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温斯野留下的, 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以及,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温棠音靠着冰冷的玻璃书柜,身体微微颤抖, 他刚刚惩罚性的吻,微痛且灼热。
“看看,是你逃得快, 还是我追得紧。”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魔咒, 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感觉,却在意识的深处, 触碰到了另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同样是一个,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一丝微光的夏天。
她还记得那个夏天。
暮色渐沉, 佳行职高附近的小街亮起零星的灯火。
她攥着口袋里, 那张冰冷的黑色银行卡,指尖感受到金属的硬度,也仿佛触碰到温斯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这里面有足以解决她所有困境的钱, 是温斯野, 那日施舍给她的。
是他……唯一给过她的, 带着他体温的东西。
“钱怎么用, 随你。”
他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竟是这张卡带来的、可耻的安全感。
不。
她猛地摇头, 驱散这个念头。
她与外婆的尊严, 不该是用这种代价换来的。
一旦用了, 她就永远失去了,在他面前挺直脊梁的资格。
她需要的不是施舍,而是一条真正属于自己、能够与他站在对等位置的路。
正因如此, 她才会在这片区域转悠了好几天,最终,她在一家烟雾缭绕的烧烤店门口,看到了那张泛黄的招工启事。
“急招短工,日结可议。”
她推门进去时,老板正焦头烂额地翻着账本。听说有人愿意做短工,他连简历都没看就答应了。
“每月两千,包一顿晚饭。”老板抹了把汗,“能干吗?”
温棠音轻轻点头。这个数字虽然微薄,但足够她省吃俭用。
更重要的是,这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比伸手向温家要钱踏实得多。
一周过去,温棠音已经能熟练地穿串、招呼客人、收拾桌椅。油烟熏得她眼睛发红,但她从不抱怨。
这天晚上,老板擦着汗从后厨探出头:“棠音,隔壁酒吧包厢点了外卖,把这盘烧烤送过去。”
“好。”她利落地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装进纸桶,仔细系好塑料袋。
酒吧门口的保安见她拎着外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走廊里回荡着震耳的音乐声,空气里弥漫着烟酒混合的暧昧气息。
找到包厢号,温棠音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喧闹震天,半天无人应答。她又加重力道拍了几下,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探出头来,满身酒气。
门开的瞬间,浓烈的烟味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灯光迷离,烟雾缭绕,男男女女姿态暧昧地挤在沙发上。
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搂抱调情,整个空间充斥着放纵的气息。
温棠音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低着头快步走进去,立刻感到十几道目光黏在身上。这氛围让她喉咙发紧,手心冒汗。
她迅速将烧烤桶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走,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
“哟!这不是温棠音吗?!”
拽住她的人,赫然是陶露影。她今天化了浓妆,穿着紧身短裙,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温棠音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果然,陶露影身边那个酷似黄启因的男生,黄为,摇摇晃晃地凑了上来。
“谁啊?露影?”
黄为眯着眼打量温棠音,目光像黏腻的舌头舔过她的脸。
“我们班那个……之前让你弟教训过的。”
陶露影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和恶意,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就她?”黄为的眼神更加放肆,“挺水灵啊!叫什么名字?”
温棠音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问你话呢!”黄为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忽然像想起什么,盯着她仔细看了看,“啧,我说怎么有点眼熟……上次巷子里那个?”
他抬头看向旁边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盯着温棠音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哎!还真是!巷口那妞儿!”
“可不嘛,那天温斯野……”另一个男生挑眉接口。
“闭嘴!提他干嘛?”黄为脸色一沉,像被踩了尾巴,狠狠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粗鲁地用五指捏住温棠音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跟那姓温的同姓……呵,新发现啊!你俩认识?”
“不认识。”温棠音声音细若蚊蚋。
“什么?大声点!”
包厢里音乐震耳欲聋,人声鼎沸。
温棠音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不认识他!”
黄为眼中的戾气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令人不适的笑意。
“长得挺漂亮……隔壁烧烤店的?过来,陪哥坐会儿?”
他拍了拍身边沙发空出的位置。
温棠音僵在原地,无数道混杂着酒气和恶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紧紧攥着外卖袋,指节发白,脑海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法。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捂住肚子,脸上瞬间堆满痛苦:“我……我刚刚偷吃了一串,好像不新鲜,我先去上个厕所!”
她声音发颤,表情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失禁。
不等对方反应,她转身就往外冲。
“去哪?!”一只手重重拍在她肩上。
“……厕所。”温棠音艰难地回答,头也不敢回。
“我跟你去。”
身后响起陶露影那如同毒蛇吐信般黏腻的声音。
温棠音快步走向走廊,陶露影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她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侍应生问了厕所方向,立刻捂着肚子,弓着腰,跌跌撞撞地朝那边奔去,好似很急的模样。
陶露影却紧追不舍,寸步不离。
温棠音冲进女厕,反手锁上隔间门。
几乎是同时,高跟鞋踩踏瓷砖的清脆声响停在了门外。
“嘭!嘭!”陶露影不耐烦地用鞋尖踢着门板,“快点!磨蹭什么?!”
