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母亲 我会找时间给律师看一看。
接下来的一阵子都还算平静。
葛蓝考虑清楚了自己的情况, 暂时没有选择直接举报汪茹云,但同时也没再向学院申请经济上的帮助。
因为家庭原因,她已经没有再继续深造的打算, 所以,在学术上,也不再有更高的要求,两年硕士期间, 只要完成所有课业, 做好毕业作品就行。
钱的问题,她说会自己解决,先借来一笔钱, 还给老何,又接了姜幸雨给她介绍的两个插画工作,至于学院里的勤工俭学岗位, 她没再继续下去,毕竟薪资微薄,要花的时间却不少。
她在陈驰的推荐下,又接了两个剧组的活,日结的手替拍摄, 还有跟组的美工职位,算是解决了一段时间的困难。
至于姜幸雨自己的事,也还算有些进展。
她和律师线下见过,商量了具体情况,再由律师先起草具体的离婚协议书,一项项条款详细看过后,便寄给了路文初。
其中,大多数当然都是关于财产分割的内容。
姜幸雨考虑了一会儿, 还是主动给路文初发了消息。
「我请律师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已经寄到你的办公室,麻烦你和代理律师商量一下,有问题的话,约上律师面谈」
路文初迟迟没有回复,似乎仍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抗拒,但至少,没再像前几次那样,要么当她只是闹脾气,要么一口拒绝,这样的沉默,在姜幸雨看来,已经是一种沉默的妥协和动摇。
一天后,姜幸雨看到了快递签收的消息。
她放下了心。
另一边的路文初就放不下心了。
他是在中午的时候收到的快递,当时正在开午餐会,快递由办公室秘书代收,等他回到办公室,那封快递已经静静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沉默地撕开封条,在看到封面上的“离婚协议”几个加粗的字体后,脑袋里就像被触发了某种警报,警铃尖锐地鸣叫。
他没有翻开,而是将那一叠纸重新塞回袋子里,没有再看。
下午的工作一切照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傍晚下班时,他在桌前站定一秒,还是将那只袋子一并带了回去。
“路先生,还是回酒店吗?”老吴已经早早等在车旁,一边给路文初开车门,一边照例问一句。
路文初坐进后座,正要点头,手机却响了,是母亲何美余打来的。
“回家没有?晚上我从你们那儿经过,过去看看。”
她的语气很笃定,显然已经决定好了,即使儿子说晚上有应酬没空,她也会直接过去。
路文初皱眉,应了一声。
这段时间,他和姜幸雨都没再回过老宅,想必母亲是有怀疑的,毕竟前阵子就有了苗头。
“我刚刚下班,正要回去。”
他和母亲随口说了两句,挂断电话,便示意老吴:“先回家。”
正是晚高峰,路上十分拥堵,那只快递文件袋就在手边,路文初却始终没碰,只是和以往一样,看看财经新闻,翻翻数不清的工作群聊和工作邮箱。
等回到家里的时候,车库里已经停了一辆车,就是何美余常用的那辆,可见她已经到了。
路文初又皱了下眉,明明说了是晚上经过,却这会儿就来了,看来是有备而来,要搞突袭。
果然,一走进客厅,就看到何美余坐在沙发上,双臂环抱,两腿交叠,面色颇有些不善,阿姨则站在旁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神情,好像还有点为难。
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个人同时抬眼看过来。
“先生回来了!”阿姨赶紧打招呼,又指指厨房,“晚饭还没来得及做好,锅里还炖着汤呢,我先去调一调火候。”
这个家里已经好久没有主人的气息,今天这对母子来得突然,她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才收到通知,来不及准备晚餐也在情理之中。
“去吧。”路文初点头,又对母亲打了声招呼,“妈,怎么突然过来了?”
何美余正在气头上,听到儿子这么问,不禁哼一声:“什么突然,我要是今天不来,还要给你们蒙在鼓里!刚才阿姨说,你们两个最近都不回来了!小雨都已经搬走了,是不是真的!”
