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周其乐在客厅一坐就是半小时, 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
俞荷没有他那么强大的心态,好几次她如坐针毡,想要起身去厨房询问几句要不要帮忙,又怕自己那样实在显得太装模作样。
毕竟同居那么久, 薄寻应该也对她有所了解了, 她就是一个从来没下过厨的人。
周其乐还在沉浸式看球,一声又一声的叫好响彻耳畔, 如此难安地过了半个小时, 俞荷总算等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叫喊——
“吃饭。”
薄寻做了四个菜, 清炖牛肋条, 口蘑肉片,鲜炒芦笋,还有个黄油罗氏虾。
说实话, 俞荷坐在餐桌旁,第一眼看到这四道菜时是没什么食欲的, 不同于家常风味的浓油赤酱, 薄寻做得菜看起来跟他本人差不多,色泽清新, 摆盘规整, 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工匠感, 好看是好看,的确是没什么勾人的烟火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菜都是健康的。
起码是比她点得那些放了致死量调味料的外卖健康多了。
“哇, 看着好......”
俞荷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赞美,还没想出来,旁边的周其乐先失望地嘘了声。
“哥,你做饭怎么越来越清淡了?”他拿起筷子, 夹了片蘑菇放嘴里,“连你拿手的煎牛排都没有啊?”
薄寻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想吃可以不吃。”
俞荷狗腿子雷达直接上线,“就是,不想吃你点外卖去,我就觉得清淡点好。”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人对不劳而获的东西没资格挑三拣四,这一点运用在做饭人和吃饭人的相处之道里,尤其是不二真理。
她语气骄横,又藏着隐隐的讨好,薄寻拿起筷子时,不动声色地朝对面瞥去了一眼。
口口声声说着清淡点好的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肋条,然后按进蘸料碗里,三百六十度裹满了辣椒酱——
“好吃!”然后塞进嘴里,她又端庄地发来赞扬。
......
薄寻垂下眼睑。
总算知道她的肠胃病从何而来了。
这一顿饭的氛围有些割裂。
薄寻依旧践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俞荷没这习惯,周其乐刚好也话多,俩人边吃边聊,当然了,主要是周其乐在聊。
他说自己昨晚见义勇为的英姿,说蒋安娜最近很想和她交朋友,说他想考虑从家里搬出去......
俞荷一直应和着,直到饭局末尾,这二百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一眼俞荷,又看一眼沉默寡言的亲哥,突然问了一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只这一句,俞荷咬芦笋的时候差点儿咬到舌尖。
她手忙脚乱地抽了张纸巾,瞪他一眼,“你今年多大啊?这是你台词吗?”
“看你俩这气场挺和谐的。”周其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圈,“我还以为你们有考虑呢。”
“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不就问问嘛。”周其乐不满地回瞪她一眼,随后看向薄寻,“哥?”
薄寻夹起一块肉片,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管好你自己。”
“......”周其乐闭嘴了。
午饭结束,不做饭的两人自觉收拾餐桌。
俞荷把碗碟餐盘通通塞进洗碗机,洗完手回头,兄弟两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薄寻坐在弧形沙发最左那侧,不知道有没有健身习惯,肩膀看着比旁边那个二百五看着疏阔宽展,两人中间隔着两个身位,刚好够坐下一个她......
可俞荷是万万不敢去坐的。
本来她就对自己之前的脸红感到纳罕了。
虽说人类的X癖千奇百怪,但她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会简简单单对厨男起春心。
还是说只是因为那个厨男是薄寻?
可这明显更为可怕。
俞荷找了个借口溜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客厅的喧闹顿时小了很多,俞荷没什么事好做,就在网上搜集了一些同类型科技服务酒店的案例来看。
春末的午后温暖舒适,她不知不觉就陷入工作,直到有人来敲门,才想起外面还有俩地主。
周其乐说他们要走了,俞荷心花怒放地出来欢送。
薄寻好像是真的要出差,他站在露台的栏杆旁打电话让孟涛确认出发时间,身上已经脱下舒适养眼的灰色卫衣,白衬衫掖进黑色西裤,一截劲瘦窄腰分割出身材比例界限分明。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他转身回避,眼神和俞荷偷看的视线撞个正着。
穿着毛茸茸针织毛衣的人生硬地转过头,抬眼看向周其乐,“你说什么?”
