,按亮灯,退出,将门带上之前还不忘加一句:“慢慢说,我不着急用手机。”
让人心浮气躁的声浪转瞬被隔绝。
唯有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又清晰:”衣衣?“
这段时间的心虚猜测和无力感,都随着这把嗓音的落下而重重坠地,许云想倏地生出无尽的委屈,她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头顿了一顿:“我大概还有半小时到酒吧那边,你陪我去吃点东西好吗?”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名叫“陈谨川”的巨大戒断反应,理应拒绝。
只是气势明显不足,声音也呐呐:“我同学生日,朋友们都在,我不能走。”
那头的声音像是轻哄:“等下我去和你同学说,就借你一阵,保证完璧归赵,可不可以?我还给你带了几本书回来,正好一并拿给你。”
许云想尴尬,借?怎么借?当着那么多朋友的面吗?说自己要和陈慕舟的哥哥去吃饭?深夜,孤男寡女,她们会不会误会什么?
而且……而且陈慕舟也在,不带他去好像说不过去,但带他好像也有点奇怪……
更奇怪的是,以前她们两个人也跟着陈谨川出去吃过饭,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这样的纠结呢?
许云想觉得自己的CPU都要烧干了。
她低头蹭脚下的地毯,绞尽脑汁:“那也不用……我同学很好说话的,嗯,我可以出来。不用跟他说了……”
那头轻笑了一声:“那先谢谢你的同学了,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人让给我。”
重要……吗?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蒋思裕拿回他手机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许云想,清透,神情柔软——在今夜之前,属于她的定语是“朋友的弟弟的青梅”,而在今夜之后……
电话还没有挂断,他接过去说了一句:“你,可,以。”
许云想丝毫不关心他们之间的哑谜。
新的烦恼来临,她开始后悔自己今晚穿得不够淑女。
因为一早确定了庆祝的场地在酒吧,群里通知大家今天的着装要求是“小恶魔”,红字加粗高亮显示,想装没看到都不行。
现场有纯情系暗黑系火辣系甜美系……各种。
好几个女生朋友甚至背了一对翅膀过来。
许云想穿的是一套黑色吊带款的小恶魔裙子,短的蓬蓬裙,绑带蕾丝鱼骨马甲,配同色的马丁靴。
加上头上的尖耳朵装饰。
……显然不适合跟人去吃饭。
陈谨川不知道少女的愁肠百结。
他甚至还没有进入到酒吧的门口,就看到朝思暮想的身影走了出来。
朦胧夜色,也能看清她的眼眸晶亮,双颊绯红。
“不冷吗?”
陈谨川扫过她黑色大衣和马丁靴中间露出的那一截小腿,视频里她穿的短裙。来酒吧玩,多半不会像日常那样注意防寒保暖,爱美才是年轻人的第一要义。
久别重逢的氛围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许云想瞬间清醒,在“可能”的暧昧之前,他还是严肃严谨的陈谨川,既关心她们数学成绩,还会安排人给她们寄德国品牌的冲锋衣的陈谨川。
她诚实摇头:“暂时还不冷。”
酒吧里人多,空调温度也调得高。
“那就陪我在附近吃点儿,不走太远,可以吗?”
说着话,他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好像突然间就烫了起来。
蒋思裕、秦晋和一群共友就在楼上包厢的落地窗前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部超越现实的科幻片。
酒吧在市中心,去往哪个方向都方便。临近除夕,即使在深夜,也还是人流如织。
人人脸上都是喜悦。
也没有开车,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过去。
他还牵着她的手腕,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按照许云想的设想,两人应该先寒暄一下。
再顺利将话题过渡到她们最近频繁的邮件往来和微信消息上,甚至范围可以更宽一些,也可以聊聊她们讨论过的德国的教育体系,或者是共同喜爱的德国籍作家和德国电影。
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震动,是程瑶瑶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假装云淡风轻:“我接个电话。”
在酒吧里听过一次语音,音量调到了最大。
加上程瑶瑶在酒吧里无意识的大声:“衣衣,我和DJ握手啦!还和他对视了!!!我醉了,啊!沉醉在他的眼睛里!你在哪里,快来,不摸白不摸,真的长得巨tm帅啊!!!”
