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以后每年都会有雪人的。
周遭的一切如同被屏蔽, 书荷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处于望不见尽头的深渊里,只剩她一人的茫然感。
见她神色不对, 唐昀绅士问道:“怎么了?”
书荷摇了摇头, 她敛下情绪:“抱歉唐昀,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她匆匆跑了出去, 姚清两人正等着她下来一起回家。
见着她身后无人, 书华明显不高兴, 但不等他多说什么, 书荷对姚清道:“妈,我有点急事, 得先回去。”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回去,不是回家。
书华强硬道:“你才回来几天?更何况已经这么晚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书荷脸色有些冷,正想再说什么,姚清拉住她的手劝道:“荷荷,现在确实太晚了。”
“而且你爸爸买了很多菜,想明天做给你吃的,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书华站在旁边哼了一声,却没有否认。
他们一家三口的隔阂很重, 姚清处于中间, 书荷知道她的良苦用心,这两年,她也确实在竭尽全力弥补她。
但书荷还是挣开了她的手。
“抱歉妈妈,我有要紧的事必须赶回去。”
“你怎么会这么不听话?自己在外面呆了几年,就无法无天了是吗?”
书华怒斥着她, 冷风吹拂,书荷平静至极地将碎发捋到耳后,“我还不够听话吗?”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眼里没有笑意,宛如在看着陌生人。
“你们让我待在原地不动,我就不走。曾经不想要我的人,是你们吧?现在为什么又要管我?”
姚清的眼瞬间红了,书华也是,只是他依旧沉着脸:“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抓着不放,我们始终是你爸妈。”
书荷忽地笑了,她歪了下头:“可是在你们不想要我,不爱我的二十年里,是我自己陪着自己长大的。”
“现在才想起来你们是我的父母,不觉得太迟了吗?”
两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书荷却不想多说什么了,她敛下情绪,对姚清道:“到了我会给您发消息的,妈妈,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窈窕背影融入黑暗中,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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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叔的出现,让景屹垂下了手,轮椅就这么停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直至他来到面前。
余叔心底叹了声气,绕到他身后,“小嶙,先生已经在等你了。”
他没有问他是不是要出门,要去哪里,因为他今天,只能去一个地方。
景屹被他送上车,从始至终,坐在另一侧的男人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低垂着眼,指尖掐进手心,却感受不到一丝的疼。
车子平稳而快速在道路上行驶着,静谧逼仄的车内,景泽良的声音冷漠至极:“知道等会儿,要在你母亲的墓前说什么吗?”
景屹喉间艰难一动,开口时声音低哑:“.....知道。”
景泽良没有再说话,景屹缓慢而僵硬地抬起眼,空洞的眼眸看向窗外,整个人如同只剩下一具躯壳。
任吟月的墓前,景泽良没有让他跪下,如果她还在,也不会让他跪的。
冷风吹得脸生生疼着,景屹却如同没有知觉般,他微微躬身,拿着香的手透着病态毫无血色的白。
“妈。”他眼睫一颤,缓慢而艰难道:“我是小嶙。”
“我来.....看你了。”
麻木而顺从地祭拜完后,景泽良的目光落在他浓密的卷发上,他斥责道:“小嶙不该烫卷发,下次见面,我希望你去处理好。”
“.....”
景屹回来时,才七点。
他进了屋,没有开灯,黑压压的一片,依稀能听到窗外冷风狂啸拍打的声响。
冷寂昏暗之中,一道冷白的光线亮起,落在了男人苍白的面孔上。
看着没有一条回复的微信,他干涩的眼眶茫然一眨。
没有回来啊.....又是他一个人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他本来就没人要的,不是吗?
......
回去的路上,书荷收到了梁栩发来的消息。
梁栩:【人回来了。】
压在心底的石头总算松了些,她将微信切到店铺号,只见那个熟悉的头像旁有几个红点。
十个小时前他发来了消息,甚至弹了语音电话,只是那时候她没有登这个微信。
景屹:【姐姐,你去哪了?】
景屹:【是我错了,我不该和你发脾气,你别生气,好不好?】
书荷几乎没什么犹豫,将语音重新拨了回去,只是一直没人接。
一小时后。
书荷从电梯里出来,她站在门口,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继续给人发消息。
书荷:【在家吗?我忘记密码了,也没带钥匙。】
她这个理由其实很假,但他没有回消息。她干脆给人弹语音,连着弹了好几个,书荷拧着眉,该不会晕倒了吧.....