周其乐已经唠叨半天了,“我说让你帮我找找房子!我打算搬出来住了!”
“怎么,要同居啊?”
“我也想啊,娜娜不干,她还想住家里给她爸和后妈添堵呢。”
“......我没时间,自己找去。”
露台上,薄寻看到女孩偏过头,若无其事地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以此遮挡自己的眼神,他动作顿了一下,心头冒出一些略微不解。
他对俞荷所思所想的了解存在一些滞后性,就比如今天,他就不清楚她为什么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刻意回避跟他眼神接触。
默了默,他才收回视线,让电话里的孟涛继续说。
结束那通电话,薄寻和周其乐就准备离开了。
俞荷做足了送客准备,跟在两人身后把他们送到了玄关。
周其乐先一步换好鞋子,站在门后等待,薄寻已经重新套上那层西装革履的精英面孔,他看着周其乐,让他先去车里等着。
这话说出来,周其乐扫了眼俞荷,当即吃吃笑了声:“不至于吧,这也要吻别?你出差几天啊,小别胜新婚没听过?”
俞荷几乎要被他的钝感力给震撼了。
他来了三个多小时,愣是没看出来她和薄寻一句闲话都没聊过。
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
还吻别。
薄寻皱眉睨他一眼,“你话怎么那么多?”
“好好好,我走。”
随着大门“砰”一声落下,俞荷已经摆出了严阵以待的姿势。
薄寻留下来自然不是为了跟她依依惜别,她直觉就是,大概又来了则通告。
果不其然,男人换好鞋之后就转过身看她,“下周四晚上有时间吗?”
“怎么了?”
“有的话陪我出席一场晚宴。”
职责所在,俞荷不假思索就点头,“可以。”
“那我到时候让孟涛来接你。”
“好。”
短暂沟通便达成共识,俞荷本以为男人下一步就要推门而出,可她趿拉着拖鞋在玄关站着,又看见薄寻侧过身,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卡片。
“这个你拿着。”他把卡递过来,指尖没碰到她的手,就停在半空。
俞荷眨了眨眼,“这什么?”
“副卡。”薄寻语气平淡,视线落在鞋柜上,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专门给你办的,密码和这里开锁密码一样。”
俞荷更惊讶了,伸手接过卡,“干什么的?”
“晚宴规格不低,你如果没有适合的着装,可以用这张卡去置办衣服和首饰。”薄寻抬眼看过来,眉峰微平,没什么情绪起伏,“除此之外,婚姻存续期间,你的所有生活消费都算是合作成本,可以随意从这张卡里支出。”
所有生活消费......
包括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吗?
俞荷捏着卡片的手指蜷了蜷,如果所有生活消费支出都可以用这张卡,那她岂不是成貔貅啦?
毫无负担地只进不出,这纯捡便宜啊。
她没有掩饰自己眼尾流露出来的窃喜,当然了,也没那个必要掩饰,当甲方慷慨给予的时候,乙方最好明目张胆甚至夸大其词地表达谢意。
“薄总大气!”
