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谭照影有些意外, 因为他的语气实在过于郑重了。
谭功成想要他们结婚不是最近才有的想法了,在薄寻公开结婚之前,或者更早,他就有意将启华电建和正圆集团绑定更深。
为这件事, 半年前谭照影就找薄寻谈过, 当时她有男朋友,可薄寻没有女朋友, 两人相识多年, 彼此算得上有些了解, 稍微沟通几句便知道双方都没这个想法, 事情便不了了之。
但那一次,他的态度还不似今日这般坚决。
谭照影略想了想,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 她见过薄寻的太太,几个月前的那次晚宴, 当时她并没瞧出两人关系有多蜜里调油, 但考量之下也觉合理,薄寻身边从未出现过异性的身影, 骤然冒出一位太太, 说不定是他专门找来协议结婚的。
他也像是能干出来这种事的人。
这样的猜想成形之后, 便一直在她脑海中,直到此刻。
“你恋爱了?”
谭照影嘴角噙了笑意, 端起咖啡轻抿一口, “还是婚内恋爱?”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薄寻硬朗眉骨在眼窝投下一小片不深的阴影,让他平素锐利清明的目光看起来都柔和不少。
孟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惊诧于谭家这位大小姐的洞察力, 他都是跟在两人身后转了近两个月才看明白的事情,而人家只凭一句话就猜了出来。
“我飞两千公里过来不是跟你聊感情的。”
薄寻看起来并不想跟她说闲话,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张上,“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离婚,也不会联姻就行。”
谭照影挑了下眉,“OK,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她吃饱了撑得也不会去管他的闲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薄寻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修长双腿交叠着,姿态松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自信,“想提前绑定,也未必只有靠人情这一条路,这是我飞机上草拟的一份方案,我和你,正圆集团和启华电建交叉持股5%和3%。”
谭照影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一目十行快速扫完那两页纸。
她面色恢复冷静专业,“我爸不会同意的。”
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他或许有魄力拿下正圆集团3%的股份,但他绝没有胆子出让5%的股份,拱手让给薄寻。
薄寻靠在沙发上,胳膊肘抵上膝盖,单手支着下巴看她,“所以我才来找你,这部分需要你去争取。”
“我怎么争取?”
“他还是想参与风电厂这个项目,要分蛋糕,总得拿出点儿诚意。”薄寻朝她面前的文件轻抬下巴,“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解决办法。”
谭照影笑了一下,缓缓往后靠,“是他想参与风电厂这个项目,不是我。”
她确实对海上风电厂兴致寥寥,谭照影是个有野心的人,就算拿下风电厂,她在这个项目中的参与度也会少得可怜,她已经在公司逐渐站稳脚跟,如今迫切想要靠一个成功的项目在启华电建拥有更多的话语权,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个当口独自飞来兰州,考察光伏电站。
对于薄寻来说,有欲望的人最好谈判。
“如果我能拿下贵公司5%的股份,那我起码能向你承诺,日后你在董事会有任何决策,我这5%都会站在你身后。”
薄寻不疾不徐地说完,投来静水流深般笃定的目光,“这个,是你想要的吗?”
