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餐厅为了营造氛围,主灯常年关闭着,只开放着座位旁边的岩灯,不影响进餐交谈,也显得雅致幽静。
窗外的清冷霓虹越过厚重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清浅的月色被挤压得几乎不剩下。
廖青站在巨大的岩石壁灯前,阴影笼罩在身前,投在季言脚边,似一道有形的枷锁。
季言的意识被酒精侵蚀,做什么反应都要慢一些。她从林知敬身边绕出来,缓缓抬起眼皮,迟缓而郑重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男人。
她心里其实知道是他,可是眼睛和大脑似乎不能和她的意识达成一致,逐渐有要模糊眼前人和记忆里那个身影的意思。
挣扎着避开眼,季言转身去拿自己的包。
她不想再看下去,心里堵,眼睛也跟着难受。
廖青看着她梦一般走出来,抬眼看向林知敬。
他没说话,可那目光有如实质化的言辞,让林知敬后背细细密密出了一层冷汗。
强自笑着,林知敬解释:“季小姐独自喝酒许久,是我们这边没有及时注意到,实在不好意思。”
倒是把自己撇得很干净。
廖青眼神里有警告的意思,林知敬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礼貌微笑着,林知敬后退一步,顺道把不远处战战兢兢的服务员们都招呼走了。
转身之际,他似乎瞄见拐角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但此时此地不便多留,他也只能抛诸脑后。
林知敬走得很快,季言迟疑着看向他离去的身影,很有些感慨:他腿脚真好啊。
矮身揉了揉酸麻劲儿没过来的小腿,季言把目光转向静静站在那灯前的男人。
那面壁灯灯光并不刺眼,他站在那光里,周身轮廓柔和着一层光晕。
季言看着,没由来就觉得刺眼。
算了。
她长吁一口气,打起精神一点一点挪着腿脚往外走。
廖青神色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即动身大步走来。
听见动静回头时,廖青已近身前,季言下意识要推他,却被他顺势穿过腰弯直直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木着的腿被托起,小腿瞬间被电流穿过一般紧绷起来。季言没有着力点,只能搂着廖青的脖痛苦地呜咽一声。
廖青低头看去,鬓发凌乱的人似乎极为难耐,整颗头都埋在他怀里,发力抵着的,是她越来越低垂下去的额角。
脖颈上收紧的力度压得他不得不前倾着身子,然而他心情大好,扬起唇,大步带着怀里人朝外走去。
项南紧随其后,开车门,关车门,车子低沉轰鸣着,很快就消失在寂寥的秋夜。
静海潮生,秋夜笼罩下海风渐渐汹涌。
林知敬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插着兜,目光随汹涌的车潮渐渐分散,若有所思。
“咔”
一声轻响,他应声回头,顶光明亮下,脸色阴沉的,是他的弟弟林乐屿。
林知敬忽然记起刚刚那一抹急速消失的身影,眉头瞬间压下,“你怎么在这里?”
他记得今天他嘱咐过家里人不要让他往外面瞎跑。
林乐屿举起手机压着眼皮看了一眼,自嘲着笑道:“季言发错了消息,要我来接她回家。”
林知敬眉头依旧锁着,心底里莫名划过一丝躁意,“然后呢,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接近季小姐吗?”
林乐屿轻声嗯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还好我来了,刚刚季言闺蜜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季言在哪,估计是急坏了,才能想起来找我问。还好我知道,就告诉她了,让她不要担心。”
自顾自说完了,林乐屿突然抬头,“哥,我要是没来,你想怎么跟我解释你跟季言的接触?”
“解释?”林知敬好笑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反问:“解释什么?解释你的烂桃花温令瑶把季小姐撞进海里后被送出国这件事,还是解释你冲撞了廖先生导致商谈暂停这件事?”
他的烦躁浮在眉眼间,“林乐屿,我回国来不是给你收拾这些烂摊子的!”