就当她要按密码进屋时,突然“滴滴”两声,房门缓缓从里面被打开。
书荷立刻走了进去,家里空荡荡的,却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她径直来到工作室前,抬手敲了两下,依旧没有人应。
书荷察觉到不对劲,想起之前抽屉里有一把备用钥匙,正要过去拿,手机嗡嗡一震。
景屹:【我没死。】
书荷盯着这几个字反反覆覆看了许久,冷白的光线落在她姣好的脸上,她面无表情地打着字:【嗯,要死之前和我说一样,作为室友,总得有个知情权。】
消息发出去后,他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过了很久,又恢复平静,再没有回复。
本以为第二天会在咖啡店见到他,但他没有来。
不仅如此,连着两天,书荷都没有见到他,他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再没有出来过。
她坐在餐桌前,面上放着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
胡萝卜从雪人身上掉下来后,就孤零零地待在阳台许久,也没人将它捡起来。
书荷的脑海中回想着梁栩和她说的话。
“我才想起来,前天好像是他母亲的忌日。”
“那场车祸中,他活下来了,他母亲却走了。”
过了许久,书荷不知想到什么,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人发了过去:【太丑了,没有你以前堆的好看。】
景屹收到消息时,已经两天没有入睡。
他眼眶干涩泛疼,迟钝地点开微信,照片里,雪人白得有些刺眼。
他前几天做的小雪人,她看见了,还拍照了。
至于她说的,以前堆的......景屹木讷地垂下眼,悄悄在心底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因为腿,他会堆得比以前更好看。
他给书荷堆的第一个雪人,是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
书荷不怎么喝酒,可那一天,她竟喝到有些醉了。
她喝醉以后也不吵不闹,就这么抱着一个酒瓶子安静坐着。
“景屹。”她扬起脸,就这么不太清醒地看向他,忽地笑了笑,“你给我堆个雪人吧。”
“雪人?”他有些不解,偶尔在路上碰见有人堆雪人,她都神色淡淡,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而且她怕冷,尤为讨厌雪天。
“嗯。”她点了点头,惯来冷淡的清眸漫着迷濛的醉意:“明天最后一天了,看到雪人,就能平平安安的。”
景屹轻笑着逗她:“哪里听来的童话故事?该不会是故意想折腾我吧?”
可她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话,脸颊浮着浅色的红晕,就这么抱着酒瓶,跟着了魔似的喃喃自语:“堆雪人,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等书荷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景屹一回来,就瞧见她呆坐在床上的凌乱模样。
他也不知道去哪了,浑身裹挟着冻人的冷气。
书荷嫌弃地推开他,不肯让他抱。但这人太过黏糊,过了一会儿,整个人又被他从床上拉起来。
喝完酒让她精神不太好,被他摆弄着四肢穿好衣服,她沉着脸瞪他,还带着些未散的起床气。
景屹当没看见似的,帮她戴好围巾,随后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走。”
他不肯告诉她去哪,书荷冷着脸威胁:“要是没有我睡觉重要,你今天就完了。”
男生就这么睨了她一眼,黑眸攫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牵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这么凶?”
书荷不吭声,直到看见面前的雪人,她久久回不过神。
见她不说话,景屹晃了晃她的手:“怎么了?应该没这么丑吧?”
他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书荷的眼眶被冷风吹得刺疼,她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突然堆雪人了?”
“不是你昨天说的吗?堆雪人,看雪人,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书荷茫然地眨了下眼,她唇瓣翕动,“我....不记得了。”
她不是撒谎,她真的不记得昨天说过的话了。
景屹愣了下,随而黑眸上扬,轻轻一笑:“那没事啊,我记得就行了。”
书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下,她移开视线,声音有些轻:“醉话你也当真。”
他歪头凑到她面前:“你说的我都信。”
书荷不懂什么是感动,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会被感动的人。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寒冷的冬天很热,心跳声也瞬间振聋发聩。
雪人差不多有她腰高,胡萝卜鼻子,歪歪扭扭的树枝,戴着米色的毛线帽,还有围巾,又丑又萌。
她莫名有些鼻酸:“什么时候堆的?”
景屹语气随意:“你没醒的时候。”
这么大一个雪人,也不知道他堆了多久。
景屹突然松开她的手,迳直走到雪人旁,漆黑深邃的眼眸在雪天显得格外明亮,他歪了下头,就这么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酷酷站着,向她勾唇一笑。
“书荷,以后每年都会有雪人的。”
你怕冷,就由我来堆。
我的意思是,我们书荷,每年都会平平安安的。
那她现在,想要什么呢?
景屹不由想道。
应该是想要和他这个前男友划清界限,等合租到期,就能彻彻底底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书荷却又发来了消息:【我的围巾你还没赔我。】
景屹慢半拍地想起来,那天他忘记将围巾给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包装精致的礼品袋上,良久,他慢吞吞地抱着东西来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缓慢又谨慎地将东西从门缝里塞出去——
几乎毫无预兆的,房门猛地从外头被人推开,景屹没有一点准备,还差点被门撞到,他下意识地想逃,视线却不受控制的,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人——
书荷松开门的扶手,没有停顿地步步逼进,清眸平静地打量了下他的脸色,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