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拒绝 她竟然抽烟。
不远处, 更靠里的一处车位旁,年轻的女孩局促地站在车门外,忽然停住了脚步。
车门已被打开, 面色平淡的中年男人一手拉着车门,目光斜斜扫过来,眉毛扬起,示意她坐进去。
女孩咬了下唇, 侧头飞快地看他一眼, 轻声道:“何先生,我、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不麻烦您……”
男人的脸色倏然冷下来, 本就不太友善的三角眼,已经开始流露戾气。
“钱不想要了?”
“来之前,你们汪老师没给你说清楚?”
女孩的眼眶开始泛红, 身体也微微颤抖,先是摇头,又是点头:“我知道,对不起,何先生, 我不能……那十五万块钱,我会尽快凑齐了还给您……”
中年男人抿唇,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落到女孩的腰上,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气,却让女孩身子一抖,下意识就要躲开。
她当然没有如愿。
男人的胳膊挡住了她逃离的方向,将她牢牢困在车门边, 毫无退路。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好拿捏的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女孩摇头,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没有这个意思,何先生,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就给我上车,乖乖跟我去酒店。”男人微微俯身,凑在她的耳边低语,“让我高兴了,你家里的问题不就都解决了?”
“你家里的窟窿,可不是小数目就能填上的,无底洞啊,你到外面打工,要打几份才够啊?学校里勤工俭学,一个月有没有三千块?”
一句句话直白地点出女孩窘迫的处境,让她面露羞愧,甚至又开始动摇起来。
当初,就是在金钱的诱惑下,才听了老师的话,走出这一步。
她真的很需要钱,非常非常需要。
可是,真的要用这种方法来得到钱吗?
腰间的手开始用力,把她往敞开的车门内推。
脚步被迫又往前挪了几寸,眼看就要撞到门框,膝盖也该弯曲,顺从地乖乖坐进去。
可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抬手,抵在身前的门框上。
“不,”她慌乱地摇头,试图从动摇中找到支撑自己坚持的力量,“我不去。”
“何先生,您让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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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幸雨在路文初的指引下,找到葛蓝和老何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站在车门边的情形。
女孩不愿上车,而男人则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挡住她的退路。
姜幸雨简直感到一股血气直冲上头顶。
她想也没想,加快脚步就要过去,路文初再次伸手拉住了她。
“你这个样子,怎么过去?”
路文初不大想变成“异类”,更不想变成“暗中给老婆告密”的男人。
虽然以他和老何之间的地位而言,只要他随口打声招呼,老何必然很乐意卖他一个小面子,但既然刚才没开这个口,现在更不能让自己忽然出现的老婆来开口。
对上姜幸雨的目光,他忍着心中的不快,沉沉道:“你等着。”
还是得他自己来。
他说完,把她往后拉了两步,自己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只是,还没等他的脚步跨出去,已经有人先一步,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是刚才已经出现过一次的陈驰。
“学姐,”男孩微笑着走近,面对中年男人极不友善的眼神,未显半点畏惧犹豫之色,“要不要搭我顺风车回学校?”
