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声酒吧坦白局,酸涩释怀奔涌。……
青城酒吧一条街。
霓虹招牌在夏夜里争奇斗艳,年轻时髦的男女穿梭不息,笑声和音乐声浪此起彼伏。
然而,当周西凛和温侬从出租车下来,并肩走向“Encounter”酒吧门口时,不少目光还是被无声地牵引过去。
他们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无意流露出的倦懒,反倒有三分游走在花花世界边缘的浪荡,一个身量纤纤,长发松松挽起,
露出清秀的侧脸,气质干净得像误入喧嚣的月光。
他们没有交谈,更没有并肩而走,一前一后,颇有些距离,却一眼就知道他们是一起的,自带旁人无法介入的气场。
走进“Encounter”,光线暗沉下来,爵士乐慵懒流淌。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皮质沙发深陷,酒保过来,周西凛没看酒单,直接点了杯威士忌加冰,温侬则在酒单上仔细挑选半天,要了杯名字很好听的“迷雾森林”。
酒保离开后,他们就面对面沉默坐着。
桌上的烛火在玻璃罩里跳动,映着两人的侧影。
温侬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周西凛靠着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又淡又轻。
如果有人留意这一桌,会察觉到一种奇异的张力。
他们外形登对,却绝非热恋中的情侣,更不属于暧昧期。
他们好像对彼此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
由此判断,二人应该不在恋爱期,更大可能会是一对曾经刻骨铭心,如今却站在悬崖两端的男女。
他们都没带着怨怼,不是怨偶。
却也并不云淡风轻,没有放下。
似乎还相爱,又让人觉得似乎爱不下去了。
感情这回事,真是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复杂到,一对男女只需坐在这,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就能感觉到其中的汹涌与讳莫。
就像调酒师在做温侬的“迷雾森林”。
这酒需要精确六种基酒和利口酒,加入现榨青柠汁和苦精,在雪克杯中经历漫长而激烈的冰镇摇和,再滤入预冷的马天尼杯,最后喷上橙皮油点燃,才能呈现出分层的色彩和复杂的口感。
步骤如此复杂。
可男女之情,比这更难厘清。
却又像酒精本身一样简单。
无论什么酒,喝下去,人都会醉。
就像感情,一旦入了心,人也就醉了。
两杯酒很快放在桌上。
温侬端起杯子,看着杯壁凝结的水珠,声音很轻:“你家里出事了。”
她终于问出来。
周西凛的目光扫过自己左臂,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冰块旋转。
“嗯。”他应了一声,“爷爷没了。”
温侬呼吸微微一滞。
她见过周西凛的爷爷,两次。
第一次是高三百日誓师大会。
散场时,一对老人穿过人群走来,爷爷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头油,显得格外精神。
奶奶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递给周西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鼓励的话。
那是温侬第一次窥见周西凛坚硬外壳下,被家人珍视的柔软角落。
第二次是他们恋爱时。
她在周西凛那过夜,翌日清晨急着赶早课,眼看时间来不及,她敞着门,站在玄关,对着浴室方向催促:“周西凛,你快点,我要迟到了。”
浴室里传来他含糊地回应。
过了会儿,温侬探头一看,只见他对着镜子,吹着口哨,还在鼓捣他刘海上的几根毛。
她又气又急:“你还要不要送我,不送我就打车走了。”
周西凛透过镜子看她,嘴角噙着笑,刚想回嘴,温侬听到电梯“叮”一声开了,她转头,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温侬,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带着审视。
温侬瞬间僵住,忙站直身体,向爷爷微微颔首,随即朝浴室方向喊:“周西凛,爷爷来了。”
周西凛这才慢悠悠晃出来,看到爷爷,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语气随意,带着点被撞破的慵懒。
“我不能来?”爷爷目光在温侬身上停留了一瞬。
周西凛意会,手臂自然地搭上温侬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介绍道:“我女朋友,温侬。”
温侬便叫:“爷爷好。”
爷爷没说什么,也没笑,但温侬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对她的态度是温和的。且和她统一战线,数落周西凛:“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让人家姑娘等你,赶紧的。”
记忆的闸门关闭。
温侬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希望你别太难过。”
周西凛抬眼看向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种难掩的深沉:“你喊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温侬迎着他的目光,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这一刻,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奔涌。
这一刻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时间大浪淘沙,这三年淘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什么是至今难以释怀的,什么又是不再重要的……此刻和她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这个答案才变得清晰。
周西凛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都汇聚滑落。
他终于开口,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说实话,温侬,我都有点记不清当初我们为什么分手了。”
温侬感觉酸楚瞬间弥漫开来。
随之而来是尖锐的痛觉,如同被疾驰的列车碾过,痛楚短暂而剧烈,随后是鲜血流失的滋味,缓慢而绵长。
“当初你说你从没喜欢过我,我信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后来怎么回忆,我都觉得不应该。”
如果真的从未喜欢过,那她的演技未免太过精湛。
那些依恋的眼神,那些亲昵的触碰,那些为他欢喜为他忧的情绪,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假象?
可如果喜欢过,她怎么能在他剖开自己最深的不安,展现最脆弱的患得患失时,还能把刀子捅向他?
