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晚上九点, 在接待完声学材料的供应商之后,俞荷才回到臻湖天境。
今天是薄寻从北城回来的日子,可今天也是周四,她打开家门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房子里会有第二个人 。
俞荷习惯在工作日那几天早出晚归, 闭着眼换上拖鞋, 正趿拉着往房间走呢,耳朵突然捕捉到身侧的一些细微动静。
她在沙发旁顿住脚步, 转过头看, 薄寻其人站在厨房里, 背对着她, 挺拔身影遮蔽了大部分的光,左手拿着一只碗,右手拿着汤勺, 不知道在盛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把包甩到了沙发上。
薄寻转过身,将手中的小碗搁在岛台, 放下后轻掀眼帘, 瞥她:“我说了,我们要谈谈。”
俞荷翻了个白眼, 她被这人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搞得严重不爽。
在两人分隔两地的这两天里, 薄寻主动给她发过三条信息——
【你吃了吗?】
【你睡了吗?】
【我真的没有理想型。】
“谈什么?”俞荷双手抱胸, 呈现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她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在这场谈话中撕碎这个男人心口不一的伪装。
馋她身子就馋呗, 非要包装上“有好感”的外衣, 还连一句为什么对她有好感都说不上来。
“晚上吃了什么?”薄寻陆续把两碗粥都端上餐桌,还专门用小碟子盛了她最爱的荠菜酱,“要不要再喝碗粥?”
“不要,你自己喝吧。”
薄寻站在餐桌旁看她一眼, 垂在腿侧的手指张开松了松,然后直接走了过来。
他停在俞荷面前,没有弯腰凑近她,两人面对面,男人直接高出了一个头。
“那你坐过来,看着我喝。”
薄寻用上商量的语气,但他鲜少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话,话说出口,充满了违和感。
俞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人在确定自己被捧着的时候,很难会不恃宠而骄。
“我可没那时间,你要喝自己喝。”
薄寻目光没变,“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什么叫耽误不了我多少时间,你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
俞荷睨他一眼,“我今天刚接待了北城过来的材料供应——。”
她施施然撩了下头发,然后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突然凌空被抱了起来。
薄寻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歪门邪道,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眼见着和颜悦色激不起一点儿波澜,直接上演起霸道总裁强制爱。
俞荷在瞬间的平衡失控中下意识搂上他的脖颈,反应过来后,摊开掌心狠狠在他胸前来了一掌。
“你干嘛!以前不是连我领口开了都不好意思看的吗?”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薄寻就是个闷骚男。
“我现在也不好意思看。”薄寻坚实的手臂圈着她,步伐稳定地往餐桌旁走去。
“不好意思看,好意思摸是吧?”
薄寻捏了捏她的膝盖窝,“摸这儿也算摸吗?”
俞荷被他捏得有点痒,但她脸色憋紧,硬是没流露出一点儿绷不住的样子。
薄寻直接抱着她走到餐桌对面,用脚尖勾了把椅子出来,像放什么家具似的,把她放到了椅子上。
人已经坐到饭碗旁,俞荷也没再扭捏,薄寻做得粥不是普通的清粥,白粥里有剁碎的看不出品种的绿色菜叶,还有一些淡粉色的肉沫,应该是青菜瘦肉粥?反正闻着挺香。
俞荷捻起勺子尝了一口。
好吃。
薄寻做饭确实有些手艺,甚至不比尚姨差,但这话她并没说出口。
自从北城那晚她说出薄寻是理想型,而他却对她毫无表示之后,俞荷就决定不会再给这个男人一点儿面子。
当然了,这份骨气只限于男女关系。
“好吃吗?”
放下她之后,薄寻姿态清阔走到对面落座,并没急着吃东西,而是认真看她。
俞荷没抬头,敷衍地回答:“跟尚姨做得差不多吧。”
这并不是一个明显的表扬。
因为她也没说过尚姨做的饭好不好吃。
“有件事跟你说,以后我不住陶瓦庄园了。”薄寻将纸巾盒往她那里推了推。
俞荷捏着勺子的指尖一僵,“那你住哪?”
“这里。”
俞荷看着他,慢慢放下了勺子,“什么意思?”
薄寻一直没动面前那碗粥,他靠在椅背上,浓郁眉眼浸在亮白的光线下,一如既往的严肃里带上了几分沉思后的坚定。
“俞荷,或许你不相信,但是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确没有考虑过感情的事。”他眸色沉静,“所以没有理想型这件事是真的。”
俞荷完全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语气和她谈这种事,太正经了,正经得她都没办法扯东扯西了。
她低下头,继续拿起勺子,“哦,然后呢?”