隐秘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俞荷现在毫无任何觊觎之心,只觉得薄寻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圣洁光辉。
看来能矫正猎奇X癖的还得是钱呐。
她立刻把卡揣进兜里,笑得雀跃,“我一定好好准备,绝不给你丢脸。”
“......嗯。”
薄寻扫了眼她欢欣鼓舞的神态,没再接话,转身拿起玄关柜上的外套,拉开门时,外面的风卷着点凉意进来。
“我走了。”
“好嘞!”俞荷连忙上前为他掌门,“慢走哈。”
-
周一上午的工作室会议上,俞荷把周日整理的资料摊开在会议桌上。
他们分析了那几家同类型酒店的风格,亮点很明显,比如新加坡那家的智能会议室,墙面能直接投影成触控屏,适合技术交流,但也有痛点,首都那家过于强调极简,反馈说客房隔音差,商务客人投诉多。
俞荷指尖点过打印出来的照片,一一安排工作,戚康带团队重点优化声学设计,研究下可升降的隐藏式设备接口,争取下周一前给到方案。
指令清晰落地,会议室里的人迅速动起来。
这一周过得飞快,图纸改了又改,转眼就到了周三傍晚。
俞荷揉着酸胀的脖子起身,看了眼工作日程表,才想起周四的晚宴。
她还没准备行头。
俞荷从包里抽出来那张还没正式用过的副卡,靠在椅子上悠哉地晃了起来。
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还是光明正大的公事支出,这种感觉......
真的很爽啊。
她给工位上的杨春喜发信息,约她晚上去血拼,百叶窗外,杨春喜从工位上探出头,狠狠瞪她一眼。
消息很快发过来:【没时间!都怪你,我妈现在疯了一样给我安排相亲!今晚那男的据说是什么金融新贵,朋友圈一看就是个顶级装货,她还非逼着我去。想死。】
俞荷哑口无言,给她回了个“祝你长生”的表情包,然后就自己开车去了锡澄路。
锡澄路位于市中心,几乎算得上寸土寸金,不但在夜幕下亮如白昼,林立的奢侈品门店更如雨后春笋。
俞荷很少一个人逛街,但一个人也没什么,尤其是这种零成本购物的好事,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她一路边走边晃,毕竟是第一次刷卡,不清楚薄寻的规格要求,也不敢过于张狂,首饰方面只挑了一对耳环和两条手链。
SA小姐姐笑意盈盈引着她到柜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一共是十七万两千八百元,请问您怎么支付呢?”
“刷卡。”
“好的,稍等一下俞小姐,我帮您买单。”
刷卡机“嘀”一声轻响,打印凭条缓缓吐出,俞荷签完字后简直爽飞。
就算离婚后东西要还回去,可是这挥金如土的体验她起码是不用还的。
这种舒爽持续了很久,直到她逛进一家高奢成衣店,对着一条香槟色长裙犹豫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个颜色太普通了,你穿旁边那条正红的更合适。”
这嗓音很熟悉,俞荷回头,看见蒋安娜站在身后。
对方穿着一身灰色的miu系套装,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闪得人睁不开眼,和上次街边暴走的状态完全不同,依旧是高中时期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风格。
俞荷头皮一紧,尴尬笑笑,“......好巧。”
“不巧,我刚刚跟朋友一起逛街,看见你我就让她回去了。”蒋安娜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条红色长裙上,“就这条适合,你皮肤白身材也好,赶紧买了吧,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当感谢你上次帮我出手。”
“......”
不愧是两口子,她这自说自话的样子简直和周其乐如出一辙。
俞荷瞬间头大,“我还想再看看。”
她指得那条红色长裙完全大露背,美则美矣,感觉穿起来很没有安全感。
尤其是她还要穿去一个不能那么随心所欲的场合。
她的犹豫落在蒋安娜眼里,好像多了些其他的含义。
蒋公主高中时乐于助人的脾性未变,当即招招手唤来了店员,“要这条红色的,包起来,我来买单。”
......
真服了。
俞荷连忙制止她,“我只是还没挑好。”
蒋安娜瞪着圆圆的眼,浅褐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解,“这有什么好挑的?你刚刚换上这条裙子的时候——”
她抬手指向身后不远处那个陪着女朋友看衣服的年轻男士,语气直率道:“那男的眼睛都看直了。”
......
