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虽然到现在依旧还有人认为林飞鱼放弃劳动局的工作考研,是个很傻的决定,但林飞鱼却很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她真的很喜欢大学教师这份工作。
秋去冬来,一转眼一九九六年的春节快到了。
大学放假比较早,上完最后一天班,林飞鱼终于迎来了假期。
寒风凛冽,她裹紧围巾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路过天桥时,一阵香甜的气息飘来——是个卖烤红薯的小摊。
她小跑过去,挑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这样的冷天,和热腾腾的烤红薯最配。
她轻轻掰开一个,烤得金黄的薯肉冒着白气,咬一口,软糯香甜,烫得她微微吸气,却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走到家门口,她刚摸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江起慕站在门后,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林飞鱼愣了一瞬,随即扑上去环住他的脖子,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江起慕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带上门,抱着她走到桌边坐下:“刚到家不久,公司刚通过宝洁的考核期,要重新签合同,我就赶回来了。另外,我想趁着年前把我爸妈接到广州来,得重新租个房子。”
经过半年的康复治疗,他爸已经能扶着助行器走几步,但大部分时间仍需要坐轮椅,现在的出租屋是一厅室,面积太小不够住,而大院的房子在二楼,上下不便,都不合适,只能另找住处。
林飞鱼转过身,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我上周做了件大事,还没告诉你。”她顿了顿,“不过先说好,你可不准生气。”
江起慕心中若有所感,如墨的眼眸定定看着她:“好,我不生气。”
林飞鱼说:“我在越秀区买了套房,四居室的,用你放在我这里的那笔钱付了首付,又向银行贷了二十年款,现在我可是一身房贷的‘负婆’。”
上周常美告诉她,越秀区一个新落成的小区很不错,恰好那个项目她公公也有参与,如果林飞鱼想买,可以给她优惠价,她下课后去看房,一眼就相中了。
就是价格很不接地气,在这工人月薪才一两百元的年代,那房子每平米要2600元,不过严家能给她的优惠价只要2000元,一套房算下来,足足能省九万多元,这样难得的机会实在让人心动,错过这次,下次未必还能遇到这么划算的价格。
自复合后,江起慕就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这两年她从未查过余额,看完房后她去银行一查,才发现这两年江起慕竟陆续往卡里存了十万元。
那么大一笔钱,着实让她又吃惊又感动,盘算着自己工作几年的积蓄,加起来能付40%的首付,她只犹豫了一天,就没跟任何人商量,果断买下了房子。
江起慕倾身向前,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那以后我多努力赚钱,让你变成真正的富婆,好不好?”
“好!”林飞鱼眼睛一亮,随即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我本来是想买三居室的,但转念一想,多一间可以做书房,将来……”她顿了顿,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了孩子还能改成儿童房,那小区位置特别好,附近有三家三甲医院,看病很方便。而且越秀区景点也多,越秀公园、北京路、光孝寺都在那边,以后散步游玩都不用跑太远……”
江起慕始终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
林飞鱼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江起慕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细腻的肌肤,嗓音低沉:“我想亲亲你。”
林飞鱼顿时脸颊发烫,觉得他这是答非所问,只是不等她开口,他就不由分说压了下来。
往日总是他主动,今天林飞鱼却突然很想贴近他,她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江起慕眼神一暗,大掌立即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吻得又凶又急,林飞鱼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但两人都很享受。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这时江起慕的BB机突然响起。
他从腰间拿下来看了眼屏幕:“我出去回个电话。”说着将她轻轻放在椅子上。
林飞鱼口干舌燥,发现水壶已经空了,正要去厨房烧水,余光却瞥见门后躺着一封信,应该是邮递员塞进来的,江起慕进门时推到了角落里,所以刚才两人才没发现。
她放下水壶,缓步走到门边,弯腰拾起那封信。
当看到信封上“云南”的寄件地址时,她微微一怔,她在那里并没有相识的人。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一看,当看到“二姐”两个字,眼眶瞬间涌上一阵热意。
是常静!
