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默默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强作平静。
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让我走吧,我家里人在楼下等。”
她试图扯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依靠。
“哈哈哈!”郭晗带头夸张地笑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声音刺耳。
陶露影始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腿, 小口啜饮着奶茶, 嘴角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淡笑,冷眼旁观这场针对温棠音的凌辱。
而王洋,则默不作声地站在陶露影边上, 神情凝重,带着一丝纠结和复杂。
“温棠音, 你编故事也编像点, 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
郭晗厉声道,眼神凶狠:“别指望有人会帮你!你去告状试试,看他们信谁!”
少女垂下眼眸,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
的确, 她甚至没有完全信得过、可以在此刻挺身而出帮助自己的人。
沉默像粘稠的胶质, 填充在她的唇齿间。
“张存, 睁大眼睛看清楚,当初帮你说话的女生,今天是怎么在你面前自讨苦吃的!”
黄启因扬起快意的笑。
“还等什么?”
郭晗示意。几个女生立刻上前, 快速抢过温棠音手中的包, 将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撒了一地, 并纷纷用脚踩着。
紧接着,郭晗一巴掌扇过来,“啪”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棠音脸颊偏向一边,脸上顿时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生理性的泪水聚集。
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交织涌上心头。
少女一贯的隐忍在此刻碎裂。
“今天非得让你们俩长长记性!”
黄启因绕着张存走了一圈,将手搭在了张存的肩膀上,神态狰狞。
温棠音没料到他们会无耻到这种地步,羞愤交加,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露影,还是你厉害,用李倩的名义把张存骗来。这小子早晚得栽我手里。”
阴影里,一个与黄启因相貌相似、眼神却更阴狠的男生站了起来。
是黄为。
他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把厚重的木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敲在张存的背上。
“啪!”沉闷的响声。
张存被两个职高男生死死押着,无法动弹。
木尺落下,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张存身上。他双眼赤红,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短暂的寂静中,温棠音对上张存的视线,少年眼中凝结着深沉的绝望与刻骨的恨意。
显然是针对黄为的。
此时的张存,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粗重地喘息。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
“这就受不了了?”
“好戏还没开始呢!”
温棠音手心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
眼看黄为再次举起木尺,温棠音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完了。
这个念头闪过,极度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的右手一直被反剪在身后,此刻,指尖凭借肌肉记忆,在手机屏幕上疯狂地盲按。
她不知道按了什么,也不知道屏幕是否亮起。
她只是绝望地、徒劳地,按向了快捷键中,那个她从未拨打、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温斯野的号码。
这甚至不是求救,而是一种濒死般的本能。
在堕入深渊前,下意识地抓住记忆里,最深刻的那道影子,哪怕那道影子,本身就想将她推入地狱。
短信发送成功的轻微震动,如同幻觉般,掠过她的指尖。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嘶声喊道:“住手——!”
凄厉的叫声让空气瞬间凝滞。
黄为的动作顿住,恶狠狠地瞪她,眼神像要杀人:“多管闲事!”
“既然她这么爱管闲事,那就让她也尝尝滋味。”
窗边的陶露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她晃了晃手中暗红色的酒杯:“用这个。”
“......那个......我家里还有事,先撤了。”她身边的王洋仿佛接了个电话,神情紧张。
陶露影挑眉看着他,气氛凝结的刹那,只听见她嗤笑了一声:“滚吧。”
随即,王洋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在关门声中,郭晗接过酒杯走到温棠音身边,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强行要将辛辣的酒液灌进去。
温棠音拼命挣扎,头发散乱,酒液摇晃出来,弄脏了她的衣服,她不停咳嗽,眼眶已然通红。
“哼,平时不是挺能装清高吗?不是总围着傅亦和转吗?现在连酒都不敢喝?给我喝!”郭晗咒骂着,语气刻薄。
她在这边被逼迫灌酒,另一边张存目眦欲裂,爆发出嘶吼:“住手!你们这群人渣!别碰她!”