路文初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点头:“是,我现在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
已经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只要上楼一看,空荡荡的卧室衣帽间和画室,就能说明一切。
“小雨呢,她住在哪里?”
路文初沉默一瞬,想把“南山”两个字说出来,但那套房子是姜幸雨自己的,不属于他们夫妻两个,更不是路家的,他不太希望何美余直接过去,于是,话到嘴边,又含糊起来:“她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何美余抿着唇,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你们两个到底在闹什么?”她对儿子的态度感到不满,“这么长时间了,越来越过分,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些?现在都闹得分居了,你还一直帮她瞒着,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都是三十多的人了,连个孩子都没生,她哪儿来那么大的脾气?”
以往,何美余完全算不上“严苛”的婆婆。
虽然性格强势一点,但大多时候,因为工作和社交繁忙,再加上对儿子的放心,她很少插手小夫妻两人的生活,对姜幸雨也算尊重。
而现在,她自觉忍耐已经到达限度,尤其是上次,不过提了一句生孩子的事,就迟迟得不到正面回应,作为儿媳,姜幸雨已经太过分了。
路文初沉默地听着母亲的牢骚和质问,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之前有那么一阵子,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听到母亲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说姜幸雨,他又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那些话,不光落在姜幸雨身上,也是落在他身上的。
“亲家那边知道了没有?”何美余没得到儿子的回应,火气更加上涌,“他们怎么说?女儿这么任性,也不知道管管!这几年,借着我们家,捞到多少好处,现在居然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闹得家里不太平!”
她拉开包,看起来想要拿出手机给王娴竹拨电话质问一番。
路文初听着母亲略显刺耳的话,不知怎么,又想到那天晚上的画面。
那么漂亮的女人,本该被好好呵护着,他知道她皮肤嫩,经不得太大的力道,平时就连在床上,他也还是留了一分力气的。
他以为她在家里,也该是像小公主一样被捧着的。
可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实在超出他的意料。
他之前也理所当然地希望,并认为双方父母在这件事上,都会站在他这一边,反对她离婚的决定,可是真到了这一步,看到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她的时候,反而又开始觉得不适。
说是男人对女人天然的怜悯也好,说是自尊心作祟,不愿做那个“欺凌弱势”的人也罢,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但就是不想看到现在这样的局面。
“妈,这是我和小雨之间的事,不该要其他人插手。”
他沉沉开口,看着何美余拿手机的动作顿住,犹豫一瞬,还是又添了一句。
“我们最近在考虑离婚的事。”
“什么?”何美余目光一凝,朝儿子看过来,震惊得愣了神,“她要和你离婚?”
紧接着,在儿子的默认中,震惊也转变成不屑的怒火。
“当初是谁一心想要和我们家结亲的?”她忍不住露出高高在上的残忍姿态,“要不是因为你喜欢小雨,我和你爸爸自然也看不上他们家的,结婚都三年了,不知道收敛脾气,反而越来越得寸进尺,文初,你不用惯着他们,有求于人的从来不是我们家,真到离婚这一步,多一点也别想带走,看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一直处于上位的人,大约都是如此。
平日,相安无事,流露在外的,都是最亲切、最善解人意的那一面,毕竟,生活中大部分问题都已经解决了,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脾气自然都好得不能再好,仿佛没有一点架子。
可一旦触碰到他们在乎的东西,什么亲切,什么友善,都通通不见了,只剩下“以势压人”的一面。
那是藏在每个人心底的阴暗面,被高处享不尽的金钱与权势鼓动着,总有一日要拿出来压一压人。
路文初看着自己的母亲,就像看到了某个时刻的自己。
“妈,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他肃了脸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大约路鸿启夫妇多年来一直各自忙于事业,没多少精力干涉儿子的事,而路文初这个儿子又继承了父母独立强势的性格,何美余平时倒也不会过分干涉儿子的事。
她沉着脸,和儿子对峙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可以不出面,你自己解决好,”临走的时候,何美余还是嘱咐了一句,“不要闹得我们脸上难看。”