意识到自己情绪外显,林知敬迅速调整好状态,让自己心平气和地跟他交谈,“折南跟廖氏的单子决不能再出差错。你要是真的很闲,就好好盯着那帮人。”
林乐屿低低避开哥哥的视线,“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然而林知敬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他背过了身,目光久久地投向窗外的夜色,没有再接下去这句话。
林乐屿敛着眼睑,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良久,他转身开门,手握着门把手拉开一条缝,“哥。”
二人都没有转身,林乐屿的声音低弱却坚定地响起,“以后我会接送安安去画室,其他的事,我也都会继续做下去。”
林知敬缓缓折身,旷然寂静中只看得见林乐屿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的眉心紧紧拧着,少有的失控感自心底蔓延上来,渐渐沉重
了他的眼神。
*
靳柏一路朝西开,黑金色的车子顶着越发沉重的夜色呼啸而过,在逶迤的山间公路上留下落叶的翻飞。
抵达别墅时,月色朦胧,从车窗看过去能看见被乌云蚕食得仅剩一角的月。
一程车行,季言酒意不仅没散,反而有倒侵的意思。合闭的眼眸上睫毛轻颤,酡红晕染,脸颊上简直热得发烫。扶着额头,她挤了挤眉心,“到了吗?”
靳柏不敢说话,小心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到了。”
廖青拿下她的手,凑过去试了试她的额温,眉尖微蹙,“你发烧了。”
听见廖青的声音,季言短暂地清醒一下,抬手就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臂。挣扎着打开车门,季言看见车外的景色,蓦然一愣,“靳柏,你——你怎么又这样?!”
从车子另一边绕过来,廖青托着她的肩想把她扶下来。然而季言不理,扭着身子往车子里躲,还叫靳柏,“开车,送我回家。”
她说话声带着淡淡的鼻音,夹杂着迟钝的醉。廖青担心着,不可能听她的。
弯腰进去把人抱出来,廖青对靳柏吩咐:“让项南找黎司准备些东西,尽快送过来。”
按住乱推拒的手,廖青转身朝别墅走去。
季言挣扎不开,扭头在眼前的正是干净光洁的脖颈,凭着本能,她朝前探身,狠狠咬了过去。
尖锐的疼痛在脖颈间蔓延开来,廖青忍不住一声轻喘,低头看过去,作祟者正昂然仰头挑衅地盯着他,“放我下来,不然我还咬你!”
明明是威胁,可她醉意正浓,语声慢着,倒像是撒娇。
廖青嘴角不自觉勾起来,抱紧了怀里的人朝上一顿,软声哄她:“好,马上就放你下来。”
意识逐渐混沌,季言乱荡着两条腿,似乎是想挣扎,可手却老老实实勾着廖青的脖颈没松。雾蒙蒙的眼里瞳孔渐渐失去焦距,她看着这座精致小巧的花园洋房,忽然说了一句,
“廖青,那张床我睡着不舒服,你换好了没有?”
阔步朝前迈着的薄底皮鞋蓦然停滞,廖青的身影被头顶高高的廊灯映照在大理石地板上,浅浅似一抹暗夜幽灵。他的眼低低看过去,怀里人眼中褪却了倔强,此刻看着他,恍惚如旧日重现。
她说的那张不舒服的床,其实不是不舒服,是当年他总爱把她压进最里面,才叫她觉得不舒坦。
廖青眼眸低敛,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轻轻在她额角印了一吻。
她喝醉了。
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寂寥清寒的别墅里回响着,冲淡了依稀的空旷寥落。
就连屋内的灯光,似乎都比平常要更柔和顺眼一些。
抱着季言上了楼,站在两扇门口,他迟疑了。
他想把她抱回自己房里,可她如果清醒着,是断然不可能接受的。
“廖青,我头好疼啊。”
鬓发散乱的脑袋在西装上蹭了蹭,季言晃着脑袋,“好疼,好奇怪啊。”
她睁开眼,朝廖青看来,“咦,你脖子怎么了?谁咬你了吗?”
撅着嘴,她似乎不开心,“你让别的女人靠近你了?”
两腮鼓鼓囊囊,眼见她就要把自己气着,廖青只能解释,“没有,是我自己弄的。”
“你自己怎么咬啊!你就是骗我!”气鼓鼓,季言松开了手,从廖青怀里跳下来,“我不理你了!”
廖青眼眸柔如秋波,伸手拉住她悄悄留在身边的手,把她又拉回怀里紧紧抱着,“我没有,别气了。”
声音简直软得不像话。
这声音荡在季言脑中,忽一霎迷离,似乎有什么东西大力撞开了她久久合闭的心扉。心口上猛然一阵酸胀,她不受控制地弓下身子,呜咽一声。
廖青忙弯腰扶她,“怎么了?”