陶露影冲过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眼神轻蔑:“再叫嚣,信不信我真对你不客气?”
张存竟笑了,笑容惨淡而绝望:“法治社会,你能怎样?你算什么东西?”
“嘴硬是吧?”黄为用胳膊死死勒紧张存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再废话有你好看!看来是教训不够,别让他闲着。拿酒来灌他!”
旁边一个男生赶紧从桌下摸出一瓶高度白酒。
黄为拧开瓶盖,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就要往张存嘴里灌。
“给他灌下去!”他吼道。
那男生手忙脚乱地卡紧张存的下颌,想将辛辣透明的酒液灌给张存。
此时,温棠音仍被几个女生死死压着。她低着头,身体剧烈扭动,却无法挣脱。
郭晗手里的酒怎么也灌不下去。
陶露影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酒杯,眼神冰冷,正要继续硬灌——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撞门声猛然响起,如同惊雷,打破了房间内的疯狂!
黄为不耐烦地皱眉,语气暴躁:“谁啊?去看看!”他随手指派身边一个高大男生。
那男生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望了一眼猫眼,脸色微变,转头喊道:“东西都收起来,是温斯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此时,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腹部!
动作快准狠。
那壮实男生竟被踹得惨叫一声,倒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黄为愣住,瞪大眼睛望向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温斯野带着几个男生站在门外,逆着光,身影挺拔而充满压迫感。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迅速一扫房间:看到瘫坐在地、伤痕累累的张存,以及倒在床尾,脸颊红肿、眼眶泛红的温棠音。
温斯野脸色瞬间沉郁,眸中凝起风暴。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尚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仅有混乱字符,却附带着酒店实时定位的短信。
正是这条信息,让他抛下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他径直冲向黄为,没有任何废话,一拳狠狠挥了过去,砸在对方颧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黄为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冒金星,一脸莫名其妙,连连讨饶,语气卑微:“温同学,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朋友聚会呢!你是找张存?我正好遇见他,真没别的意思!”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这是?”
温斯野冷冷挑眉,视线扫过张存背上泛红的尺痕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语气冰寒刺骨。
黄为挤出生硬的笑,额头冒汗:“张存兄弟在和我们玩游戏,喝点酒助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温斯野看到了张存通红的眼眶和压抑的痛苦。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张存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支撑力。
他身后几个男生立刻会意,上前扶起虚弱的张存。
温斯野则二话不说,再次揪住黄为的衣领,又是几记狠辣的重拳,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房间里的人都被温斯野此刻展现出的狠厉与冰冷彻底震慑住,鸦雀无声。
“野哥!”
一个扶着张存的男生突然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存哥他……他好像不太对劲!”
温斯野闻声,立刻松开了如同死狗般的黄为,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张存。
只见张存脸色不再是单纯的涨红,而是透出一种死灰。
他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全靠两个男生架着才没倒地,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浅弱,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血沫的唾沫。
显然是刚才的殴打伤及了内脏。
温斯野的眼神骤然一缩。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内伤耽搁不起,必须立刻送医。
他的目光极快地瞥了眼床尾那个意识模糊,狼狈不堪的温棠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捕捉的波动。
那里面有被触怒的烦躁,更有在这一瞬间权衡轻重后,被迫做出选择的冰冷决断。
“走。”
他对同伴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指令却清晰无比:“先送张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温棠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最终定格在她因酒精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她也带上。”
这话一出,不仅是他身边的同伴愣了一下,连房间里的其他人,包括刚被扶起来的张存,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谁都知道温斯野不喜欢多管闲事,更别说这样亲自插手。
温斯野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大步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那里的温棠音。
她意识模糊,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校服衬衫领口被酒液染红,黏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脆弱的轮廓。
他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校服外套,动作间带着一种利落的、不容抗拒的强势。
在将外套裹住她的瞬间,他的动作似乎有片刻的凝滞,那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和体温,严密地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也巧妙地避开了她脸颊上红肿的伤痕。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僵硬和疏离,但臂弯却稳定得不可思议。
在她落入他怀中的刹那,无意识地收紧,确保那件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会滑落半分。