是消失了两年多的常静写来的信!
“二姐:
很抱歉这么久才给你们报平安,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在云南的一个小山村支教。两年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云南地震导致当地教育设施严重损毁的新闻,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当年解放军把我从废墟中救出来的场景,也想起了在地震中遇难的慧慧老师……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浑浑噩噩地活着,从未真正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只是顺从地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但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像你和大姐那样,勇敢地为自己活一次,所以冲动之下,我收拾行李踏上了开往云南的火车。临走前一天,我去看了周伟霆的婚礼,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西装笔挺地在门口迎宾,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那五年的感情多么可笑,我曾经去他家找过他,他说心里只有我,可转眼间,就能满面春风地迎娶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当然,我那么迫切地离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想彻底挣脱那个女人的控制,我不敢当面反抗她,但我知道如果不逃得远远的,这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掌控,我不想继续过那样的生活,所以我选择了逃离。”
“在开往云南的火车上,我遇到了同样要去云南支教的梁建东,多亏有他,我才没被人贩子骗去偏远的山村,也多亏有他,我才能这么快在云南安顿下来,和周伟霆分手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也感觉以后再也不会爱人了,但我现在想说,老天爷自有祂的安排,一切也都是最好的安排,对了,他现在是我的对象。”
“来支教之前,我的心里充满了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命途多舛,又觉得自己活得无比失败,可到了这里,看到孩子们穿着磨破的鞋子,每天还要走两个小时山路来上学……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过矫情,虽然生父早逝,生母不认我,但常家把我当亲生女儿,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我,还供我读书上学,我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命苦?”
“看着孩子们清澈的眼神,感受着他们对知识的渴望,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想做什么。这两年,除了日常教学,课余时间我还教当地妇女缝纫手艺,等她们掌握了基本技能,我就把她们推荐给广东的服装厂,看着她们的生活一点点改善,我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我现在在这里过得很好,每一天都很充实,你们不必为我担心,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回广州看望你们,你和家里人都好吗?盼望着你的回信。”
信纸下方还附着一张常静和梁建东并肩站在简陋的校舍前的合照。
照片里的常静晒黑了许多,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却掩不住她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自信,再不是从前那个总是低着眉眼、不敢与人直视的姑娘了。
梁建东比她高出半个头,方正的脸庞上两道浓眉格外醒目,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跟周伟霆比起来,显得落落大方。
他自然地挨着常静站立,两人肩膀相贴,在斑驳的土墙背景下,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再下面,是几封被撕碎后重新粘好的信,一展开,一张小纸条从里面掉下来。
上面写着:“二姐,这几封信是当年你阿婆写给你的,原本应该早一些拿给你的,但我一直没勇气拿出来,对不起!”
看着这些迟到了十二年的信,林飞鱼抱着信纸的双手轻轻颤动,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江起慕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林飞鱼抱着一封信,哭得双眼通红。
不等他询问,林飞鱼就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是常静的信……她去云南支教了。”
她没提阿婆的信,也没打算提。
既然决定释怀,那她就不会捏着过去不放。
就像搭公交车一样,到站了就该下车,硬坐着不走,只会错过新的风景。
江起慕快步上前,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出什么事了吗?”
林飞鱼摇摇头,嘴角却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没有,她在那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我真心为她高兴。”她突然握住江起慕的手,“对了,信里说那边的孩子生活很艰苦,教育资源也很匮乏,我想给他们捐些物资,你觉得怎么样?”
江起慕在她身旁坐下,温声道:“这个想法很好,年后我以公司的名义捐五万元的物资,并安排司机亲自送过去,你有什么要带给常静的,可以一起捎去。”
林飞鱼望着他,突然扑过去环住他的脖颈:“谢谢你……”
江起慕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低笑道:“就这样谢我?”
林飞鱼怔了怔,转身拿起路上买的烤红薯,仔细剥开焦黄的外皮:“那……我喂你吃?”