眼瞧着对方情侣看了过来,俞荷尴尬得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行了,我买,你小声一点。”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能在大街上就跟别人打起来了。
蒋安娜满意了,已经打开手机翻起餐厅列表,语气理所当然:“想吃粤菜还是湘菜?这家湘菜馆评价不错,之前我和朋友吃过,味道不错。”
“……湘菜吧。”
俞荷说完就愣了。
她明明想说不用的。
可话已出口,看着蒋安娜已经认真挑选起了餐厅,她认命地闭了嘴。
在绝对的高配得感面前,俞荷觉得自己还差点火候。
湘菜馆就在商场顶楼,两人点完菜刚坐下,蒋安娜就掏出纸巾,将桌面仔细擦了一遍。
“你结婚挺早啊。”她看过来一眼,“周其乐不是说你工作室开得挺好吗?为什么那么早嫁人?”
俞荷端起柠檬茶抿了一口,略带苦涩地和她周旋,“缘分到了。”
蒋安娜收回视线,脸上也并没有明显的开心,“我还以为你会想做女强人呢。”
两人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的机会就少,俞荷都不知道她甚至还对自己存了这样的期望,正想答话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背影纤弱神色匆匆,身上穿着一件蓝色马甲,左右手还各提了一袋东西。
“我出去一下哈!”没等蒋安娜反应,俞荷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许婉。”她喊住对方。
许婉回头,看到她时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慌乱,“俞总?”
“你这是……”
俞荷看着她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眼她手上拎着的外卖包装,眉心愈发拧紧,“你在兼职送外卖?”
许婉低下头,声音有些涩,“俞总,我都是下班之后做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俞荷烦躁地挠了下额角,“老邝呢?”
提到这个名字,许婉头低得更深了,“我们分手了。”
“啊?”俞荷瞬间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许婉看她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之前就想让我跟他一起离职,我没同意,本来就一直在吵架,上周五工作室宴请甲方,我第一次订的餐厅被他偷偷取消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可俞荷心头一沉,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以邝永明眼高手低的小心眼程度,得知工作室在他走后就接了新基酒店的项目,肯定是会心生不满的。
这个贱人。
“那你现在住哪?”
“长租都要押一付三,我身上暂时没那么多钱,就找了家旅馆住着,已经付了一个月的房费了。”
俞荷扬起眉毛,“所以你才下班后兼职送外卖?”
“对,我租了辆电瓶车。”许婉还想说些什么,手机突然响了,是催单的提示音。
她面露些许难色,“我得先去送单了俞总,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耽误工作的。”
俞荷点点头,也低头看了眼手机,“你送完这两单可以回来找我吗?我在里面吃饭。”
许婉隐约猜到她想帮她,立刻回绝,“不用了俞总,我下个月应该就......”
俞荷直接打断她,拉住她的手腕,“一定要来。”
催单提示声持续响起,许婉最终还是点点头,匆匆跑开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俞荷才心事重重地回到座位。
她想帮许婉找个住处,可无奈她自己都在寄人篱下,杨春喜那边她妈妈又搬了过来,而且以杨春喜的性格,未必想和不熟的人同居。
她在这边唉声叹气,蒋安娜在对面看她,“你员工吗?”
俞荷“嗯”了一声,没细说。
蒋安娜忽然不耐烦地挑了下眉。
“最烦别人跟我吃饭甩着个脸了,不就是没地方住吗?我有个公寓还闲着,你可以暂时让她搬进去。”
借钱或提前结工资,以许婉的性子肯定不肯收......俞荷正盘算着该怎么办,突然听到这句话。
她有些不理解,“你都不认识她,不介意吗?”
蒋安娜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语气随意,“不认识怎么了?我看她挺顺眼的,而且她不是分手被赶出来无处可去吗?”
她撇嘴,“我最喜欢干这种打脸渣男的事了。”
“......”
俞荷也不知道这样可不可行,正犹豫着,对面的蒋安娜已经拿起手机,动作利索地把公寓地址发了过来。
“行了,别磨叽了,反正也没人住。”
她说话时视线回避,嗓音也有种故意为之的冷硬,“就当我还你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