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母亲的话, 如同月光下温柔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夏篱心底的礁石。
那句“渐行渐远”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带来一阵短暂却清晰的痛感。
夏篱坐在微凉的沙滩上,任由海风拂过发梢, 心头的迷雾仿佛被这风一点点吹散。
这么多年,无论任何事,她和唐简都习惯争个高低——当然,夏篱自己也不否认,更多时候, 是她想跟他争个高低。因为在“家”以外的那个“世界”, 让她明白即使是像她这样既努力又有天赋的女孩, 依然在面对男生时, 会被人“低看一眼”。
这件事,跟唐简没有任何关系。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从小到大, 她却一直把面对这种不公平的“气愤”和“反击”发泄在他身上。
这次“吵架”也是。
她下意识地只把唐简跟自己阴阳怪气闹别扭的原因归结为他的“嫉妒”。
嫉妒自己比他先找到“喜欢的人”,就像她会嫉妒他每次先一步得到的第一名一样。
外界的起哄、学校论坛的臆测、甚至室友的调侃,像一层层无形的压力, 让她感到烦躁和生气,也让原本纯粹的相处蒙上一层异样的色彩。她本能地抗拒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更害怕一旦这种关系被定义,这份熟稔自在的亲密会就此消失, 变得小心翼翼。
“我们毕竟从小一块长大……一直就像一家人一样……”
“可将来如果你真的和程愈——即使不是他而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了……”
“……可我和你跟你和砚哥始终是不一样的……”
“……假设对方接受不了我们的关系,让你疏远我你又该怎么办?”
……
虽然昨天在火车上唐简说那番话时从头到尾都很诚恳,但夏篱本能还是存着几分怀疑的,可现在, 在母亲这番温柔的点拨下,夏篱就连那一点的怀疑都打消了。
唐简的反应,究其根本,是因为太在乎他们之间的这份情谊,夏篱此时仿佛更能切实地理解了那些话——害怕这份情谊因为外界的介入或自身的成长而变质、疏远。
自小到大虽然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但他们就如这世界上很多家庭里的兄弟姐妹一样,即使是在家里打得再昏天黑地,在外他们总还是会同仇敌忾的。所以对于原本亲近如他们而言,这份情谊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以至于当它可能面临改变时,身处其中的人才会像骤然缺氧般恐慌失措。
唐简只是比她先想明白这一点而已。
思及此,夏篱顿了顿——理不清自己心中为此突如其来的一丝丝可定义为“开心”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不过,夏篱很快就不纠结那个了,因为不得不承认,在想明白和接受这一切之后,一股豁然开朗的暖流仿佛涌遍了自己全身。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仿若被母亲温柔的话语和眼前浩瀚包容的海浪悄然移开。
她和唐简这份情谊本身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它可以是任何形态,但唯独不该被预设成某种固定的模式,更不该因为害怕改变而扭曲了相处的本真。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盐气息的空气,感觉肺部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填满。
母女俩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又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听着海浪温柔的絮语,分享着一些只属于母女间的贴心话。当她们起身拍掉身上的细沙,手挽手朝着远处篝火余烬旁的几人走过去。彼时唐简正和雷砚笑着说着什么,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似乎察觉到她们的靠近,目光下意识地看过来。
这一刻,夏篱的心中不再有纠结和想要闪躲的念头,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迎着他的视线,在老哥疑惑地挑眉时,对着唐简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原谅你啦——她在以此回复他昨天在火车上的那声道歉。
雷砚对此不明所以,但唐简却仿佛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嘴边笑容不由自主地又深了些。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庄园跑马场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夏篱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拿着几根新鲜的胡萝卜,脚步轻快地走向马厩。
追梦——那匹小时候她从唐简手里抢来的漂亮黑马,早已在栏边探出头,发出亲昵的响鼻。夏篱笑着伸出手,“追梦”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掌心里,带着湿漉漉的暖意。
她轻抚着它光滑的颈侧,将手里的胡萝卜递到它嘴边,“追梦”迫不及待地咀嚼着,发出满足的声音。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用回头,夏篱也知道是谁。
唐简同样一身骑装,手里也拿着几颗苹果。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旁边的马厩前,拍了拍看到他过来亦兴奋地直响鼻的那匹高大栗色公马的脖子。
他喂了“追风”两颗苹果,动作自然而熟稔。
阳光透过马厩的顶棚缝隙射下来,夏篱看着唐简,蓦地想起小时候两人为抢“追梦”而斗气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比一把?”夏篱忽然扬声,微微抬起的下巴,带着一股熟悉的挑衅。
唐简这才扭头看她挑了挑眉,“老规矩,输了的人刷马。”
“一言为定。”
两人牵马出来。
夏篱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脚尖,“追梦”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兴奋,前蹄轻刨地面。
唐简也跨上“追风”,双腿一夹马肚,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并肩冲入开阔的跑马场。
风声在耳边呼啸,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中纯粹的、自由驰骋的快意和少年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与陪伴。
终点线上,“追梦”以微弱的优势领先不到半个马身。
夏篱勒住缰绳,回头冲唐简笑得灿烂,唐简认命地耸了耸肩。
阳光下,眼底的笑意却清晰可见。
午后,夏篱带着小跟屁虫乔玵刚从马厩里喂完马回来,就见那辆每隔一段时间送来一批新的航空期刊和外文资料的车从她们面前驶过。
夏篱等不及跟妹妹说太多,飞奔回自己房间超速度的洗了澡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太干,就顶着一头炸毛滑到了外公那间充满墨香与旧书气息的书房。
“外公!外公!我!我来帮你整理!”她刚迈进院子,就迫不及待地冲着屋里的人大声喊道。
直到人冲进书房里,她才注意到外公并没在,而不知何时比她早一步到了的唐简,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拆着那些书籍外裹得严实的外包装。
唐简仰头看着戛然而止的夏篱,目光先是在她着急忙慌的脸上扫了圈,最后定格在她虽然已经不再滴水却因为风吹而变得格外“酷炫”的发型上。
没忍住,他“扑哧”一声,拿手里拆信刀的刀背蹭了蹭下巴,看着夏篱忍俊不禁道:“行。今天看在‘金毛狮王’的面子上,不跟你抢,你来帮外公整理。”
夏篱:“……”
她这才像是想起什么,掏出来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然后被镜头里的“狮王”发型瞬间蚌住了。
“……”夏篱嘴硬地瞪他一眼,“这叫艺术感懂不懂?”