“马……马上!”温棠音在里面发出难受的呻吟,脑子里却像风车般急速转动。
……怎么才能逃出去?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无处可逃。温棠音蹙眉思索,目光忽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件纯白色的单薄开衫上。
她迅速解开开衫扣子,拉开门。
门外,陶露影正抱着双臂,目光如毒蛇般紧紧攫住她。
“还挺快呀,本来以为你掉在厕所里了。”
温棠音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径直往外走。
卫生间门外是条长廊,通向下方喧嚣的酒吧,舞池中人影摇晃,卡座间猜拳、碰杯声此起彼伏。
温棠音快步走在长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陶露影不紧不慢地尾随在后,那目光如同实质,黏在她背上。
行至侧边楼梯口,她猛地加速向下冲去。回头一瞥,陶露影果然紧追不舍。
温棠音立刻脱下白色开衫,紧紧团在掌心。轻薄的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借着拥挤人潮的掩护,她像一尾灵活的鱼,穿梭过奢华喧闹的酒吧大厅,奋力奔向出口。
门外人潮汹涌,她一头扎进去,借着这股推力冲出重围,一路狂奔回打工的餐馆。
直到扶着门框喘气,回头张望,身后早已不见陶露影的身影。
然而恐惧并未消散。
他们既然在这家餐馆点过餐,必然知道位置。这份工作来之不易,附近几乎找不到愿意雇佣她这未成年的地方。可若再被抓住……
温棠音不敢想那后果。
权衡再三,她决定先辞职,同时暗中寻找下一份兼职。
几天后,她向老板提交了辞职信。老板惋惜地叹了口气,还是多给了她半个月工资。
“要是以后还想来,随时欢迎。”
温棠音道了谢,把那些沾着油渍的钞票仔细收好。
接下来的日子,她全心投入到期末考试的复习中。
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有时深夜从图书馆出来,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她会想起那个惊险的夜晚,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的课本。
一个月后,外婆的心脏手术顺利完成。
收到消息时,温棠音正在图书馆做题。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回胸腔。
对于林家,她自觉再无亏欠。
期末成绩出来的那天,阳光很好。
温棠音站在文科实验班的名单前,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轻轻抚摸过那些印刷的字迹,唇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条路上布满荆棘,但她终究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来。
*
暑假后的数月,在同一条街、距离那家酒吧稍远的地方,她找到了另一家餐饮店,准备安心做上几个月。
日子一久,温砚深察觉出了异样:温棠音时常不在家吃晚饭,且归家甚晚。
面对询问,少女只含糊地解释是在学校参加高中数学补习。
温砚深虽有疑惑,但并未深究,只叮嘱她别太辛苦。
日复一日,高二繁重的课业,与打工的双重压力,让温棠音疲惫不堪,但她咬紧牙关坚持着,只为早日还清那笔钱。
温棠音在新餐厅打工已有二十天左右。
加上之前在另一家餐厅打工的一周,她积攒了将近一个月的辛苦钱。
虽说只有几千块,为数不多,却也是来之不易的血汗钱。
那天,餐厅接到一个高端酒店的外卖订单,让温棠音帮忙送餐。
好在酒店并不远,她骑着自行车很快就到了。请前台的店员帮忙刷卡后,她径直上了十一层。
按下房间门铃,一张陌生面孔开了门。
“谁点的外卖?”
温棠音这才听见房间里喧闹的人声。那男生回头朝屋里问了一句。
“我点的!”有人应声走来,看到温棠音的瞬间却脚步一滞。
“温棠音,好久不见。”
是黄启因。
四目相对的一刹,几个念头飞快掠过温棠音的脑海。
她下意识想转身逃走,却被黄启因一把拉住手腕。
“上次让你溜了?这回学校外面,你还能躲到哪去?”
他轻拍她的脸颊,随即虎口微微使力,扣住她的下颌。
“今天你可别想走了,关门。”
平头男生应声合上门,温棠音被黄启因拽着踉跄几步,跌坐在酒店床尾。
房间里的人闻声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她。
温棠音环视一圈,心猛地一沉。
她看见了陶露影和郭晗,还有站在窗户边的王洋。
面对他们,再加上周围几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女生,温棠音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仍试图保持镇定,语气坚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只是送外卖的,送到就该走了。”
“哟,学霸还兼职啊?看来龙一的奖学金也不够生活嘛!”有人嗤笑,声音尖利。
“她家什么情况?”
“听说父母早就不在了,算是孤儿吧。”
“怪不得。能考进龙一也不容易了。”
“上次月考能拿第二,没点本事确实进不来!”
郭晗把玩着自己色彩鲜艳的美甲,踱步到温棠音面前,突然伸手,带着侮辱性地拽了拽她的马尾,力道不轻。
“真是自投罗网,我们刚才还在商量放学后怎么请你过来呢。”
她凑近,气息喷在温棠音耳边。
温棠音身后的几个女生立刻举起手机,冰冷的镜头将她围在中间,像一群鬣狗围捕落单的幼兽。
“怎么,不认识了?高一时候在天台没跟你聊尽兴,今天继续啊?”
郭晗冷笑着,指甲几乎要戳到温棠音脸上。
温棠音睁大眼,认出这正是之前在天台堵过她的三个女生。
心知不妙,她想冲出去,却被人墙堵得严严实实,绝望像潮水般蔓延。
黄启因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走近,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对了,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聚在这儿吗?给你见个老朋友。”
他朝卫生间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恶劣。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推搡和闷响。
紧接着,一个男生被人踹了出来,踉跄跪地,脑袋无力地垂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黄启因掐着他的后颈,粗暴地迫使他抬头:“看着我!上次的账还没算完!”
那人抬起头,温棠音看清了他脸上的淤青和新鲜的血迹。
竟是张存。
温棠音的心沉入谷底。张存的惨状让她明白,今天不可能轻易脱身。
黄启因掐着张存的后颈,像展示战利品般,将他狠狠掼在地上,然后带着胜利者的狞笑,一步步朝温棠音逼近。
“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学霸妹妹。”
就在他伸手要抓住温棠音的一刹那……
她的手指,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身后,凭借肌肉记忆,在手机屏幕上盲按了几个键。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号码,甚至可能只是一串乱码。
但那是她手机快捷键里,唯一一个设置了的。属于温斯野的,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甚至,不确定短信是否发送成功。
这只是绝望中,一次毫无希望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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