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428章 云淡风轻的石 (四)

尼卡 · 言情小说 · 1.72 MB · 2025-11-15 18:39:54

第428章 云淡风轻的石 (四)

  静漪呆了下。

  陶夫人合了合眼,才说:“当年那封电报,是我做主压下的。我那时才知道,先前老七为什么非要去美国一趟……电报来时,老七受了重伤,都不知能不能活下来。你顾得你的儿子,我也得顾得我的。老七脱了险,电报才到他手上。”

  “他同我说过了……我没怪他。”静漪吐字有点困难。他并没有和她细说自己受伤的情形,只会把事情往轻了讲……还是那样的脾气。

  “你怎么能怪他?不是他放你走,你有今天?这些年,你骗他骗得还不够苦?连个孩子你都瞒着他,不到最后关头你不松口让他知道……静漪,你太狠心。”陶夫人沉声说道。

  静漪不出声了。

  “孩子是你生的,你自然比谁都难过。只是,那是陶家的孩子,让我说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绝无可能。你可知道老七从美国回来,我有多么的担心?那阵子他时常喝醉。喝醉了都不肯吐露半句。喝到胃出血,大口大口地吐血。重伤在身体里还留着弹片,时常让他苦痛。还这么折腾,这身体还要不要了?命要不要了?多少人指望着他呢!我实在不能看着他那样折磨自己,逼着他戒了酒,逼着他必须开始新生活。不为他自己,也为了这么多靠他过活的人。”陶夫人说着,语气愈加的沉。

  静漪心里翻江倒海的,只是说不出什么来。

  “我是千算万算,算不到你还会回来。你这次究竟是想借着讨回遂心、重回陶家,也倒罢了;如不是,趁早远离了老七。”陶夫人看着静漪说。

  “现在就算不是我要离了他,他也要离了我的,夫人。”静漪终于说。

  陶夫人顿住。

  皱着眉看了静漪半晌,才又哼了一声。

  作为母亲,她是了解陶骧的。陶骧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将身边的人和事都一一安排妥当,好无挂无碍地上战场……这种时候,他只会将靠近的人推开。

  “唉。”陶夫人叹气。

  静漪见她说了这半晌话,知道她一定很累了。她倒了杯水过来,轻声细语地说:“您喝口水,躺下歇息一会儿吧。”

  陶夫人也是累了,静漪端着杯子给她送到水边。她就着静漪的手,喝了大半杯水才躺下。

  “叫灿儿。”静漪说。

  陶夫人转头看着她。

  “我生他的那天晚上,满天星光,甚是灿烂。我就叫他灿儿。”她低声说。

  “哦,是个好名字。”陶夫人也轻声,“像谁多点?囡囡活脱脱就是一个你。有阵子我日日看着她,便想起你来,心里都不舒坦。”

  “像他。”静漪低了头。

  几年间都不敢和任何人提起灿儿。此时仿佛找了个契机,虽然依旧难以启齿、胸口疼得很……可是灿儿真像他。

  “所以也那么单弱吗?小猫幼时弱得很。吃什么人的奶都全身起疙瘩。换了那么多奶妈,没有一个行的。试过那么多法子,还是用羊奶喂,吃下去才没事。后来那些人传得邪乎,说陶家的小少爷是狼奶伟大的。再后来,说他狠,是因为小时候喝的是狼奶。”陶夫人说着,伸手过来。

  静漪握了她的手。

  “我也失去过稚子,幸亏有小猫,才能熬过来。这几日身上怎么疼,也不如当年生子时的疼。我就想,你也疼过的。无论如何,总是希望孩子能够好好儿的……既是没有了,是我们没有那个福气。”陶夫人握着静漪的手,温暖得很。“只是我想想,若是有个像了老七的男娃娃,这会儿会像囡囡一样,会跑会跳地在我面前喊我奶奶……那该多好。”