葛蓝迅速回头,看到他时,一直盈在眼里的泪水已经接二连三滚落下来。
中年男人面目阴沉,冲男孩咬牙道:“孩子,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陈驰礼貌地看向男人,面上笑容不变:“抱歉,先生,我只是想问一下学姐的意愿,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说完,他又看向女孩。
“我……”女孩呆了一呆,紧接着,就像忽然抓住了浮木,连连点头,“我回学校,陈驰,我搭你的车回学校。”
意思已经十分明了,中年男人的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三角眼里的戾气更是再不加半点掩饰,就那么狠狠盯着女孩。
但到底也是有身份的人,在地下停车场这样的公共场合,当然也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做出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来。
他凑在葛蓝的耳边,压低声道:“十五万,一分也别想少,全都给我吐出来。我倒要看看,那种穷酸的日子,你能过得了几天。”
说完,咬着牙松开牢牢揽在她腰间的胳膊,把她推到一旁,自己坐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几秒钟的工夫,车已经轰然开走,留下两个人站在原地。
葛蓝肩膀缩着,久久没回过神,直到那辆车的影子完全消失,就连发动机的轰响声也听不见了,才猛然松一口气。
肩膀完全垮了下来,双腿也软得站不住,她带着哭腔,转头冲陈驰说了一声“谢谢”,眼看没处倚靠,整个人就要软倒下去,一道不算太结实强壮的身影冲过来,一下把她扶住。
是个女人,身材细瘦,手臂和身体却意外的很有力量,扶在她的肩上,让她一下有了依靠。
她懵懵懂懂抬头,看到一张戴了口罩的脸,虽然看不到完整的五官,可是那双熟悉的眼睛,还是让她很快认了出来。
“姜老师,”女孩哽咽着喊了一声,原本压抑的情绪,渐渐爆发出来,开始呜呜地哭,“对不起,我、我做错了……”
“我就是缺钱,我想要钱,汪老师说给我介绍工作……”她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断断续续地说话,“带我喝酒,我、何先生,他……我拿到了钱……”
“我以为不会后悔的……”
“可是不行……”
“老师对不起!”
“我真不是个好人!”
“我真对不起妈妈……”
姜幸雨听得心酸不已,伸出双臂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没关系,至少你拒绝了。”
大约动静有点大,停车场有工作人员发现了,走过来询问情况。
陈驰礼貌地回应,姜幸雨则把葛蓝带到靠近更角落的地方,带着她平复情绪。
葛蓝号啕大哭了两三分钟的工夫,又抽噎了几分钟,总算让这一阵爆发的情绪过去。
眼睛早已肿胀不堪,连带着整张脸也有些浮肿,脸上的妆容更是被泪水弄得糊开一片,看起来十分狼狈。
她接过姜幸雨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两下,这才注意到站在姜幸雨身后不远处的男人。
路总,她记得这个人,刚才就和他们同桌吃饭,似乎那间屋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对他十分尊敬,何先生也不例外。
那位路总明明是先走的,不知为啥现在又出现在这儿。
她收回视线,不敢再看,更不敢多问,此时此刻,只想赶快和那些人撇清关系。
陈驰的助理小秦已经过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陈驰站在旁边,想了想,问葛蓝:“学姐,要不我先让小秦送你回学校宿舍?有什么事,等平静以后再好好说。”
小秦把手里的口罩递过去,陈驰接过,顺手戴上,到底是公众人物。
葛蓝点头,再次道了声谢,上车前,又转过头来,看着姜幸雨,忍着抽噎道:“姜老师,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辅导员?”
做错了事,实在无颜面对。
姜幸雨想了想,点头:“这是你个人的隐私,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不强迫你。”
“谢谢老师。”眼眶眼看又要泛红,女孩赶紧转头,上了小秦开的车。
陈驰却没走。
他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视线悄然落在姜幸雨的身上。
刚才第一眼他就注意到了,反常的口罩,红肿的眼睛,还有略带鼻音的嗓音,显然过来之前,还出了别的事。今天下午,她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很想立刻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在她的身后,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他的目光越过女人,往那个男人的方向看去,与此同时,那个男人也正看着他。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汇。
陈驰顿了下,上前一步,站在姜幸雨面前,问:“要不要回家?”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姜幸雨知道他的车被助理开走了,和她算顺路,的确可以一起回去。但路文初还在,她还有话要和路文初说。
“我可能还要等一会儿,你是不是不太方便——”