谭照影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两人迎面沉默了几秒。
“可以。”她拿起了桌面上那两张纸,满意地挑眉,“我尽全力。”
-
自打周茴搬走,薄寻出差之后,俞荷就开始整天泡在新基酒店工地上了。
工地的围挡里还带着新拆改的粉尘味,她穿着沾满灰的工装靴,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现场,手里攥着本边角卷翘的施工日志。
她的工作像串在各环节间的螺丝钉,早上先跟郑叔核对当日的拆改范围,上午和驻场设计师确认施工图纸,中午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扒两口饭,下午狂接采购部没完没了的电话。
收到宋牧原发来的消息时,俞荷还在确认进口石材的到场时间,她忙得昏天黑地,只看了那一长段消息的前半段,就点开键盘回了个【好啊。】
等到电话结束,和郑叔沟通完,她再回到板房里喝水,又收到一个餐厅定位,才意识到宋牧原刚刚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他第一次发来的消息前半段是说有空想来工地看看他那位学生家长,俞荷只看到这里,就回了个好,她没看到后半段,宋牧原说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他已经叫上了杨春喜。
俞荷有些头痛,因为她已经答应了周茴,两小时前,她就打电话过来约她晚上一起看电影和吃饭,看电影俞荷是没时间,就答应了她等忙完去找她吃饭。
左右想想,两边都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俞荷猛灌了一大口水,开始编辑消息。
她问学长晚上能不能多带一个人,学长回来一个OK的emoji,说没问题。
俞荷又给周茴打电话,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学长已经订好了餐厅,而且也叫上了另一个朋友。
周茴如预想般态度随意,“可以啊,能蹭饭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把位置发给你哦。”俞荷又看了眼时间,“我大概一个小时才能走。”
“你发来就行,我看时间过去。”周茴嗓音轻快,“正逛街呢。”
俞荷挂上电话,也没忘了杨春喜,三言两语给她编辑了一条微信说明情况,她人应该还在工作室,打了两个问号过来。
杨春喜:【那你怎么介绍?】
俞荷莫名其妙:【就姑姑啊。】
杨春喜:【我意思,你打算公开你已婚的事了?】
俞荷指尖顿了一下,是哦,差点儿忘了这茬,宋牧原知道她是孤儿,也知道她没什么来往的亲戚。
沉思几秒,她打字回复:【公开就公开吧,反正大家早晚都要知道。】
杨春喜发来一个抠鼻屎的表情包:【不是早晚,是大家已经知道了。】
俞荷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杨春喜:【你手上那个钻戒这几天闪了多少人的眼,心里没点儿数吗?】
俞荷没忍住勾了下唇:【斯米马赛~】
杨春喜:【昨天靳磊还追着我问你是不是偷摸结婚了,我说没有,只是订婚。】
俞荷:【你没告诉他们对方是谁吧?】
杨春喜:【没那么多嘴。】
俞荷:【别说哦。】
杨春喜:【咋,正圆集团总裁在你那儿都拿不出手?】
俞荷发过去一个嘘声的表情包:【我是怕他们知道酒店甲方是我老公,就不好好干活了。】
杨春喜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感慨:【要不怎么说你能当老板呢。】
俞荷谦虚地拱手抱拳。
-
五十分钟后,从工地离开,俞荷特意开车拐了一趟回臻湖天境。
上次学长送她的礼物价值不菲,俞荷一直记着这件事,前阵子和周茴逛街的时候,刚好想起来,就让见多识广的周茴帮她拿个主意,周茴听说她这个朋友刚入职大学当老师,当时就拉着她拐进了一家奢牌包店。
在工地待了一整天,俞荷灰头土脸地回去拿上礼物,也没时间洗澡换衣服,洗了把脸就开车再次出门。
上车的时候,她还收到了薄寻发来的消息。
他问:【今天的晚饭又是在工地吃?】
俞荷回复:【不是哦,下馆子喽。】
薄寻秒回:【和同事?】
俞荷:【朋友,还有姑姑。】
薄寻这次顿了几秒才回:【你带她见你朋友?】
俞荷无意识地挠挠下巴,将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终于看出了一丝别的意思。
她觉得有些好笑:【你要是想见我朋友也行啊,随时。】
某人又恢复了秒回:【好。】
俞荷笑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薄寻:【等你想我的时候。】
俞荷笑着撇了下唇角:【好啊,请你立刻出现在我眼前。】
薄寻:【那恐怕不行。】
切~
俞荷发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过去,然后收起手机,启动车子。
宋牧原订的餐厅离静湖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俞荷赶到的时候,刚好在门口碰上周茴。
两天不见,她又容光焕发了些,据说下午约了从前的老同学出去玩,两人一碰面,她就展示了自己新做的指甲。
玫红色的,很衬她的肤色,艳丽中透着一丝健康的生命力,俞荷给予了高度赞扬。
周茴得意笑笑,然后就注意到她拎着的东西,眉梢一挑,“今天这饭局有你那个男性朋友?”
俞荷点点头,拉着她往里走,“是我学长,认识六七年了,还有一个我闺蜜,也是从高中就认识的。”
“那我要不要装成你的忘年交好友?”