  静漪吸着气,慢慢地摇了摇头。

  “别难过了。往后一心一意地照顾好囡囡。只是你若再敢伤老七的心,让囡囡难过,我可再不饶你了。”陶夫人说着,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见张妈伏在一边的凳子上睡得沉了,说:“张妈也老了……将来,有她在你们身边,我也放心些。这些年她是真拿我当贼防着,处处与我作对。我不如就干脆留她在近处,什么事儿都不瞒着她。她对二太太和老七忠心了一辈子。我敬重她这份心。”

  静漪默然不语。陶夫人看向张妈的眼神,深沉而又复杂。她也并不回避静漪的注视,闭上眼睛睡去。

  静漪等陶夫人睡着了,坐在床边翻着书。

  不久张妈醒过来,轻声叫她少奶奶。

  静漪对她摇摇头,让她坐近些。拉了她的手,说:“这些年有劳你,张妈。”

  张妈坐在她身旁,摇头道:“少奶奶千万别这么说。”

  静漪轻声问起她这些年的事,张妈一一地回答。她看着张妈的模样,虽是老了许多,精气神却不减当年。她沉默良久,低声道:“张妈你要多保重,往后我们倚重你之处更多。”

  张妈正望着沉睡的陶夫人,听到静漪如此一说,点头道:“少奶奶放心。有老奴一日,就为少爷、少奶奶和囡囡尽心一日。你们在哪,我在哪。”

  “张妈,就别叫我少奶奶了。”静漪轻声说。

  张妈稍顿,才说:“少奶奶还是回少爷身边吧。说几句不该说的,少奶奶也没忘了少爷吧?不然以少奶奶今时今日的处境,何苦再回来,还要冒险留下……眼下有门路的,人都慌不择路地想法子走呢。”

  静漪沉默。张妈见她如此,也就闭口不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静漪直等到尔安带着遂心回来,才要离开。

  遂心拉着静漪的手,要她也留下来,说可以把沙发床让给妈妈睡。静漪笑了,捏捏她的鼻尖。

  尔安见遂心对静漪恋恋不舍,便让静漪把遂心带走,说:“囡囡这几天就在这跟我陪着母亲了,根本没睡踏实。你带她回去,明天早上再送过来吧。囡囡,奶奶好多了。你老在这儿陪着奶奶,奶奶还要挂心你,休息不好的。你跟妈妈回去住一晚,好不好?”

  静漪摸摸遂心的头,看着她。遂心点头。她拉了遂心的手,跟尔安道别。

  下楼的时候,遂心问静漪:“妈妈,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薇姨?奶奶病了,我就没有见过薇姨。我有点想她啦。”

  静漪这几天忙着,连电话也没顾上打给秋薇,正惦记着,遂心一提,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遂心拉住静漪的手,和她打算着见了秋薇要做什么,欢欢喜喜地拉着静漪走。

  出了楼门,正巧一辆崭新的斯蒂庞克开过来。司机冲上来时并没减速,静漪忙把遂心拉到身边,那车子掠过时擦着了她的衣角。静漪惊出一身冷汗。

  “囡囡?”静漪拉过遂心来,看她虽也是惊魂未定,却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些。一回头看到那车子“嘎”的一下停在了楼前,不禁皱了眉。

  “囡囡在这等我。”她说着回身。

  “妈妈,那是密斯苏的车。”遂心说着拉住她的手。“我跟您一起过去。”

  静漪握着她的手,见医院的守卫从大门口方向往这边跑,晓得他们也发现了这里的状况。她走过去,看着车内的司机,说:“路上和楼前都有标记标明这条路的时速。楼前弯道是右边上、左边下。你怎么能逆向行驶,还把车子开得这么快?撞到人怎么办?”

  “对不住了。”司机从车上下来,轻描淡写地说着,往后走了两步,去将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两位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士,其中一位正是苏美珍。

  静漪感觉到遂心拉住她的小手用了用力。她低头看遂心,遂心冲她微微一笑。这时候医院的守卫赶到了,站下来先问:“程院长,您受惊了吧?”

