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夜。
筒子楼陈旧的窗上绿玻璃,光线像水汽一样沉默的折射出点月光。
整个屋子被那种千禧年的氤绿笼罩。
像王家卫经典的文艺片电影《阿飞正传》里潮湿水潭般的绿。
方隐年靠在床边,看了眼嘀嗒转动的时钟,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他放下手中的水电费单子,转过头看到躺在床上已t经睡着的寇青。
寇青睡觉并不安生。
方隐年经过这几周的观察,已经下了结论。
粉蓝的格子床单上,寇青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脚搅着被单,一只脚伸到了床外。连枕头都没枕,而是小狗一样,半个头都埋在枕头下,头发乱糟糟的海藻一样挤成一团。
墙薄不隔音,屋外火车通过轨道轰隆隆的声音,电风扇咔嚓转动的声音,以及寇青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方隐年站起身,用洗手间拿了沾过温水的毛巾,再度坐在床边,拉起寇青伸在床外的右手,一点一点,轻柔的从手腕擦到指尖,泛着淡淡藕粉模样的指尖。
动作轻柔,眼神却有点阴森的偏执。
他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他的妹妹毫无防备的向别人伸出手,接着两只手紧紧的相握,两人都露出的那种青涩的笑容……
方隐年站在窗边默默看完了全程,面无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用了多少气力,没有把手边的花盆对着那男生的脑袋失误扔下去。
他越想手里的动作越重。
擦完一遍还不够,又再次用肥皂擦,再洗去。
深夜里机械的重复动作,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床上的寇青哼唧了一声,像是因为被打搅了睡眠的不满意,又吧唧了两下嘴,将头从枕头下伸了出来透气。
方隐年冷漠的审查她。
真的像只没断奶的狗。
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既为兄妹,那理应当有相似之处。
方隐年看着她伸出来的脸细细观察。
眉毛,细细的秀气的柳叶眉;透着淡淡血管的眼皮上平行的双眼皮褶皱明显;微微肿起的眼泡;眼下泛红的卧蚕和有点青紫的黑眼圈;落在眼睑又长又直婴儿一样的睫毛;以及脸颊星星点点的小雀斑。
到底哪里相像?
不过这是方隐年第一次发现寇青有小雀斑。
他俯下身子,几乎凑到她鼻尖,闻到一种温暖的牛奶味道。
寇青很小很淡的几颗棕色雀斑,为她漂亮的标志的脸增添了独属于她的鲜艳的生动。
方隐年一边持续擦着她的手,一边心想,原来是只斑点狗。
手机短信提示音短促的响起来。
方隐年看了一眼,四点整。
没有备注的一串号码,显示异地。
【听说你爸带回来了个私生女?你没有养她的义务,你爸就是个畜生,毁了我还不够,他还想毁了你!】
方隐年垂着眼,神情不变,手里握着的毛巾已经变凉,他转身将毛巾扔进水盆,推开阳台门,夜晚的空气是一天中最清凉的。
他从口袋摸出一盒双叶,最便宜的烟,两块钱一包,叼在嘴里将烟点燃,手肘接触到的栏杆冷的惊人。
薄荷味的烟雾由细慢慢升空弥漫成雾,方隐年握着手机。
是他的母亲,他自从九岁后再没见过她,她在他仅有的印象里总是歇斯底里的,歇斯底里的和方中之争吵,打烂砸坏一切存在的东西。
但她毕竟还是他的母亲,于是过去还是小孩子的方隐年曾冲方中之提出要见见她的要求。
方中之一开始不答应,后来方隐年冷着一张脸,将一份断绝父子关系协议书和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一把锯子威胁一样的放在自己手腕。
方中之怵了。
他知道方隐年做的出来,他的这个儿子从小就展现出和旁人不太一样的冷漠和果决,或者说残忍。
所以他带着小小的方隐年,在他偷偷凿出的一块围墙砖后面,让方隐年趴着看到了农村院子里的母亲,她穿的体面,温柔笑着将一块西瓜塞进旁边男人的嘴里。
接着两人一起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
从那以后,方隐年再也没提起过她。
一直到现在。
一根烟灭,回忆从烟雾里散去,眼前的香樟树枝桠几乎快伸到阳台,方隐年利落的将那号码删掉,加入黑名单。
他挑了挑眉,或许比起爱儿子而言,她对方中之的怨念和恨意更入骨,以至于连带着他,也列入了被怨恨的范畴。
方隐年在阳台山站了快半个小时,等身上的烟味慢慢散去,他才再度推开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膏,半跪着给寇青的手上药。
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吸的烟薄荷味也是冷的,他的指尖也冰冷,只有此刻,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是温暖的。
方隐年眼神阴郁,握着寇青的手,在黑暗里半跪着,带着莫名的虔诚和偏执低声:“既为兄妹,我们自然要相依为命。”
“我会永远缠住你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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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周,高一组织学生去游学,一早清早就坐着大巴将人拉去市里的学校参观。
大巴车上摇摇晃晃,方隐年身边的女生脸红着,不断去捋自己的头发到耳后,一副想开口又没开口的模样。
方隐年的肩被拍了拍,他没扭头也知道是杨坚,杨坚凑到他耳边:“记得还我胶布啊。”
大巴上太拥挤,空间狭窄,方隐年的腿翘着二郎腿,却还是有点放不下,挤的他调整了下动作,膝盖却还是顶在前面的座位背后。
“到了就给你买。”
“我说你至于吗大哥,千辛万苦把那些撕烂的书页一点一点贴上,结果又跑那么远花那么多钱买了新的,有必要吗?”