“温斯野,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露影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因恼怒而尖利:“张存你带走就算了,她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温斯野冷冷扫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刃,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和毫不掩饰的警告:“我想带走谁,需要向你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今天这里的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不满,让你们家长直接找我谈。”
说完,他抱着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棠音,示意同伴立刻搀扶好情况危急的张存。
无视身后一片死寂和那些惊惧、猜疑交织的目光,径直转身,大步离开这个肮脏的房间。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必须争分夺秒。
怀里的温棠音和身边需要急救的兄弟,成了他此刻必须同时背负的重量。
*
温斯野一行人,带着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张存,和被抱着的温棠音,迅速离开了酒店楼层。
张存的情况看起来非常糟糕,这让温斯野的脸色始终阴沉如铁。
走到酒店相对僻静的一处休息区,温斯野迅速将温棠音放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
她蜷缩在他的外套里,似乎尚未从刚刚的冲击里缓过来,残存的意识里,只有这件外套上令人心安又心慌的气息。
“你们,立刻开车送张存去最近的医院!要快!”
温斯野对其中两个最得力的同伴快速下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路上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马上打我电话!”
“明白,野哥!”
那两个男生不敢怠慢,立刻搀扶起张存,几乎是冲刺般奔向酒店门口。
温斯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下颌线绷得死紧。
直到同伴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发上蜷缩的温棠音身上。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转身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沙发。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传来一道温和干净的男声:“你好,我是傅亦和。”
温斯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因兄弟重伤,和眼前麻烦事交织而产生的巨大烦躁。
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却透着一丝因焦急,而更显冷硬地说:“你的同学温棠音,在金帝酒店一楼休息区,她状态不太好。”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甚至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处理她的事,张存那边才是燃眉之急。
电话那头,傅亦和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那冰冷的声线和“温棠音”三个字,尤其是“状态不太好”几个字,让他心头一紧,立刻行动。
原本就在金帝酒店陪父母参加宴会的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甚至来不及解释,抓起手边的外套和手机就冲出了宴会厅。
不顾父母诧异的声音被淹没在身后……
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匆匆赶来的傅亦和正好撞见安置好温棠音,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温斯野。
他愣了一下,看到温棠音被一件陌生男生外套紧紧包裹着,依赖地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的脚步顿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担忧和急切:“温同学,棠音她……谢谢你,把她交给我吧。”
温斯野不再停留。
他甚至没有再看温棠音一眼,只是对跟着自己的几个男生,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我们走。”
声音冷硬,没有半分留恋。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手,竟无力地攥住了他校服衬衫的衣角。
是温棠音。
她在混沌的意识边缘,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抓住了眼前这唯一的,熟悉的浮木。
温斯野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倏地转身,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冰冷。
他一根一根,极其缓慢而又决绝地,掰开了她无力的手指。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力道却冷酷无比。
“松手。”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她模糊的意识里。
他俯身,靠得极近,灼热的气息裹挟着冰冷的警告,尽数喷在她的耳廓,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温棠音,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
话音未落,他已毫不留恋地直起身,将她刚刚触碰过他的手指,轻轻甩落,仿佛掸去什么令人厌弃的灰尘。
再没有片刻停留,他决绝地转身,迈开长腿,身影彻底融入酒店外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他救了她,却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傅亦和看着温斯野决绝离开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但更多的是对温棠音的担忧。
他连忙蹲下身,用比刚才更加温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污渍和伤痕,将她连同那件陌生的、,带着另一个男生气息的外套一起,轻轻地打横抱起。
“棠音,别怕,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暖而坚定,像一道暖流,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我带你离开这里。”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温棠音最后的感知是另一个怀抱的温暖与安稳。
而耳边反复回荡的,却是温斯野那句如诅咒般,将她最后一点依赖都彻底碾碎的话:
“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