“我们俩熟悉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所以,我也没办法很坚定地说对你有多喜欢。”
“......”俞荷在心里说巧了,我也是。
“感情对我来说不是必选项,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开始一段不走心不负责的关系。”
“......”这话就有点儿难听了。
话说到这里,俞荷都要怀疑他下一句就是要给两人在北城的那场意外定性为一时冲动了,可没想薄寻话锋一转,突然继续开口。
“可我的确对你有好感,也愿意把这份好感发展下去,如果你对我也不排斥的话——”
薄寻上身前倾,手肘置于餐桌上,精致眉眼里一派沉静温和:“你可以考虑一下吗?”
俞荷陷进他目不转睛的视线里,“......考虑什么?”
“以恋爱关系,和我重新接触一遍。”
一对男女,一对年轻气盛的男女,一对前几天刚发生过一次缠绵亲吻的男女......这样的发展完全算得上顺其自然。
薄寻是个男人,虽然之前毫无感情经历,但他是个心理健□□理健全的成年男人,他能这样说不算特别意外的事,可当这些话明晃晃摆在面前,俞荷还是陷入了感知事情失控的微妙恐慌里。
这一周的时间,她能看清薄寻的变化,可她以为那些行为的动机和她如出一辙,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色之徒,现在却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俞荷也能确定自己对薄寻有些好感的,但她不能确定的是,这份好感是否足够支撑她做下这个决定。
毕竟他们之间并不是一对简单的饮食男女,薄寻对她的态度,还关系着她日后的前途。
“这太......突然了。”她再度低下头,“我要考虑一下。”
薄寻似乎早有预料,移开视线后,表情里并无任何落寞或生气。
“可以,不说了,喝粥吧。”
接下来的餐桌上,可以用一片死寂来形容。
薄寻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俞荷也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那些在网上口嗨的键盘侠,一遇到猛人要来线下真实,立马吓得不吭声了。
她一勺接着一勺往嘴里送粥,不到五分钟,那个陶瓷小碗就见了底。
“我先回房间考虑了。”俞荷抽出一张纸巾,笑呵呵地,“你慢慢吃哈。”
薄寻将她所有的紧张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声开口:“去吧。”
俞荷推开椅子,镇定地玩回走,经过沙发时,包里的手机刚好响起来。
杨春喜打来的电话,俞荷晚上招待供应商,没时间处理,托杨春喜帮她找一位靠谱的护工。
戚康的事情,虽然许婉有意想帮,但俞荷还是无法心安理得地让她为了自己去伺候一位完全跟她没关系的老人,所以她想了这个办法,自己出钱再找一位护工,这样许婉只需要陪伴老人,顺便和医生沟通就行了。
毕竟工作室暂时的确离不开戚康,这是俞荷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电话一接通,杨春喜就大咧咧地开口:“150一天,日结,明天就可以上岗,可以不?”
俞荷应了声,“这么便宜,有健康证吗?”
“没有吧,不过这大姐常年在市一院接活儿,应该很有经验了。”
俞荷想了下,“戚康未必放心我们随便找一位护工去照顾他妈,你再找找,最好是从正规平台上找,有健康证的那种。”
杨春喜啧了声,“好吧,看在你出差还给我带了瓶香水回来的份上......我再帮你看看吧。”
俞荷说了两句好话,随后挂上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刚想拎着回房间,餐桌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薄寻起身收拾碗筷,显然是听见了电话内容,“你在找护工?”
“啊?嗯。”
“不用找了,我帮你安排。”
俞荷脚步顿住,“......不用了吧。”
“举手之劳。”他将餐桌上的空碗收拢到一起,“和你要考虑的事情没关系,不用拒绝。”
薄寻两只手各拿着空碗和碟子的样子看起来极其居家,这种模样太容易幻视她脑海中关于未来生活的某部分想象了,尤其这个看起来温柔小意的男人还有着极其浓郁锋利的一张脸,俞荷实在也是个不争气的好色之徒,随意应了几声,就逃命似的钻回了房间。
......
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走廊,薄寻端着餐具进了厨房。
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厨房明亮的灯光下,薄寻神色冷静,点开孟涛的对话框,言简意赅地发出了一句话:【她说要考虑一下。】
北城的那个早上,薄寻问孟涛有没有理想型,这句话一问出口,几乎就是把“请教”二字刻在了脑门上。
孟涛没有询问他和俞荷进展到哪一步,但他助理做了那么多年,自然也有些见微知著的功夫,一眼就看出自家老板和老板娘现在正处在郎有情妾也有意的暧昧期,那暧昧期想要更进一步,就得打直球。
虽然老板娘没有直接答应,但这个答案也在孟涛的意料之中——很明显嘛,如果老板没有在这段关系里吃瘪的话,是不会请教到他头上的。
十秒钟之后,薄寻收到了回复。
孟涛:【那薄总你这段时间要努力给自己刷印象分了。】
薄寻眉头轻拧,指尖顿了两秒后打字回复:【怎么刷?】
孟涛:【两方面,一要不断示好,二要展露优势。】
不断示好他理解,薄寻又看了眼沙发的位置,他刚刚说要把她解决护工的事,应该也算示好。
薄寻:【怎么展露优势?】
孟涛聊起这些来比汇报行程还起劲:【太太觉得你哪方面优于常人,或者她平时有没有夸过你?继续在她面前发扬就好了。】
薄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
回到房间后,俞荷就进浴室洗了澡。
她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明后两天另外两家供应商先后就要过来,她必须要提前和戚康沟通好细化方案。
换上睡衣,她就开启了电话会议,戚康人还在医院,并不方便长谈,因此两人沟通了半小时,约定明早八点到工作室汇合之后,俞荷才结束电话。
她实在太忙了,伸了个懒腰趴到床上,才想起一小时前发生在餐桌上的那段对话。
如果是作为男朋友,薄寻的竞争力自无法挑剔,除了脾气偶尔有些不人不鬼之外,其他方面简直完美契合她的理想型。
甚至比她的理想型还要优秀,她再如何放开胆子设想自己以后会找一个干净帅气,还会下厨做家务的居家男结婚,也没敢想对方还要带着如此身家非她不可。
说不得意是假的,可感情方面她再如何异想天开,一涉及到工作,就不得不多三分谨慎。
如果两人以恋爱关系接触后又闹掰了怎么办?