杨坚很不理解,他亲眼看着方隐年从早到晚,一直在粘被撕的烂成不成样子的书,把他一卷新胶带都用完了。
“关你屁事。”
方隐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淡淡地说。
“你这纯是自我感动。”
“谁说的?”
方隐年转过身。
“我妹妹也很感动。”
杨坚很贱的切了一声:“那是寇青妹妹善良好吗。”
方隐年冷冷:“你叫她什么?”
“寇青妹妹啊。”杨坚被他说的摸不着头脑。
“她是你妹妹吗?你姓寇吗?”
“搁得住这么计较吗?不叫就不叫呗。你现在算是转性了?”
“……”
得意忘形的杨坚被方隐年冷嗖嗖的目光甩过来,老实了不再说话。
到了地方已经中午,在市里的实验中学食堂吃饭,实验中学的校服很好看,是小西装套装。
杨坚嘴里嚼着鸡腿感叹:“草,他们这是什么贵族学校?一份米几个菜要我二十,他们这校服我刚问一个女孩,她说一套就要三百。”
身边一排一中的接连感叹。
方隐年夹起鸡蛋面里的面条,慢条斯理的吃着。
“隐年,你要不要这么省啊,这一碗六块面你能吃饱啊?”旁边的一男的出声。
方隐年看了眼那男生,勾起一边嘴角,那是个带着些微妙嘲弄的表情:“你要给我点一份吗?我不介意。”
“哎呀行了行了,吃个饭那么多话。”杨坚出来打圆场,瞪了眼说话的那男生。
夜晚实验中学的便利店里,方隐年买了两卷胶带扔给杨坚。
杨坚笑着将胶带塞进书包,从便利店出来,杨坚正蹲着咬绿豆沙冰糕,看了眼插兜靠墙站着的方隐年。
方隐年抬起来脸,便利店红色的灯牌照在他眉眼:“薄沉有男朋友了。”
杨坚停下手中的动作愣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废物。”
方隐年淡淡地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杨坚评价。
杨坚出乎意料的没反驳,手里的绿豆沙融化滴在他手心,自嘲的笑了声:“没办法啊,爱情这东西还真就不是努力就行的。”
方隐年懒得听他那些失败的爱情发言,只说:“让她离我妹妹远点。”
“我能管得着人家?”
“……”
“行吧,我知道了。”
方隐年看了眼逐渐黑下来的天,应该是九点半,伸手问杨坚要了电话。
随着滴滴几声,手机拨通了。
方隐年拿着手机往暗处人少的地方踱步过去:“喂?”
“喂,哥哥!”
对面传来寇青还带着喘息的声音,应该是跑着上楼的,每个字的声音尾调都上扬着。
“嗯,回家了吗?”方隐年低声问她。
“回家了,刚到家。”
“程秋送你回来的吗?”
“啊,奥,对。”
寇青愣了愣,没想到方隐年还知道程秋。
“开心吗?”
方隐年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令寇青有点猝不及防。
“什么开心吗?”
“离开我开心吗?”
方隐年声音幽幽的,从电话里传过去。
“不开心,今天晚上我就要一个人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哥哥?”
方隐年终于听到他想听的答案,自虐般握手机握到发白的手终于放松了一瞬。
“你想我吗?说句想我。”
方隐年语速极慢,几乎是沉吟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这句话,有种莫名的古怪,明明语调是平的,却是一句祈求的话,带着些强烈的欲望。
“……想呀。”
寇青沉吟了片刻,对于方隐年这种突如其来的古怪,有点惊异,心间一颤,却还是乖乖的开口,说想哥哥。
“好。”
方隐年说了一句好,紧接着寇青就听到对面挂断电话的声音。
对方隐年来说,想念和需要的含义几乎没什么差别。她说想我。
那就t是她需要我。
方隐年微微歪头思考。
“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黏你妹?”杨坚走过来正听到方隐年让寇青说想他的那句。
他皱着眉,对于这句话和方隐年的态度,浑身都升起一股不太自在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不是没有见过兄妹的相处模式,但唯独方隐年和寇青,这样的,兄妹,总人觉得慎得慌。
“黏?”
方隐年将电话揣进口袋反问。
“对,有点不太寻常。”
方隐年不怒反笑,很高兴的模样,森白的牙和红痣在黑暗里异常明显。
“是吗?”
方隐年说完转身就往校门口走去。
“诶你去哪这么晚了?”杨坚在他身后喊。
方隐年没说话,只留下在黑暗里逐渐模糊的身影。
杨坚站在原地,一股冷气涌上心间,那种方隐年和寇青之间相处的诡异感和不安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