捧着心口,季言眼里难以自抑地溢出两行清泪。
廖青怔愣一瞬,贴在她脸颊上抹泪的指腹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攀着廖青的胳膊站起来,季言眨了眨眼,摈去模糊视线的泪,看清身前的人和周围的环境,她笑了。
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只是想笑,想看着他痛痛快快地笑。
廖青不能不担忧起来,“季言……”
然而季言倏忽松开了手,朝后踉跄着退一步,她抹掉泪,艰难地挤了挤眉头。
她叫他,“廖青。”
他的眉因担心微蹙着,“我在。”
“廖青……”闭着眼深深吸一口气,季言想说什么,可那话到了喉咙眼里,就被眼底汹涌的泪又压回去。
“……我,”她捂着心口的位置,用力攥紧拳头抵在那里。“呵。”她苦笑一声,“我那时候,是真喜欢你啊。”
廖青忽然一愣。
“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我那时候,是那么喜欢你。”
眼底的泪根本抑制不住,抹去一把又淌下来,季言干脆就那样含着泪看他,“可是……可是我、我怎么能喜欢你……”
他低沉着眼眸,凝凝看她,脚下试探着走近,“可以的,季言。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的。”
季言果然还应激着,廖青一靠近,她即刻向后退。
退了一步,她摇头,“不可以……你说的不可以。”
那声音如梦,如以往她经历的每一个噩梦,“可是凭什么,廖青。你说爱就要爱,你说不爱就不爱啊?我是个人,我不是没有感情没有情绪的死物,”
那声音质问他,“你凭什么那么对我?”
廖青定定地看着她,说不出来话。
她说的都没错,是他混蛋,是他倨傲,是他把她一颗热切捧出来的心碾在脚底。
他眉心不由自主拧着,嘴角蠕动,却始终不知该说什么。
季言看着他,一闭眼,眼前全是当初她和他在这座房子里的画面。痛苦挣扎着,她想要远离他,可心底积压多年的愤怒溢出来,黏住她的脚。她轻声问他,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我就那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是,当初是你帮我摆脱家里的纠缠能顺利上大学不用去嫁人,可是我又没有想贪图你的什么东西。我一开始也没想要爱你啊,后来难道不是你先要爱我的吗?为什么又说是我不知羞耻痴心妄想要爱你!”
“我就那么贱吗?就活该被你当成玩物吗?”借着残留的酒意,她发泄一般,“廖青你凭什么,你说啊!”
这声音钝刀子一般抵进廖青心里,他就这样低了头,“是我的错。”
他走近过去,强硬拉她进怀里,“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呵。”季言冷笑,眉心却依旧痛苦拧结。
她奋力甩开他的手臂,“你一句,一句你的错,一句是你不好,就能抵得了我这五年的痛苦吗?!”
“我被硬生生扯断后无处安放的情绪你怎么算,我在意大利那一次次因为你失眠到天亮的夜晚你怎么算!”她眼睛翻出赤色来,像血一般,斑斑如旧年的怨。
抹去泪,季言强压下哽咽,“廖青,我恨你,我永远都恨你!”
清寂秋夜里雷声轰鸣,廖青瞳孔猛然皱缩,整个人如遭了雷击一般震悚僵硬。
那些夜晚,那些在意大利一次次不灭灯火的夜晚。
他脚下陡然虚软,几乎站不住。一步抢过去,凭着心底最原始的本能搂住季言,他的肩膀和手臂都哆嗦着,紧紧把她揉进自己怀里。
原来,原来当初她那一盏盏不眠的灯,都是为他而亮!