薄寻还会按照当时谈好的条件继续和工作室合作吗?
俞荷就没见到过身边有男男女女分手后还能和平相处的。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时而兴奋,时而忧虑,正紧急酝酿着睡意时,耳畔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连击,相当规律。
俞荷当即从床上坐起来,有些紧张,“有、有事吗?”
薄寻的声音通过一道静音门的物理削弱,显得沉闷又温和,“沐浴露用完了,你的借我用一下。”
“......哦,你等等。”
俞荷连忙打开手机前置,慌慌张张地捋了下头发,确认额前没有乱七八糟的碎发之后,她一个弹跳下床,穿着拖鞋就钻进了卫生间。
“不用还了,我还有几瓶新的——”
俞荷捧着一瓶沐浴露打开房门,话都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惊得呆立在原地。
走廊的线性灯发出柔和的光,勾勒出男人宽阔的肩背轮廓,薄寻上身赤裸,下身只穿了条速干裤,雪色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汗水顺着清晰的锁骨往下滑,没入线条利落的腹肌沟壑里。
俞荷手里的沐浴露差点脱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后半句卡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薄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发丝垂下来,随着他说话时微喘的呼吸轻轻晃动,“在北城几天没健身,刚刚练了会儿,要洗澡才发现没有沐浴露。”
灯光在他胸口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那些平时藏在衬衫下的肌理此刻毫无保留,连抬手时手臂上充血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
俞荷无语了,她几乎都不好意思抬头了。
薄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像没察觉她的僵硬,自然地伸出手接过沐浴露,语气还是一本正经的。
“谢谢。”他声音还带着点喘,比平时更低哑些。
“你不用还了……”俞荷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我那个,我先睡了。”
说罢她就手忙脚乱想关门,可怎么都推不动,抬头看,才发现薄寻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手,挡住了门板。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发顶,语气听不出异样,“你要找的护工我让孟涛找好了,你睡前把地址发给他,明天人就能上岗。”
俞荷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大阵仗,含糊地应着:“嗯.....好,谢谢,我睡了。”
话说完,薄寻收回手。
俞荷找准机会,迅速关上了门。
门外,薄寻握着那瓶还剩一半的沐浴露,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泛着薄汗的胸口,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活了三十年,居然要靠这种手段。
他轻嗤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门内,俞荷已经关上所有灯,钻进了被窝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黑暗里,她的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
薄寻滚动的喉结,汗湿的腹肌,还有那双眼在昏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真不要脸呐。
也太下作了。
堂堂一总裁,跟她玩上色诱了。
俞荷把脸闷在被子里,心跳却诚实地越来越快。
她之前就知道薄寻的身材好,可那种知道只是一种想象,就算是北城那次她亲手丈量,也远远没有这次具象鲜活的画面带来的震撼大。
“太低级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也太有效了。”
翻来覆去折腾了十几分钟,俞荷才烦躁地掀开被子,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烧红的脸上,她点开了和薄寻的对话框,不争气地打出了一行文字——
俞荷:【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薄寻回复地还算是快:【问吧。】
俞荷字斟句酌:【如果我答应你,但是之后我们的恋爱过程却并不顺利,那你还会履约吗?】
薄寻:【那份四年的合作框架协议?】
俞荷:【对。】
薄寻:【除非我退出正圆集团,否则那份协议任何情况下都有效。】
俞荷逐字逐句地看完,心满意足地挑了个“OK”的表情包发过去。
薄寻:【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俞荷内心深处还是挺想说一句考虑好了,然后光明正大把人从房间里叫出来再看几眼的,可转念一想,这样多吊着他两天,说不定还有更多小把戏可看——
罢了。
再为朕花花心思吧。
她咧开嘴角打字:【没有诶,再考虑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