  静漪说:“夜间探访期间,车辆进出一定要严格控制。如果有车辆进入时不守医院的规矩,下次就禁止入内。”

  “是,程院长。”守卫答应。

  静漪看了眼那司机,同守卫说:“这里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巡夜的工友正好经过,看这情形也停下来。静漪忙挥了挥手,让他们各归各位。她从容地处理好事情,才转头看向苏美珍。

  苏美珍忙对静漪道歉:“刚才司机开车快了些,是我们不对。”她说着转头怒斥司机,“你怎么开车的?我只是说要快些,哪里要你这么快?”

  那司机被骂的低了头。

  “希望没有下一次。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在这里休养治疗的人格外需要安全安静的环境。”静漪说。

  司机连忙答应。

  静漪这才看看遂心。遂心乖巧地说:“苏阿姨好。”

  “遂心乖。刚探望过奶奶吗?”苏美珍问。遂心点头,靠紧了静漪。

  苏美珍看静漪和遂心在一起的亲昵样子,一时也说不出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她的姐姐美琳冷着脸,催促她快些走。

  静漪见苏美珍只管望了自己和遂心若有所思,说:“探视时间快结束了,苏小姐请吧……遂心,跟苏阿姨再见。”

  遂心对苏美珍微微鞠躬说苏阿姨再见。

  “再见。”苏美珍看着遂心跟静漪走了。母女俩手牵着手,边走边说话……那画面极其和谐美好。

  “美珍,”美琳拉了拉妹妹的手臂。“当初怎么同你讲,你都不听,怎么样呢?后母本来便不易做,陶家这位小公主的后母更不易做。不提程静漪的身份,就只看她这个人,你还不明白么?你根本就没法子取而代之。”

  “我没想取而代之。”苏美珍看着静漪和遂心走远了,轻声道。“他并不是因为程静漪才不肯再娶。是因为战事危急,朝不保夕,不想累了旁人……而且,是我主动退出。”

  苏美琳想了想,才说:“好吧。算你们都是有风度的人。早些了断也好。陶司令是注定要留下来打仗的,究竟如何谁会知道?你嫁他,我们也不放心,不如跟我们一同出国去。”

  苏美珍说:“我当然会为自己打算。走吧,上去看看老太太。这两年她对我总是真的好。”

  苏美琳笑道:“还不是想笼络你,做她儿媳妇?”

  苏美珍笑笑。美琳说起出国的计划开始滔滔不绝,她这时反而想起陶骧同她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那些话来。比起他们这些养尊处优、一旦家国有难先想四散而逃的人来说,陶骧要留守且要战斗到底的决心,也让她踌躇。她虽仰慕陶骧,这时要下决心留下陪在他身边,还是很难……而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做到,直到战争迫在眉睫。

  他说,他现在的心思不在儿女私情上。这两年耽误了她,他很抱歉。是他配不上她……其实她心里明白的很,恐怕在他心里,她始终并不足以与他匹配。

  “是我配不上他。”苏美珍轻声说。

  “你说什么?”苏美琳只顾自己在讲,并没听到妹妹在说什么,问道。

  苏美珍笑笑,说:“我真想过做遂心的妈妈。”

  真的想过。

  直到她看到那张相片。

  并不是相片的内容有多么的震撼。而是她看到相片里的陶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陶骧……

  车子到达图公馆,下车前,遂心看了而静漪。

  “嗯?有话跟妈妈说吗?”静漪问。

  “妈妈,你知道么,密斯苏不会和爸爸结婚了。”遂心说。

  静漪愣了愣,开车门下来,遂心帮忙拎了一个蛋糕盒子。

  “遂心呐。”静漪牵着遂心的手,低头看她。

  遂心嘟嘟嘴,说:“我听到奶奶和大姑姑悄悄说的。”

  静漪叹口气。

  这孩子心思之细腻和复杂,超乎她想象。

  遂心却望着她,问:“妈妈,我能高兴一下吗?”

