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唐简的动作瞬间定格。
夏篱这句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急刹, 不仅拦住了他所有未经思考的、可能发生的冲动,更像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刚才险些失控的举动有多冒失。
他看着她捂紧嘴巴、瞪圆了眼睛, 像只受惊却虚张声势的小兽,眼底满是羞窘和强装出来的凶狠, 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股始终盘桓在他心口、促使他想要不管不顾亲近她的热意倏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懊恼、庆幸,以及更深沉怜惜的情绪。
他会想曾经父亲干爸他们在看到母亲和干妈时,是不是也会同他现在的感觉一样。
唐简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 甚至还绅士般地后退了半步, 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对不起。”他看着她, “我只是……”
可是开了口他又觉得说再多也诡辩不了刚刚自己确实有想那么做的冲动, 须臾他只能坦言承诺道,“下次不会了。”
唐简的反应完全出乎夏篱的反应,她捂着依然发烫的脸颊, 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那种蓄足了力气要来把组合拳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一时间竟有点无所适从……只有胸腔里的心跳依旧快得离谱。
“但我刚说的话是认真的。”唐简迎着她目光,突然正了正神色。
夏篱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句。
她没再看他的眼睛, 垂眼盯着他领口的位置含糊地“嗯”了声。
其实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只是, 从前这种“在”是发小、是亲人般毫无道理的信任和陪伴,如今……意义却好像变得不再相同。
它变得沉重也滚烫了许多。
唐简仿佛能看出她在犹疑什么, 沉吟半晌,问了她一句,“还是现在你仍然觉得我那天跟你说要追求你的话是一时冲动?”
夏篱的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问的问题直接核心, 让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插科打诨或鸵鸟心态敷衍过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手还捂在嘴巴上,只好慢慢放下手,用力捏了捏手指。
“我……”她喉咙发干,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我不知道……但其实我也没怀疑过你——”
“没有吗?”唐简打断她的话。
但声音里带着几分笑,并非责怪。
夏篱低垂着眼睛无意识地咬了咬上唇,少顷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道,“唐简,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或许只是受了爸妈和外公外婆他们的影响,可能是因为我们周围突然出现了很多人,让你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意识,你仅仅只是想要维持我们彼此从小到大这样的亲密关系而已,所以才会错误的以为那是……喜欢。”
唐简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晚风拂过,稍稍冷却了方才险些失控的灼热空气。他看着夏篱低垂的眼睫,那细微的颤动仿佛扫在他的心尖上。
“阿篱,”良久唐简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我和你一样无法否认,爸妈和外公外婆他们的感情确实会让我们觉得……两个人能那样相伴一生,很好。”他缓缓说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我也承认,看到……程愈,或是其他任何一个可能靠近你让我意识到你终将属于别人的可能性时,我会不舒服、会很焦躁,会有强烈的危机感。”
他顿了顿,微微俯低身子,捕捉她的目光,“但是阿篱,你弄反了因果关系。”
夏篱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唐简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不是因为这些外界的因素,我才‘错误地’以为我喜欢你,而是因为我早就喜欢你,这些因素才会让我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这句话,让夏篱的心跳又重重地漏跳了一拍,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跑步声给打断了。
从远处跑过来的女孩大概也没想到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在,脚步在两人身边戛然而止了一瞬,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在两人身上飞速打量两下才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去。
夏篱下意识往大厅里瞥了眼,正好看到宿管阿姨隔着窗户玻璃探头探脑地往他们两人这里瞅。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十一点竟然只有不到五分钟了。
……她们这栋的宿管阿姨人果然很好。
“你、你快回去吧,”夏篱推了推唐简,“宿舍马上关门了,小心晚上睡大街。”
唐简笑了声,伸手很轻地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随即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往后退了步,看着她,“看你上去我就走。”
“……”夏篱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却总能感觉得到身后那道目光还一直跟着自己,她回头,果然看他还在那站着。
夏篱忍不住催促他,“快回去啊,真想睡大街?”
