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寇青不喜欢上课。
这一贯是初中生的通病,所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也没习惯为父母索要些什么上学的奖赏来激励自己。
一直到方隐年将她从床上拉起身,为她扎头发,做早饭,骑自行车送她上学的那天早晨。
那是一辆很老旧的自行车,喇叭的地方已经生锈,前面的车篓看着也很单薄,随着动作颤巍。
寇青侧坐在自行车后座,手紧紧的把着身后冰凉的t自行车座,虽然硌的她屁股有点疼,但她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的视线从自己湖蓝色的校服飘逸裙摆,移动到身前人的背影,迎面而来的风将方隐年清瘦精劲的少年骨骼的勾勒明显,白短袖校服的衣角带着洗衣服的味道在她鼻尖飞来飞去。
她安稳的坐着,怀里抱紧方隐年的书包,身体跟着方隐年骑车的步伐微微晃动。
闷热的夏天,早餐店的叫卖声,碗筷声鸟叫交织,从香樟树的茂密的枝条里透出来的温暖晨光。
寇青几乎幸福的以为这是在做梦。
一直到穿过拥挤的校门口,来到车库,寇青将怀中抱着书包递给方隐年:“哥哥,你的书包。”
“嗯,晚上我接你回家。”
方隐年将车子停在角落,伸出手对寇青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嗯?”
寇青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走到方隐年面前,方隐年冲着她伸出手。
寇青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不知道哥哥要做什么,几乎是僵在原地。
看她肩膀微微耸起,有点惊慌,眼睛瞪的大大的小模样,方隐年很低的笑了一声,接着将她不小心折起的校服衣领拉平整。
“记得我的话。”
方隐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寇青一路回到教室心情都非常好,好几个女生看见她坐下就围在她身边,表情兴奋:“今天是方隐年学长送你来上学的?”
“骑自行车诶,真的好浪漫。”
“校门口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而且我听说,方隐年学长在他们高年级说过,你就是她的妹妹。”
一片讨论声中,寇青将书包塞进桌斗,怼了下黄豆芽正在补作业的胳膊,微微扬眉,很得意的小表情:“看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于是一群人都推搡着去看寇青的新发型,平时寇青都是高高扎着马尾,今天却盘了一个很可爱的圆润丸子头,侧边的刘海碎发还用了很可爱的小熊粉发卡卡着。
“好看,好可爱。”
“你这发卡在哪里买的呀,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寇青水盈盈的桃花眼激动的眨了两下,接着压低声音:“哥哥给我扎的!”
“天啊,你哥竟然会给你扎头发?我哥每天不是我打他就是他打我。”
“不是,重点不是扎头发,重点是她哥是方隐年,而且还给她扎头发!”
旁边的女生激动的拉着寇青的手开口,一群女生激动的跺着脚聊个不停。
“不过,你右手手心和手背怎么都这么红?”黄豆芽看着寇青被女生拉起来的手问。
寇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确实是从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就觉得右手有种火辣辣的疼痛感,但时间匆忙,她陷在哥哥的温柔的无微不至里难以自拔,以至于早就抛之脑后了。
但现在,她垂眸,右手确实红肿着,很明显,尤其是手心。她试着蜷缩了下手心,却发现蜷起来都有些困难,那种类似于脱皮的疼痛感一直在她手心蔓延。
“你不会是被谁打手心了吧?”黄豆芽看着她的手开玩笑。
“没有,怎么可能。”寇青有点困惑,她再怎么健忘,但也记得一直到睡前,一切都很正常。
她又凑到鼻尖,闻到了一种肥皂和药水混合的味道。
寇青皱了皱眉。
一天都过的很顺利,寇青异常满足现状,连带着对平时不太对付的数学老师也带着笑脸。
可惜,数学老师今天心情显然不像寇青一样好,她一开始上课就踩着上课铃声,把还在黑板上写作业的物理老师赶走,接着占用了她们的下课时间。
寇青有点无奈,转过头和黄豆芽对视了一眼。
数学老师正大发雷霆,批判内容包括说平时她说的话学生从来不听,让买的书从来不买这回事。
寇青正心不在焉的扣着橡皮上上被她用圆规刻下的FYN三个字母。
“尤其是你,寇青!”