  静漪拍拍她的小脑袋瓜儿,说:“你这孩子。”

  分明是受到责怪,遂心却很高兴似的,进门便往楼上跑去,一路跑一路大叫着薇姨、大宝二宝三宝四宝……待听到那群男孩子也喊着从楼上冲下来,几个孩子呼啦啦简直滚做一团,静漪笑着将东西交给图家的管家。

  秋薇早听到声音,下楼来时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看到静漪,笑着站住。

  静漪见她气色比上回见又好了很多,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们坐下来,看遂心让碧玺拿了餐刀,像个姐姐似的,切了蛋糕分给男孩子们。静漪笑着说:“这个时候又觉得她挺大的了……”

  “囡囡很懂事的。”秋薇说。

  静漪忍不住笑道:“好,你的囡囡最懂事。阿图什么时候走的?”

  “好多天了。”秋薇提到丈夫,未免忧心。

  “秋薇,”静漪安慰她,“我会和你们在一起的。以后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法子。”

  “小姐,听说各大战区都在频繁调动……阿图说,程长官这个时候要给姑爷晋升一级上将呢……这次晋升一级二级上将的几位里,姑爷最年轻的。”秋薇说着,竟叹了口气。“阿图还说,照战功照资历,姑爷早就该是一级上将了。其实,我也这么想。”

  静漪听得出神。

  “战局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小姐与其留下来冒险,不如带着囡囡回美国去的。”秋薇恳切地说。她看着这几个孩子,“我们大人,无论什么苦都吃得来,孩子们怎么可以跟着吃苦?”

  “眼下我不能走。囡囡也不肯离开她父亲,我尊重她的想法。但局势再恶化,就立即送他们走。你放心,到时宝宝们可以交给二表姐他们照顾。”静漪对秋薇解释了下。这两日无瑕夫妇便启程回美国了。无瑕此行,虽说是陪着金碧全回来料理国内的事务,实际上却也是不放心她,要看她得个结果。她多年来受惠于这位表姐良多,念及此处,未免唏嘘。“只是我们总不希望果然有这样一日。想着早点能够把侵略者赶出中国去,继续过我们的安稳日子才好。”

  “到时候,小姐开一家自己的医院吧。”秋薇心里沉重,然而也想尽量地说些能够鼓舞她们的话题。“那种专门医院……小姐不是最喜欢孩子?”

  静漪微笑点头。

  她的确有这么个设想……只不过有点遥远。但是先想一想,如同做个美梦,也是好的。

  这一晚她和遂心没有离开。

  在图公馆遂心那间卧室的床上,母女俩一夜好眠。

  静漪清早醒来,睁眼便看到身边熟睡的女儿,不禁泪盈于睫。

  上海冬日的早晨,原本就冷得让人不想起床。物资短缺的时候,为了节省,热水汀只在晚上烧几个钟头。外面这么冷,被窝里就显得更加温暖。何况还有女儿在身边。

  这是她做梦都想的日子……

  她亲了亲遂心。

  听她朦胧间叫了声“妈妈”,她转了下脸,泪滚下来,落在枕上……

  这一早上她的心情格外好些。

  秋薇已经能下床来,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饭,孩子们嬉笑打闹,乱作一团。秋薇怕静漪觉得吵,想呵斥孩子们,静漪却完全不在意。

  她喝着咖啡,翻看着一早的报纸。早餐之后便将遂心交给秋薇,回家换过衣服,去上班了。

  她提早到医院,为的是先去看看陶夫人。

  她换了白大褂,从办公楼往住院部大楼去。清早只有零星的病人早起在院子里散着步,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见了她,向她问好。

  她远远地看到陶夫人病房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路四海。他们立即发现了她,转身一齐对她敬礼。再仔细看时,除了路四海,其余几位,分别是岑高英、马仲成还有两位面生的,也知道是陶骧身边的高级将领,见了她,都称呼一声程院长。她客气地同他们交谈,尤其岑马二位,多年未见,再见面,备觉亲切。

  她明知道陶骧一定是在病房内的,还是问道:“陶司令来了?”