俞荷没理解她的用意,“为什么?”
周茴朝她笑笑,“就那个意思嘛,反正你老公出差了也不在。”
俞荷顿了下,脑海轰隆一声,再次被这位姑姑的为人处世所震撼。
这话要是让薄寻听见,他太阳穴又得突突直跳了。
“我没有!”她啧了声,“真不需要。”
在来得路上,俞荷就让杨春喜提前跟学长知会了,说法和在工作室一样。
她觉得订婚这个解释很合适,只是订婚就挺突然的了,如果直说结婚,少不了会有一大群人过来找她八卦情况,俞荷想想那样的场景都无力招架。
“他们都知道我'订婚'了。”俞荷说。
周茴轻抬下巴“哦”了声,“明白。”
两人一起进了餐厅,报上订位信息,由服务生领着,来到二楼临窗的一张方形餐桌旁。
俞荷在下午的微信里跟杨春喜说了她晚上要回礼,杨春喜就也把她准备好的礼物带了过来,同样是庆贺学长荣登人民教师行列,她准备了一个肩颈按摩仪,俞荷拉着周茴走到餐桌旁时,她正向宋牧原示范着按摩仪的用法。
宋牧原先注意到她们,面带笑容起身招呼,“来了。”
俞荷连忙把自己的礼物拿出来,一个隐藏了logo的奢牌男士公文包,低调且有质感。
“入职礼物。”她笑嘻嘻地双手奉上,“恭喜学长,开启职场新篇章了!”
宋牧原神情未变,噙着淡淡笑容,视线在她手中的包装袋扫过一眼,随后并不拘谨地接了过去,“那就谢谢俞总了。”
他向来都是很有教养的人,接了礼物,下一秒便将目光投向周茴,“您好,我是俞荷的朋友。”
周茴也笑眯眯地点头,“Hello,帅哥。”
俞荷又介绍了杨春喜,一番简单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今天这顿晚餐意义很简单,宋牧原为了感谢俞荷帮他的学生家长安排了工作,也赶上有段时间没见了,所以就约她和杨春喜出来吃饭。
席上没有什么正经话题,学长聊聊那个学生的困难家境,聊聊入职后的感受体验,杨春喜吐槽吐槽最近相亲遇到的一些奇葩,再告状俞荷在工作室是怎么压榨她的......周茴是一个社交属性高度强大且平易近人的长辈,只需要对方表达出了想要反馈的情绪,不管什么话题,她都能像模像样地接上几句。
她也不是停留在表面上的那种寒暄,她看起来是真的对所有人的人生都很感兴趣。
比如在宋牧原说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她会发散思维,托着腮反问:“你这么帅,如果有学生爱上你要怎么办?国内的老师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
比如在杨春喜说起她妈妈数落她的那些话的时候,她会耸一下肩表示同情,然后开口:“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那么有耐心听她说完。”
一顿饭吃完,i人杨春喜已经彻底变成了迷妹,听周茴说她玩遍了五大洲,鼓起勇气开口问能不能加一个微信。
魅力女人周茴欣然应允,“当然,不过我不常发朋友圈哦,你可以fo我ins,我截图给你。”
两人在那看手机的时候,俞荷找机会去了收银台。
今天是她带了客人来嘛,理应由她买单,只不过她刚报上桌号,余光里就出现一个身影。
宋牧原实在也是了解她,一见她离席,就拿着手机追了过来。
“说好了要感谢你。”他语气温润,直接截断她的摄像头,扫码买了单。
俞荷有些不好意思,“那下次一定该我请了。”
“下次再说。”
收银台工作人员呈上小票,宋牧原接过后道谢,然后面带微笑看向她,“还没恭喜你,收获幸福。”
俞荷有些不好意思,“你也相信我会幸福吗学长?”
“当然。”宋牧原笑着抬了下眉,“我相信你的眼光。”
......