五年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对季言动了心的时候,廖青还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家族里说一不二。
季言还小,她大学还没毕业,可是廖青已经在刀光剑影中走过了多年。
他知道,盔甲尚未坚硬的时候,身边不应该出现软肋。更何况,那时候他二叔一直对他步步紧逼。
所以他选择放手。
理智战胜了情感,他毫无征兆地提了分开,并且迅速把她送出国,前往意大利深造。
他那时候以为,这样,对她和他都好。
可是还没过去半个月,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太空了,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他的生活被无限放空,像一片广袤,但荒芜的平原。他一个人站在风里,一分一分被风吹得萎缩下去。
刚开始只是胃口减小,饭量一天比一天小下去。可他又不能任凭自己这样,就叫黎司给自己开药,强迫自己吃饭的同时加大了锻炼,好让
自己的身体维持在正常状态。
很快,多重原因作用下,他开始频频失眠。
即使偶尔睡着了,也屡屡因梦见她眼角含着的那一滴泪而惊醒。
哪怕他再不愿承认,迅速垮掉的身体也在告诉他,他爱她,他离不开她。
他妥协了,开始借着工作的名义往意大利飞。
一开始是半个月去一趟,后来逐渐变成十天,七天,五天。
每次去,他都只让靳柏把车子停在她租住的小房子边的树荫下。那里枝叶常年繁茂,能很好地掩盖车子的痕迹。
她租的房子在三楼,不大的一个小房间,有一扇窗子,挂着绿色的花布蕾丝窗帘。
几乎是守在楼下的每一个夜晚,他都看见那窗子夜半时分又亮起,然后亮着,直到天明。
她在做什么,她身边有什么人。她为什么又开了灯,她为什么没有关灯,她有没有睡。
无数次他推开车门,想要冲进那个小小的房间。可是他知道不可以。
时至如今他才明白,原来那一个个深熬到天亮的夜里,那一盏盏不眠不灭的灯,是因为他。
把季言紧紧箍在怀里,廖青几乎哽咽,“怪我,是我不好……”
可现在认错又有什么用,那些年的伤痛又岂会因为这短短的几个字就消失。
季言哭倒在他怀里,哭声伴着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不住的“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廖青!”
廖青皱眉压下去眼底热意,捧着她的脸,失控地吻掉她落下的每一颗泪,“我知道,我知道。”
唇瓣自季言脸颊上辗转跌落,覆上她哭得哆嗦的唇,他小心而野蛮地贴过去,发疯一般吮吸着,仿佛要把她整个儿都吃进肚里。
热潮从廖青身上每一个角落裹袭而来,季言手脚都没有了力气,全凭廖青的手抱着托着,她像一条无骨的鱼,深深溺在他怀里。
抓着他的衬衫,季言的手越发收紧。
廖青以为她是在回应,婉转吞吻间,扶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
然而眼泪被吃尽后,季言耳边回响起的,却是廖老夫人的声音。
“不可否认,青儿爱你。可是更多的,是他对于当年的歉疚和悔恨,也是因为这,在他心里,你永远都没有被抹去。季小姐,得到是最好的祛魅方式。请季小姐回到他身边,让他圆了心愿,把和你未完的旧情了结了。”
“况且,当年季小姐被他分手,又被他立刻送出国,想必也心存怨恨。这么多年过去,看来季小姐并没能放下。我倒是觉得季小姐一直这样推拒青儿让你们两个人都难受,不如季小姐答应我,也能给当年那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好的收尾。”
口中柔软翻覆的是廖青的唇舌,脸上喷薄潮热的是廖青粗重的气息。
季言顺从地感受着,眼泪一颗颗落下,不知是落下去又被他吃尽,还是沾湿了什么东西。
多年的愤恨发泄出来,她心里空落落的,却也堵得胀胀的。
廖老夫人说的没错,她怨他,她恨他,可到底,她也没能放下。
当年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他,强压着克制着,本来都没什么了的。是他招惹她,在一个个潮热的夜晚,无数次撞击她的理智,让她最终深陷其中。
可他却抽身得那么干脆,冷漠得让她害怕。
少女情窦初开的满腔爱意被尽数碾灭,在她最爱他的那一年,他将她远远推开。
她接受不了。
那些过往太痛苦,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子她一刻也不愿回想。如今她更不想再拿这些为难自己,她花了五年时间粉饰太平,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
直到廖青又出现,那些被她强压在心底的不甘和痛苦,一次次被他唤醒。
怀中人的哭声消歇下去,廖青粗重地喘息着,让自己停下来。
他抵在她的额头上,轻声叫她,“季言。”
季言抬眼,在铺天盖地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中,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刻,季言累了,心底的防线崩塌,陈年旧情潮水一般涌来,彻底将她击垮。
眼底泛着晶亮的泪,她认命了,“廖青,我答应你,我们……复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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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后面真的就正常了,就这几章我当时失心疯了写这么长,后面就能回到正常的三四千了我保证[裂开][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