  “是。听说夫人住院了,司令抽空回来的。”路四海说。

  “我们也惦着夫人病情。只是夫人还在休息,不便进去打扰。”马仲成说。

  静漪点点头,倒没听到里面有动静。

  但是他们说话声可能传到里面去了,病房门一开,陶骧出来,看到她,点点头。马仲成等人趁机进病房看望陶夫人去了。

  静漪看着陶骧。不知道他有多久没休息好了,双眼发红……她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半夜,好不容易敲开门的。”陶骧说。

  静漪心想,慈济的门禁向来严,这人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数把门叫开的呢。她有心问问,但是她看他疲乏的样子,却问:“有时间休息一下吗?是不是马上要走?”

  陶骧还没回答,路四海马上说:“程先生,司令上午还要去开会,这两天得去徐州、南京……司令一宿没睡了,不是,好几宿没睡了,劝都不听的。”

  陶骧皱眉。

  静漪看了陶骧,说了声你等等。她进病房去看了看陶夫人。见她无恙,告辞出来,便对陶骧说:“你到我那边休息一下吧……洗洗澡,睡一个钟头再走也好。”

  陶骧看了她。

  他这是第一次看她穿着医生袍……洁白的袍子十分挺刮,让她看上去又独立又硬朗。

  其实他该马上就走的,但是也不是非走不可。

  静漪走了几步见陶骧没跟上来,回头看他,催促道:“走啊。”

  他果然跟着她去了她的办公室。

  路四海也跟着过来,在外面小梅的办公室里找到沙发便躺了下去,根本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

  “瞧这都困成什么样了。”静漪说着拿了条毯子出去给四海盖上,回来看陶骧也坐了下来,样子比四海好些,可也是完全不想动弹的模样,知道他也疲累至极了。“不顾着自己也顾着些同僚好嘛?真真要把跟着你的人也熬坏了。”

  陶骧听她抱怨,没出声。他看着静漪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她纤细的小腿在窄窄的裙摆的束缚下,步子细细碎碎的。

  静漪很快给他准备了点心和热茶,放在面前,说:“先吃一点垫垫。洗澡间有热水。洗好了出来就有早点吃了。想吃什么?”

  陶骧说:“都可以。”

  “那我就看着准备了。”她说。

  陶骧点头。

  他一时坐着没有动,她等在那里,看了他。办公室里温暖极了,洁净而又宽敞,可是她在这里,仿佛会将这阔大的空间变得充盈起来。

  “很累吧?”她轻声问。

  他摇摇头,终于还是起了身。

  静漪看着他往洗澡间走去,那宽厚的背膀,因为疲乏,显得有点僵硬,可他身形仍是挺拔直立的……门关好了,过了一会儿,才传出水声,她转开眼,赶忙去给他准备衣服和早餐了。

  陶骧洗好澡出来,换了静漪拿来的衬衫西裤。虽然是临时准备的,却正好是他的尺寸。他一出浴室便闻到香味,看桌上有牛奶和面包、盘中吐司上已经涂好了黄油。

  她正在煮咖啡,看看他,说:“吃一点吧。你要睡一下,就别喝咖啡了。”

  他坐下来,看着她——她靠在桌边,等着热水烧好。她脱了医生袍,穿着贴身的羊毛衣裙,人显得温柔娇媚许多……他额上在冒着汗珠子。

  静漪回过头来,又看了他。

  陶骧有点坐立不安。

  她不动声色,将水壶拎起来,放在一边,先舀出咖啡粉来预备着,留意着陶骧——他转头找着自己的衣服,看到挂在衣架上,马上起身去拿了,往口袋里一摸,发现口袋空空如也,不禁怔了怔。