她试图用手压了压乱翘的头发,效果甚微。她索性不再管,走到那堆小山似的资料旁蹲下,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封面上是复杂的涡扇发动机剖面图,标题烫金英文在午后的光线里熠熠生辉。
高大的书架需要梯子,夏篱驾轻就熟地爬上去,唐简则在下面稳稳地扶着梯脚,仰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递过去的厚重书籍按编号归位。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偶尔,夏篱抽出一本封面比她此时发型更炫酷的期刊打开,忍不住坐在梯子上翻两页看着,唐简并无不耐,只是偶尔会出个声,让她能记得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免得一个投入忘了今夕何夕,从上面摔下来。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整个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阵阵鸟鸣。
外公宋欧阳戴着老花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翻译着一本还剩了三分之一的厚重的原文书,偶尔透过镜片上方抬眸看一眼他们,目光温和而欣慰。
三天的时间,像一部温暖治愈的蒙太奇电影。没有太过惊天动地的事件,只有流淌在日常点滴中的熟稔和轻松。
返校的航班划过湛蓝的天际。夏篱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海,心情如同这高空般明朗开阔。每次从甘棠离开,总让她有种浑身上下充满电的感觉。
身旁的唐简在闭目养神,但夏篱知道他没睡着,呼吸很轻,长睫偶尔也会轻轻颤动。机舱内的引擎声是恒定的白噪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放大了他们之间咫尺的空降感。
飞机进去平流层,平稳飞行。夏篱转过头,目光落在唐简线条凌厉的侧脸上。阳光透过舷窗,照亮他额角那道据说自己还不会走路时……啃下的、极淡的齿痕。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开了口。
“唐简?”
“嗯?”他立刻睁开眼,转头看她。
夏篱对上他目光,不知为何卡壳了一瞬,慢半拍地才想起自己想要跟他说什么,“学校附近的那座云雾山你爬过了吗?”
“你想去?”他问。
夏篱点点头,“方茴说山上有个很有名的露营地,说明后天带我们宿舍的一块去。”
“……”因为此前夏篱没跟他提过这个,突然听到唐简瞬间皱起了眉,“就你们几个女生?”
“……现在不是在问你吗?”
唐简:“…………”
夏篱看唐简并为因此而松懈的眉毛,抿了抿唇,“其实她们提起这个的时候就让我问过你和你室友,可那时候我不是不太愿意和你说话么,就没说。”
唐简:“…………”
夏篱看他仍紧皱的眉,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道,“方茴说她跟她爸妈去过那很多次了,很熟悉,而且我也从网上查过相关信息,露营地很正规也很安全的。”
唐简看着夏篱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询问她具体出发时间和人员,还有她已经准备好的和还没来得及准备的东西。
夏篱一一说了。
飞机降落在北城机场。
两人取了被长辈们塞满了整整两箱子的吃的,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夏篱慢慢晃悠着站在滑板上跟在推着两个行李箱的唐简身边,场景和一个多月前报道那天重叠在一起,时间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天,却又比那天多了点什么。
回到学校,已是华灯初上。
林荫道上弥漫着秋日特有的草木清香和一丝凉意。
夏篱踩着滑板跟唐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晃到宿舍楼下,刚起势打算收板,就听到老远有人撕心裂肺地喊自己名字。
“学妹!学妹!夏篱学妹!夏篱学妹!”
“……”
夏篱以一个略有些滑稽的姿势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传统理科男”像一阵风一样朝自己远远跑过来。
因为跑得太急,夏篱后仰着头看着扶着膝盖在自己面前满头大汗大喘着气的男生,就觉得自己也有点儿呼吸困难了。
她连忙把手里那瓶还没开封过的果汁打开递给他,“你你你先喝口东西顺一顺顺一顺,有什么事待会儿说,不着急哈!”
她真是怕他呼吸不过来人直接背过去。
“传统理科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她眼——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她手里的果汁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下去,然后他擦擦嘴,道歉说,“不好意思啊学妹,因为唐简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只能过来找你,看你就要进宿舍楼了所以才这么大声地叫你。”
夏篱左右看了眼确实因为他的“大声”而给自己招过来的视线,讪笑着提了提嘴角,“呵呵,没事。”
不过——
她瞥了眼身旁的唐简,再看面前穿着格子衬衫的眼镜男,问,“你刚说唐简不给你我的联系方式?所以你是……?”
“航模社社长,机械学院研二的周予。”周予笑笑,然后冲夏篱伸过去手——结果还没等夏篱抬手,他的手就突然被从身侧冒出来的一只手给握住了。
只见唐简紧紧握着周予的手,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手里只剩了三分之一的果汁,和善地问了句:
“芒果汁好喝吗?周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