数学老师突来严厉的一声吼,使得默默开小差的寇青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橡皮被她一抖,掉在了地上。
“那几本书我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买,甚至我还让你提前下课让你去买,你买到哪里去了!”数学老师几乎是声嘶力竭,用教鞭狠狠敲着桌子,勒令她站起来。
“老师我买了的,但是……”寇青站起身,很诚挚的想要解释。
“三次作业,三次都没完成。”
“我真不知道你们家到底是穷到了什么地步?连三本书都买不起?”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寇青身上,让站着的寇青有点无所适从,她下意识的去扣手上的倒刺。
那种少女时代小女孩敏感细腻的心思,让她对于这种如此大张旗鼓的羞辱和揭露,感到酸涩的无地自容。
“过来,伸出你的手!”数学老师拍着桌子要她走上前。
寇青走到讲台上伸出了左手,正等待数学老师教鞭落下,下一秒就听到黄豆芽在下面弱弱的开口:“老师她前几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所以才没写。”
“请假我不知道吗?就算是请假也应该补上才对,更别说,你是不是现在还没有书?”数学老师嗤笑着,用十分笃定的语气开口。
“不是的,老师我真的买了,但是……”寇青讨厌被人误解,于是她拧着眉还是试图解释。
“闭嘴,你到了现在还在撒谎!”数学老师被黄豆芽两人一说,怒火更盛,高高的举起教鞭。
寇青在那一瞬间,下意识的闭上眼,几乎已经感觉到了鞭子破空而来的声音和气流。
“龚老师,火气不要这么大,毕竟我妹妹确实没有撒谎。”
熟悉的泠冽平静声音,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愠怒。
寇青抬起头,在下面一片惊讶的吸气声中,看到了方隐年。
普通的白校服衬衫被他穿的芝兰玉树,一只手握着几本书,一只手上青筋凸显,平稳的握住了龚老师的手腕。
“这是我妹妹在你要她买书的当天买的,她没有撒谎,只不过。”方隐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气场莫名的使人信服。
“她在那天遭受了霸凌,所以书被撕烂并且淋湿了。”方隐年举起那几本被泡后皱皱巴巴的书。
“但是……”龚老师一向很喜欢好学生,方隐年曾经在初中的时候,她就把方隐年视为她的得意门生,对他几乎宽容的没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龚老师,你想说皱成这样用不了。”方隐年笑了笑,露出那副在外人面前永远伪装的很体面温和的笑
“不过我已经又给她了买了新的。”方隐年将几本崭新的书放在讲桌上。
龚老师这下有点被驾着下不来台,她试图开口了几次:“买的太晚……”
“是吗?那实在不好意思了,毕竟我们家确实很穷,穷到在学校里能轻易的被老师看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羞辱。”
方隐年说话很稳,音调却是冷的,字里行间流露的讥讽和锋利和那个给大家留下,温柔品学兼优的学生会形象不太相同。
下面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方隐年倒是没什么表情,依旧很淡的边说着边将寇青伸出的手掌握在手心。
两人的手掌贴着手掌,寇青的手几乎被他整个包住,她喜欢观察手心的各种血管,也同样听说过,手指连着心脏的说法。
一片沉静中,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两人手掌心仿佛在扑通跳跃着、紧贴着的用血管连接的心脏。
她垂着头,有点入迷的看着自己手腕处蜿蜒的淡淡血管和与她紧握的哥哥手腕处的骨节以及青紫的血管。
她恍惚的想,如果真是兄妹呢?
是不是就真正算流淌着同样的血液?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亲密无间?
以至于她最后连哥哥说了什么都没听见,就已经被方隐年拉着走出教室外。
“听着,妹妹。”
方隐年拉着她走到了楼梯的拐角,天已经黑下来,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两人说话的声音喊亮。
冷白的白炽灯使得方隐年那张几乎可以算得是苍白的脸愈发毫无血色。
寇青愣愣的看着他,第一次从他眼睛里看出点黑阴阴的认真。
“是我穷,方中之穷,跟你没有关系,你是中途来的,这个家贫穷潦倒,你无法选择。所以,别人说你,你要反驳。”
方隐年低头看她。
“不要怕,有我呢。”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你知道的。”
最后一句方隐年声音放的很轻,声控灯在一瞬间暗下去。
周围一片浓稠的黑暗,她隐约听到方隐年像是呢喃般低低开口:“不会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