一行人在餐厅门口分别。
杨春喜和宋牧原都开了车,两人先行离开。
五月下旬的江城已经完全有了夏天的感觉,晚风吹在脸上都是温柔且燥热的。
俞荷站在车旁,转头看向周茴,问她今晚是回别墅还是臻湖天境。
周茴正在摆弄手机,不知道谁给她发消息,她笑着回完才抬眼,“时间还早,去你那儿坐坐吧。”
“行。”俞荷拉开了车门。
去时是晚高峰,回来时已经将近九点,大路通畅,车子甚至没开十分钟,就已经进了地下车库。
周茴看了眼车窗外面空阔的停车场,突然聊起了宋牧原,“你那个朋友性格蛮好。”
俞荷正往包里塞东西,闻言点头,“是啊,他朋友很多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俞荷觉得打官司的事解释起来麻烦,随口回道:“就在学校认识的。”
周茴拉开车门下车,“认识那么久,你之前没考虑过跟他发展发展吗?”
俞荷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周茴歪着头看她,又看了眼她身后,脸上略带几分笑意,“你不觉得他也很贴近你的理想型吗?”
......
理想型这件事儿,前几天逛街的时候她确实跟周茴闲聊过。
俞荷扶了扶脑袋,“......但,只是贴近理想型的话,也不一定就能在一起。”
“So why”
俞荷看着她的脸上的表情,记忆迅速闪回,脑海中浮现出和宋牧原真正开始交好的起点。
宋牧原有遗传性癫痫,会不定时发作,两人在律所有过几面之缘后,有一次在学校图书馆碰见,他意外发病,俞荷当时刚好和杨春喜在后两张书桌复习。
宋牧原人品端正,家境优渥,原本应该清风霁月过一生,可因为这个遗传性疾病,他遗憾说过这辈子不会考虑结婚生子的事情——这也是他们三人从刚开始成为朋友就了解的前提。
和宋牧原相处的确如沐春风,可俞荷不会去预设主题,幻想不可能发生的场景——如果他没有病,或者他没有因为这个病而斩断一切感情发展的可能,那她会不会对他生出好感?
如果人能从幻想中吸取能量,她宁愿去幻想自己如果没有父母双亡,如今会是什么样。
但如果俞荷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也不可能那么快从年少失孤的阴影中走出来。
所以。
就没有如果嘛。
“可能因为......”
迎着周茴八卦的眼神,俞荷想了几秒钟,最后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说法,“没缘分?”
“哦~”周茴拉长语调,“原来只是没缘分。”
俞荷觉得她今天有点儿奇怪,眉头皱了皱,还没开口问,就见周茴走了过来。
“你说得对,人跟人确实需要缘分......”
俞荷以为她是来找自己,可周茴绕过车头后脚步并没有停,她想看她要做什么,拎着包转头,然后,瞳孔在身后聚焦,俞荷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周茴径直走向了另一个车位,而那个车位上听着一辆熟悉的迈巴赫,后排车门旁边,还站着一个双手插兜,神情冷淡的英俊男人。
?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俞荷胸腔内生出欣喜的下一秒,对上薄寻那双颇为玩味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而恶意给她下套的那位好姑姑已经走到车旁,和自己的大侄子打招呼,“小别胜新婚,我就不上去打扰你们了。借一下你的司机,送我回去。”
薄寻微微侧身,没说话,只是给她让了半步路。
光线明亮的地下车库,迈马赫缓缓驶离,空阔死寂的环境里,轮胎碾压砂砾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俞荷僵着脖颈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日思夜想的男人,心中一阵哀叹。
这不是她幻想中的重逢啊!
无声的对峙里,终究还是薄寻败下阵来,他抬脚走过来,就连隐隐生气,眉眼都依旧浓郁好看。
“走了。”他睫毛轻垂,接过俞荷手里的包,“回家。”
“......”
嗅着他白色衬衫领口散发出来熟悉的木质皂香,俞荷恋爱后难得一次低眉顺眼,“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没有点破反而酝酿出了蓄势待发的危机。
看着前方步伐克制的人,俞荷在心底唉声叹气,还没走到电梯,握在手心里的手机突然振动,消息来自某个罪魁祸首——
周茴:【Wishing you have a fiery night!】
......
祝你有个火热的夜晚。
她翻了个白眼。
真是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