陈驰很快打断她的话:“那我等着,走的时候告诉我。”
他说完,自己转身往电梯走去,似乎打算重新回会所里坐一会儿。
路文初看着男孩离开的背影,这才慢慢上前,站到姜幸雨的身边,皱眉盯着她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庞。
其实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不快,刚才那男孩的突然出现,明明解决了他的不方便,让他不用在老何那儿露脸,可不知为何,反而多了一种被人抢走什么的挫败感。
他的人生很少有这种感受,拥有的太多,任何东西,几乎都唾手可得,从来不会被人抢走,即使给了别人,也是他不要了,自己给的。
像现在这样,好像还是第一次。这种感觉,的确让人不太喜欢。
不过,现在他更想知道的,还是另一件事。
“你怎么了?”他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小雨,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姜幸雨垂下眼,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停车场的工作人员还在时刻关注着他们这边,似乎生怕又发生什么事。
她也要面子,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与人争吵:“我们换个地方——也到楼上去吧。”
会所里有临时的小间,供客人们短时使用。
路文初是常客,电梯上去,吩咐一声,服务生就恭恭敬敬把两人带到一个半敞开的小茶室里。
旁边连着露台,姜幸雨也不嫌外面风冷,直走进去。
露台也有灯,不像屋里那么敞亮,但与夜色交织,亦能看清。
没有其他人在场,姜幸雨这才慢慢将口罩摘下,露出自己狼狈的脸颊。
她没化妆,不似刚才的葛蓝那样,妆容糊开,面色深浅不一,可是,那虚肿一片,红得不大正常的半边脸颊,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儿去,甚至还有些触目惊心。
路文初盯着她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才有点不敢置信地问:“你——这是被人打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太太竟然会被人打脸。
“什么情况?谁敢打你?”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往刚才老何的事上面猜,“在学校有人闹事?”
姜幸雨笑了一声:“学校里倒还没这么荒唐。”
她说着,收敛笑容,冷冷道:“我今晚回我家里去了。”
路文初一下想起今天姜阜厚的那通电话。
“你——”他的眼神倏然变得错愕,“是岳父岳母打的?”
姜幸雨转开脸,用完好的那一边面对着他。
“是啊,我告诉他们,我要和你离婚,爸爸不同意。”
路文初又是一阵错愕,心情复杂,一时不知到底是什么滋味。
“岳父……平时一直很随和,”他干巴巴地说,“我还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姜阜厚是个相当靠得住的人,学识不错,手下的律师团队在各个领域能力都不错,为人处世亦十分周到,是个知识分子型的商人——自然,在他父亲路鸿启那儿,对这位岳父的评价也是如此。
至于在家里,路文初记忆里的姜阜厚几乎从来没有冷过脸,对他这个女婿更是十分和蔼。
姜幸雨又笑了一声,讽刺道:“当然,他对你、对所有路家人,当然一直很随和,对我,对自己的家人就不一定了。”
“我不知道……”路文初感到自己的底气好像变得不那么足,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又想起了她说过的那句话:“你是不是一点也不了解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了解她的原生家庭——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的原生家庭,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美好。
当然每个家庭都有自己不如意的地方,可是,在他的印象里,姜家一直算得上幸福美满。
他很难想象,一直和善儒雅的岳父,竟然会有这样一面。
原本觉得岳父会站在他这一边,帮他说服自己的太太,现在看来,的确站在他这一边没错,可这种“说服”的方式,实在是意料之外。
“不用同情我,这虽然不是他第一次打我,但他也不会天天虐待家人,反正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家。”
十月的最后一天,夜晚的风直钻衣领。
姜幸雨忍不住将手放进口袋,却摸到了烟盒和打火机。
是刚才在车上时,无意识从中控台拿出来,塞进口袋里的。
过去,她自然不可能在路文初面前抽烟,可今天,她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拿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咬在唇间点燃。
很快,红唇间,一圈圈白色烟雾喷吐而出,将她美丽又狼狈的面容变得模糊。
“他的意见,我现在也不在乎了,所以你别想再用他们来阻止我。我会尽快找到委托律师,要走的流程,一样样走就是了,我愿意等。”
路文初没有回答,只是眉目紧锁,看着夹在她指尖的那点橙红的亮光。
她竟然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