反正想当路家儿媳的女人不知有多少,最终后悔的只会是他们姜家,到时说不定还要咬着路家不放呢。
路文初抿唇,没有接母亲的话,只是重复:“我自己会处理。”
等将人送走,他也没再留下,仍是回酒店去。
那个拆过的快递文件袋还在后座上,他默然片刻,还是慢慢伸了手,打开车顶阅读灯,拿出了袋子里的离婚协议。
好像用不着再逃避、再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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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的别墅里,姜幸雨也正面对自己的母亲。
王娴竹放任女儿一个人待着这么些天,到底还是忍不住过来再劝。
“小雨,妈妈这两年好不容易才在家里过得好一点,都是因为有你,你嫁进了路家,你爸爸高兴,”她坐在沙发上,拉着女儿的手,脸色比上次见到时,已然憔悴了几分,“妈妈这么多年的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了,小雨,你能不能为了妈妈,别和文初闹,别和他离婚?”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含着泪,颇有些声泪俱下的意思,再加上那摇摇欲坠的姿态,着实惹人心软。
“妈妈,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姜幸雨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娴竹,努力撇开内心的动摇,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打断了。
王娴竹又靠近一些,身子看起来更加柔弱,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沙发边缘滑下去,跪倒在地上。
“小雨,妈妈求求你——那些年,咱们两个相依为命,妈妈在家里有多委屈,你都知道的……”
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陌生人看来,都尚且不忍,更不用说亲生女儿。
姜幸雨当然知道王娴竹在这么多年的婚姻里都是怎么过的。
受过良好教育,却放弃事业的高知女性,忍着丈夫长期的漠视,和在外不清不楚的“绯闻”,她一面要照顾好孩子,一面又要时刻紧盯丈夫的动向。
委屈自然是说不完的,可是,因为这些,就要姜幸雨像从前那样让步吗?
“妈妈,已经很多次了,”姜幸雨的身子无力地软下去,上半身半俯在膝上,“从小到大,你在我面前哭过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要我改,要我让步。”
少女时代的许多小事便罢了,后来长大了,高考结束填志愿,硕士毕业回来,乃至后来和路文初结婚,都是在母亲一次次哭着恳求下,心一软,答应下来的。
这好像是个无往不利的武器,次次都能插中她的要害。
“我已经让了这么多年,妈妈,这次再听你的话,前面等着我的,就是和你一样的生活啊。”姜幸雨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妈妈,你想让我也过这样的生活吗?三年,五年,十年,三十年,就这样让我一直忍下去?”
王娴竹看着女儿漠然的神情说出这样的话,忽然噤声,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噎得有些疼。
“你之前说,生个孩子就好了,”姜幸雨慢慢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你生了我,过得好吗?妈妈,你对爸爸有感情,尚且过成这样,我对路文初……其实没什么感情啊。”
“如果不是因为妈妈你,我当初可能都不会结婚,我实在不知道到底要退到哪一步,才能让你们满意。”
“是不是真要我为了你和爸爸,赔进去自己的一辈子?”
王娴竹愣愣地看着女儿,喉咙仿佛更疼了,疼得眼里的泪水簌簌落下来。
“我……”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想这样,”姜幸雨忽然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直直看着母亲,“三年时间已经够了,我不会再继续下去,妈妈,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
王娴竹呆看着女儿,不知怎么,眼泪好似停了,嘴唇无声地颤抖。
母女两个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王娴竹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走去。
大门被打开,王娴竹站在门口,又猛然回头,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神色漠然地女儿。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半小时后,姜幸雨又收到了路文初的信息。
Vincent:「我会找时间给律师看一看,到时候我们约个时间,带律师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