听到这些话,温侬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这是一个坦白局。
她的思绪被拽回那个分手的夜晚,一幕幕,清晰如昨。
抽丝剥茧后,她忽然发现,其实她也没说错啊。
在那一刻,堆积如山的失望和瞬间涌入恶意信息,确实让她无法再喜欢他。
她只是从未停止过爱他。
温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落座以来,都是周西凛在说,此刻她终于开口:“后来我也想过,打赌那件事应该和程藿说的一样,只是最初一个玩笑,和后面的真心无关,是我被邬南蒙蔽了。”
这么简单……
居然是这么简单。
原来一句话,就可以把三年的固执点破,错位归正。
她语气平静,仿佛已经想通很久。
他则无声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早知如此的随遇而安。
话已至此,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温侬感觉自己变得轻盈了一些,也坦荡了许多。
她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忽然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问:“周西凛,你相信吗?有些事情,只能靠时间来解决。”
年轻时,他们都是爱得太惨烈的人。
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靠近时炽热,却也容易灼伤彼此。
一点微小的矛盾,在强烈的占有欲、敏感的自尊和无法调和的性格差异面前,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演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们都不懂如何在爱别人和爱自己之间找到平衡点,只会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和防御。
别的恋人,时间会扩大他们之间的缝隙。
而他们是时间弥补缝隙。
他们之间的种种,唯有时间能填平。
所以三年,不复相见。
当尖锐的棱角被磨平,那些汹涌的情绪沉淀下来,留下的是对过往更冷静的审视,和对彼此更深刻的理解。
这三年,恰恰是时间在为他们正骨。
“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我们留下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周西凛很想这样问。
但他没有。
前台换了音乐,音符舒缓流淌,隔壁桌爆发出一阵欢笑,周西凛的目光却像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灰暗,沉寂。
他什么都没说,但温侬什么都懂。
他们之间有一份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哪怕大风过境,也无法吹散动摇。
“其实这三年,我们都想明白了。”
温侬又开口:“但我们是付出了许多代价,才想明白的。”
事到如今,她才真正明白,有些人不是有爱就能在一起的。
感情并不代表一切
。
如果仅仅凭借一腔未熄的爱意,满腹对过去的怀念,就能够和好如初,那么早在分手后的几个月,甚至几周,他们就该不顾一切地奔向对方了。
之所以拖了三年,是因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远不只是误会本身。
是自尊,胆怯,以及不会爱。
他们还回得去吗?
回得去。
但没人想回去。
因为日子,始终在向前走。
周西凛懂了。
他什么都懂。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眸,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手指似乎有些不稳,他摸索着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声音含糊:“抱歉。”
打火机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让他显得有几分憔悴。
温侬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忽然伸出手:“也给我一根吧。”
周西凛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几秒后,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递给她。
温侬接过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倾身,将烟头凑近他燃着的烟头。
橘红的火星传递,她的烟也被点燃。
她将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不算熟练但也不青涩,这不是她第一次抽烟。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沉默地抽着烟。
他抽得很猛,吞吐间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
她抽得很轻,烟雾从唇边逸出,消散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疏离的寂寥。
一根烟燃尽。
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们谁也没说走,可都默契起身。
离开酒吧。
外面夜色温柔,一轮清亮的月亮悬在天幕上,晚风带着夏夜的微醺气息拂过面颊。
两人并肩站在路边,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看着街灯下相拥走进酒吧的一对年轻情侣,温侬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她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再见。”
周西凛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眼底。
温侬的目光像月光一样清浅。
她转过身,迈步离开。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脚尖刚刚抬起,即将落下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
她的手臂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紧紧攥住,她整个人瞬间失衡,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她惊愕地抬眼,只来得及看到周西凛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下一秒,他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这个吻,粗暴、急切、毫无章法。
他紧紧地箍着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
温侬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与此同时,邬南正踉踉跄跄地从另一家酒吧出来。
她妆容花乱,眼神涣散,刚扶着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扶着路灯杆,勉强直起身,大口喘着气。
一抬眼,目光穿过霓虹和人影,捕捉到街对面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比酒精更猛烈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嫉妒、屈辱、愤怒……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爆炸,她的眼睛变得赤红。
周西凛的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温侬几乎窒息。
他终于稍稍松开力道,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问了一句:“这样了,你还要走吗?”
温侬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烟草的味道。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走吧。”
起码现在,我们都继续往前走一走。
看看在未来,还能不能遇到。
她轻轻推开他,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吹过,带走了一丝灼热。
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更安全的距离,然后才真正转身,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周西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前方绿灯亮起,行人匆匆。
温侬微微低着头,心思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混乱而激烈的吻里,刺眼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从侧面路□□来,伴随着引擎疯狂的咆哮声!
温侬惊骇地扭头。
一辆轿车如同失控的野兽,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她直冲而来,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避无可避。
隔着那疯狂冲来的车前挡风玻璃,温侬清晰地看到了驾驶座上邬南那张扭曲癫狂、布满恨意的脸。
温侬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直,只能眼睁睁看着钢铁巨兽碾压而至。
“砰——”
巨大的撞击声撕裂了夜晚的喧嚣。
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抛起,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碎裂、坠落。
倒地之前,她仿佛听到有道熟悉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
“温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