唐简还是看着她笑,冲她摆摆手,“不会的,放心吧。”
夏篱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又觉得还是算了……反正他就算真的睡大街那也不关她的事。
然后人上到二楼,她忍着没有往下看……三楼过去,她还是忍着没看……一直到五楼楼梯窗口那,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从窗户那伸出去脑袋……紧接着就看到唐简站在寝室楼对面的小草坪花坛边上仰着头,一手抄着裤子口袋,一手冲她扬了扬。
因为距离太远,夏篱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得到此时他脸上是早知如此的笑。
夏篱:“……”
她飞快地缩回来脑袋,掏出手机发信息给他。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快回去!!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我到六楼要是看到你还在那里你就完蛋了!
【唐杀千刀】:晚安
【唐杀千刀】:上去早点睡觉
夏篱没回他消息,继续往楼上走……到六楼楼梯窗口那她往楼下看……看到唐简竟然真的还是站在那。
“…………”
不知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夏篱眉间瞬间皱了皱,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看——
【唐杀千刀】:别生气
【唐杀千刀】:再看你一眼,真的要走了
夏篱下意识又往楼下看了眼,果然看到他扬手朝自己挥了挥,随后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身形融入到秋夜的凉意之中。
她看着已经分辨不出身影的夜色,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
依旧跳得飞快。
这……是心动的感觉吗?
夏篱推开宿舍门,里面只有方茴还亮着小台灯在看书,乐苗和梁清波的窗帘虽然都紧紧闭着,但隐约能看到手机的光亮。
“回来了?”方茴压低声音,“今天怎么这么晚?”
夏篱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还是社团里的事。”
方茴点点头,催促她快去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夏篱依旧有些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了一些。
她之前确实一直试图用“戒断反应”“习惯使然”来解释自己所有的翻唱,固执地认为唐简只是一时冲动或是认知错误。可今晚,他那些坦诚而直接的话,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破开了她所有的自我欺骗。
他对她的喜欢,是真的……
那她自己呢?
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感觉?
讨厌吗?当然不。
即使从前他常常气得自己调教,她也从未怀疑过他一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喜欢吗?
作为家人的那种喜欢,当然有的。
但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呢?
她想起苏澜霏和自己说她喜欢他想要追他时心里的不舒服;想起自己说要和他“保持距离”时胸口闷闷的疼痛;想起在他偶尔靠近时失控的心跳和脸颊的温度;甚至想起刚刚在楼下……她除了一开始的慌张,似乎……并没有真正的厌恶?
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让夏篱愣在原地许久,随后她匆匆洗漱完,几乎是逃也似地爬上了床,拉紧窗帘,将自己隔绝在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里。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清晰地回忆起唐简说每一句话时的语气和眼神。
夏篱突然意识到,她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内心那些被忽略的、或者说被她刻意压抑的激动。
也许翡翡早就看出来了……和其他见他们二人第一眼就调侃他们最终会走在一起的人不同,所以她才会说出那句“天机不可泄”,执意让她自己悟。
也许……她对唐简,早就不仅仅是“发小”之情,只是那感情埋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以至于连她自己都骗了过去。
而现在,唐简率先明白过来并且亲手撕开了那层伪装,将一切摊开在她面前,令她无处可逃。
可是所以呢?
她该怎么办?
接受吗?
可是……他们之间二十年的关系,如果……如果最后失败了,别说发小,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吗?
这个风险太大了,夏篱简直不敢想。
拒绝吗?
可是……一想到要拒绝,要把他推远,推给任何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心口那股尖锐的疼痛又是如此的真实。
夏篱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不知过了多久,连方茴何时关灯上床她都没发觉,才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唐简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一片白雾中奔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然后唐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阿篱,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二天,夏篱是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的。
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醒来时只觉得头脑发沉。
夏篱出门时宿舍里还是静悄悄的,到楼下看到唐简的刹那,她才忽然意识到,从昨晚他离开到现在,她满脑袋都是他,竟然都没再想过梁清波的事。
……此刻她甚至不得不怀疑他可能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想太多关于梁清波的事才故意那么做的。
——可因为她而睡不着和因为他而失眠结果也并没什么不同啊。
“没睡好?”果然刚见面,唐简就抬手蹭了蹭她有些泛青的眼底。
夏篱忽然就觉得好气。
双手抱胸幽幽仰头看着他,龇牙咧嘴地笑,“是啊,托你的福,梦了你一晚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