江起慕唇角微扬,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很甜。”
林飞鱼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笑。
是啊,真的很甜呢。
***
李兰之在上海住了两年多,心里始终惦记着大院里的生活,尤其想念十八栋那些朝夕相处的老邻居们,这次江起慕回广州,她特意嘱咐他在大院附近找房子。
常明松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租什么房子啊?江工上下楼不方便,以后我来负责背他上下楼!”
朱六婶也连连摆手:“自从兰之去了上海,我们十八栋冷清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终于要回来了,怎么还要搬出去住?”她叹了口气,“要不是国才他爸腿脚不利索,我都想跟你家换房子住。”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刘秀妍突然开口说:“跟我家换吧,我家没有老人,而且我这两年胖了很多,都有冠心病了,医生建议我多做运动,搬去二楼正好合适。”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要知道,放在从前,这样的话是绝不会从刘秀妍嘴里说出来的。
说起来也怪,过去几十年,刘秀妍和李兰之这对老邻居总是在亲亲热热的闺蜜和冷战中反复横跳,好的时候,刘秀妍总会给李兰之煲汤,不好的时候,楼上楼下住着,见了面当没看到。
可自从李兰之去了上海,最不适应的反倒是刘秀妍,三天两头就要念叨几句“兰之在的时候如何如何”。
林飞鱼怔了怔,轻声道:“刘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刘秀妍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就这么定了,这两天就搬,别拖拖拉拉的。”
林飞鱼下意识看向江起慕。
江起慕会意,温声道:“刘阿姨,要不我们给您补些差价?毕竟一楼……”
“补什么差价!”刘秀妍脸色一沉,“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你们好意思给钱,我都不好意思收!再提钱的事我可真生气了!”
见刘秀妍态度坚决,林飞鱼和江起慕两人也不好再坚持,只想着搬完家后多给苏家买些营养品和孩子的玩具当感谢和补偿。
就这样,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九九六的春节,杨钰莹带着歌曲《让我轻轻地告诉你》上了春晚,春节就在她甜美的歌声中悄然而至。
章沁和朱国文夫妇听说李兰之三人回广州了,特意从深圳赶回来团聚。
除夕夜,朱翠芳也带着儿子过来,十八栋的邻居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一起吃团圆饭。
朱翠芳这几年在罐头厂外贸部干得风生水起,去年用积蓄买了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虽然不是新房子,但总算给了自己和儿子一个安稳的住所。
俗话说远香近臭,自从搬出去后,她和朱国才兄妹俩的关系反倒缓和了不少,当然,这两年朱国才也没从前那么讨人厌,动不动就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他小儿子考上了大专,大儿子跟着朱国文在深圳做事,听说踏实肯干,朱国文对这个大侄子也非常好,很愿意提携他。
天公作美,春节前夕的寒流悄然退去,广州迎来了温暖的冬日,十几度的宜人气温,正适合在外头摆开宴席。
这次团聚的人格外多,两张大圆桌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才勉强坐下所有人。
第一桌坐着老一辈的邻居们。
朱六婶看着坐得满满的两桌子人,感慨道:“兰之回来了,江工一家也搬来了,咱们十八栋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
刘秀妍接话:“可不是嘛!之前兰之在上海,明松又早出晚归的,二楼冷清得跟没人住似的,别提多不习惯了。”
李兰之闻言笑道:“我刚去上海那会儿也不习惯,倒不是吃住不适应,而是突然没了你们这些老邻居,那感觉啊,就跟年轻时候和情人分开似的,一天见不到就想得心里发慌。”
大家听到她这话,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郭敏卉还是十分得依赖李兰之,她像往常一样紧挨着李兰之坐着,见大家都在笑,她也跟着弯起眼睛。
李兰之夹了颗饱满的牛肉丸放进她碗里,郭敏卉立即孩子气地用筷子戳着丸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嘴角沾了酱汁也浑然不觉,李兰之见状,连忙拿纸巾给她仔细地擦干净。
章沁关切地问江谨昌:“江工,这么多年没回广州,还习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