  额上汗珠滚下来,陶骧舒了口气,把衣服挂回衣架上,一回头,就见静漪站在他身后。虽隔了镜片,她望着他的目光仍甚是锐利。

  “找什么?”她轻声问。他满头是汗,而身子有些发颤。

  他皱着眉,刚要开口,就见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亮给他看。

  他脸色一变。

  “找这个?”她问。

  他脸色一变,伸手要拿回来,被她躲开。

  “你用了多久了?”她又问。看着小盒子里的针剂,“随身带这么大剂量的药,你这是……你知不知道这种药物长期使用会上瘾?”

  陶骧缓了口气,额上的汗往下流。但是他没有回答静漪的问话,转身离开她两步,背对了她。

  静漪停了停,绕到他身前。

  她没打算这样放过他。

  他看着她的脸。

  她面色十分严峻。

  “是不是身体里的弹片的缘故?你该动手术,以绝后患,而不是靠这个镇痛。这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静漪说着激动起来,“告诉我,你用多久了……这针剂国内没有,从哪里来的?”

  陶骧冷起脸,说:“你别管这些。”

  静漪忽然间火冒三丈。她拿着药盒,在陶骧眼前晃了晃,猛地将盒子打开,翻过来一扣,药瓶和针管噼里啪啦落在地上,药瓶和针管碎成一片。她脚上的漆皮鞋立时踩上去,使劲儿跺着……这样剧烈的动作之后,她气喘吁吁,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总闻到他身上清冽微苦的药水味,不知他在人前若无其事、人后又是怎样忍受着身体上的痛苦不堪。

  她心疼得一阵紧似一阵。

  如果吗啡能把心的绞痛纾解,她愿意把药盒子里这些都打进心里去。

  可这一定是暂时的。

  她望着他,说:“戒掉。”

  陶骧额上滚落的汗珠子她不是没有看到,他疼得身上肌肉在痉挛她也不是没有看到……她更清楚地知道,他是不能这么下去的。

  陶骧看着她,说:“这是最有效的法子。等我……”

  他还说着话,忽然间眼前人影晃动,静漪微凉的双手扶上了他的颈子。陶骧一愣之间,静漪翘起脚来,柔软的嘴唇便贴在了他唇上……陶骧揽住了她。

  她的亲吻火热至极,缠绵痴迷。他脸上沾了她的泪。泪也是滚烫的。

  她终于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立即戒掉。”

  她温柔的手扶在他肩上。

  隔着衬衫她能摸到伤疤。她还记得他这里有疤。而她还不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新伤……她抚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心跳的同时,也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太剧烈了,简直全身都在燃烧。

  “我帮你。”她坚定地说。她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我帮你,牧之。”

  “静漪……”他开口,低低地唤她。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而是再次吻上他的唇。

  待陶夫人可以出院回家静养,静漪才安心带着遂心去南京。一下火车,静漪便看见了一身黑的之慎站在站台上。她心里莫名地就有些发紧。

  “小舅舅!”遂心看到之慎,先跑过去。

  之慎将遂心抱起来,看看静漪,说:“上车吧。”

  车子停在一边。

  上了车,站台上的人多,他们等了一会儿才让司机开车出去。

  之慎见静漪沉默着,自己也只和遂心说着话。静漪看出之慎还是很高兴的,便问道:“父亲身体好些了?”

  之慎看她,说:“好些了。”

  “我本来应该早些过来的。只是遂心祖母突然生了病,耽搁了这些日子。”静漪解释道。

  “我们知道。父亲也知道。”之慎说。

  静漪想想,也是,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本文共523页,当前第429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429/52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云胡不喜(精修版)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