身旁的人挪过来的视线不是不明显,她手忙脚乱按键调低音量,又转过身去含混回答:“……我出来吃点东西,等下就回。你先玩。”
程瑶瑶:“你一个人?”
许云想摇头:“不是的,还有一个朋友……你也认识的。”
那头放了心:“你早点儿回来,我帮你占着位置。”
陈谨川静静听着,人群摩肩接踵,时不时将他撞向她的方向,或者是将她撞向他。
淡淡的发香自接触间轻轻袭来,这个平平无奇的除夕假期仿佛也因此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去的餐厅果然很近,离酒吧的位置不到五百米。
在一条商业街后面的小巷子里。
门廊简单,只一盏昏黄的小灯在门牌上亮着,摇了摇门口挂着的风铃,才有人过来开门。
陈谨川点了一碗海鲜面。
许云想侧身打量,小小餐厅里还有另外两桌深夜客人,但只有老板一个人在厨后忙活。
点单,备菜,做菜,打扫……全是老板自己在做。
她低声说:“不知道这家老板会不会太辛苦。”
陈谨川抬手替她擦掉发丝沾的奶油,漫不经心地回说:“还好吧,喜欢就不会觉得辛苦。”
穿黑色西装的人,高大挺拔,漆黑深沉的眼眸里未见长途飞行的疲累,倒像是意有所指。
刚刚在风里被抚静的心跳又重新急促了起来,许云想犹疑着开了口:“二哥,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对我一点好感?
你是不是想追我?
你是不是也会对其他人这么好?
话没说出口,又吞了回去。
那句话说得对,表白应该是发表胜利的宣言,而不是发起进攻的号角。
以两人的关系,如果他的回答是“No”,日后还得见面,那得多尴尬。
“……你是不是在飞机上没有吃好?”
话题生生转了个弯。
问完这句话,她又瞬间理直气壮了起来。
小玉说得对,如果答案是“Yes”,那他想追她的话,为什么不主动表白呢?还要她主动问,显得他好像也没有很爱……
许云想越想越在理。
陈谨川眼见着面前的人的眼神由躲闪变得坚定,最后甚至有了几分闲适的味道。
面条送过来。
他又分了一个小碗,推到她的面前:“喝了酒,要不要也垫一垫?”
你知道吗?
事情就是从元旦那个晚上开始不一样的,她在那天晚上分享了他的牛肉。而现在,故技重施?或者是,梦境再现?
许云想摇头,有时候她会觉得很快乐,但有时候,也很讨厌那样胡思乱想的自己。
暧昧,有时候也让人觉得委屈。
陈谨川慢条斯理地享用他的宵夜。
两个人的聊天已经话题已经由陈慕舟的寒假活动转到了小玉身上,她在邮件里提小玉的次数过多。
“她还在谈着吗?”
”当然。”
陈谨川盯着她看了半天,看到她不自觉地将脸转了过去,而后他才说:“……不是你说她不想谈异地恋的吗?”
许云想都要结巴了:“可是她们是初恋啊!高中到大学……何况异地恋又不是一定会分手的。”
说完,她恍然想起自己的确是说过异地恋感情不好维系的话,但那时候是小玉跟她抱怨,一小时车程的男朋友一个月才见一次面。
谁能想到陈谨川还能将这句话听进去。
她补充:“喜欢就还好啊!……你刚刚不也说了么?喜欢就不觉得辛苦的。”
回旋镖飞回到陈谨川的身上。
二十七岁的分公司负责人,谈上亿的项目的时候都不觉得有比此刻更紧张的时候,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人的脸上,郑重问她:“那你觉得呢?”
异国恋是异地恋的plus版本,除了地域上的距离,还有时差。
而离他结束在德国分公司的任期,还有大半年。
许云想心跳如鼓,偏又无法移开视线,只能在那如墨般深沉注视的眼睛里缓声回答:“我,我偶尔,也觉得还好!”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政治没有学过的吗?
绩优生陈谨川立刻听出来其中深意,他伸手拉住她放在桌上的右手,神情认真:“这个偶尔……包括现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