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观心助视仪项目很顺利地进入了实地测试和数据收集的关键阶段, 经过多次讨论和模拟,团队决定将第一次大规模实地测试选在西南地区的一个城市。
那里有复杂多变的地形,连绵的群山、频繁的坡度变化、常见的晨雾和潮湿多雨的天气对助视仪的环境感知、硬件稳定性、导航算法和恶劣天气下的性能都是检验原型机性能的绝佳试金石。
行程确定得很快,李正勋批了条子, 拨了经费, 再三叮嘱“安全第一, 数据第二”, 后面就是订机票酒店、联系当地可能的协助人员, 打包各种设备和原型机, 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忙碌和隐隐的兴奋。
商承琢变得有些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之前那种带着尖刺的隔绝, 而是一种心神不宁的游离,这种游离在面对瞿颂时会更加明显。
他开始不着痕迹地观察瞿颂。
她低头记录数据的样子,和许凯茂说笑或者调试设备的样子……他的目光常常一沾即走,生怕停留太久被她察觉, 又或者被其他人察觉。
但即使只是这短暂的注视,也足以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词条下的解释, 想起那些光怪陆离让他生理不适却又莫名烙印在脑海里的画面片段,然后下意识地将瞿颂的形象代入那个所谓的“主导”角色。
这个联想让他头皮发麻, 心跳失序,羞耻和恐慌反复在胸腔灼烧。
团队协作, 难免有递东西、指屏幕、甚至偶尔情急之下拉一把的时候。以前商承琢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或者只会冷淡地避开。但现在,任何一点意外的短暂的触碰,都能引发一系列过度混乱的内部反应。
有一次调试一个需要两人配合的硬件模块,瞿颂的手为了固定一个部件, 无意间覆盖在了他按着接口的手背上,仅仅一秒。
商承琢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动作大到差点把旁边的精密仪器带倒。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一种尴尬的微白,嘴唇抿得死紧,几乎是恼羞成怒地,看也不看瞿颂,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能不能别动手动脚?”
几次下来,瞿颂莫名其妙。
在他又一次迅速抽回被瞿颂不小心碰到的胳膊后,瞿颂终于没忍住上下打量他,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你小时候喝的奶粉是不是特高级特贵啊?”
商承琢正沉浸在自己那种既想靠近又被自己脑补吓退的心烦意乱中,闻言一愣,下意识疑惑地看向她,没明白这跳跃的话题。
瞿颂慢悠悠地说:“掺了火药粉的奶粉肯定不便宜吧?一点就炸,沾火就着。”
商承琢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快步走开,留下瞿颂对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出发那天,机场熙熙攘攘,商承琢自掏腰包给所有人升了舱,抿着嘴角收获了一堆或真或假的夸张赞美。
公务舱的空间确实宽敞舒适许多,商承琢位置靠窗,瞿颂的座位在他斜前方。整个航程,他要么闭目假寐,要么就盯着窗外的云层,全程没有主动和任何人交流,更没有主动和瞿颂互动,但他的侧影一直是很紧绷的样子。
他像一颗被自己内心风暴搅扰得不得安宁的星球,既抗拒着引力,又无法逃离轨道。
一边极其抗拒和她有任何不必要的视线交流或肢体接触,一边却又像个缺乏安全感的雷达,不动声色地锁定着瞿颂的方位,确保她就在自己感知范围的余光里,这种矛盾的心理拉扯得他疲惫不堪,却又无法自控。
抵达目的地后,团队没有过多停留,很快转车前往选定的偏远山区,山路崎岖颠簸,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层叠的梯田和深翠的山峦。
这里的交通远不如大城市便利,村落散布在山坳间,道路蜿蜒起伏,天气也正如预报所说,湿润多雾,时晴时雨,一下车大家就投入了工作,调试设备,记录初始环境数据。
他们的到来吸引了不少村民的好奇目光,尤其是跟着大人出来的孩子们。一群半大的小孩,带着一条摇着尾巴的土黄色小狗,远远地跟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方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见这些“外面来的”似乎没有恶意,便渐渐围拢过来,小狗也撒着欢在人腿间钻来钻去。
这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青瓦木墙,云雾缭绕,他们的到来成了村里的一件新鲜事。淳朴的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带着奇怪设备的年轻人,热情地给他们指路,还塞给他们许多刚摘下来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应季水果。
那只小黄狗活泼得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湿漉漉的鼻子这里嗅嗅那里蹭蹭。也不知怎么的,它就精准地找到了这群人里气场最冷硬但也可能最无所适从的那个,围着商承琢的裤脚打转,试图往上扑。
商承琢身体瞬间僵硬,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撤,试图和这只过分热情的生物保持安全距离,他眉头紧锁,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从小就不太习惯这种毛茸茸、不受控的小动物。
孩子们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哄笑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
“大哥哥,它喜欢你!”
“它叫豆豆,不咬人的!”
“你摸摸它嘛!”
甚至有胆大的孩子直接去拉商承琢的手,想让他去摸狗头。
商承琢被孩子们和小狗前后夹击,进退两难。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窘迫。他试图用冷脸吓退他们,可惜收效甚微,山里孩子开朗又热情,根本不怕他这点冷气。
孩子们自己聊了起来,争论起豆豆能活多久。
一个小男孩信心满满:“豆豆能活一百岁!我奶奶说的!”
另一个小女孩反驳:“不对,狗活不了那么久!不过它死了会投胎,下辈子还当小狗。”
商承琢正被小狗追得试图绕到瞿颂另一侧,听到这充满童稚的迷信言论,几乎是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地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学术语气打断:“碳基生物的寿命由基因和环境因素决定,存在客观上限。死亡是生命活动的终止,不存在灵魂或投胎这种缺乏实证支持的假说,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下辈子这种说法,小孩不要封建迷信,影响认知发展,长大了会变笨。”
他一番话砸下来,孩子们都愣住了,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那个说投胎的小女孩嘴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包着一包泪,男孩更是带着哭腔问:“那……那你说豆豆到底能活多久嘛!”
商承琢刚要张口,准备基于犬类平均寿命和乡村土狗的生存环境给出一个大概的数字范围,瞿颂实在忍无可忍了。
她抬手将手里一个村民刚剥好的橘子塞了一半到商承琢嘴里,力道不小,成功强制让他闭了麦。
“能活到死能活到死!别担心,肯定能活成一条老狗的。”瞿颂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弯腰哄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孩,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过去,“别听这个哥哥瞎说,他读书读傻了。”
她直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手掌虚虚地在商承琢后腰上短暂地搭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奈的安抚,也像是警告他别再添乱,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就这轻轻一碰,商承琢却像是被烙铁烫到,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猛地低下头一声不吭,闷着头就往前面快步走去,脚步快得像逃。
正好周瑶仪和当地向导沟通完走过来,看到商承琢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疑惑地问瞿颂:“他又怎么了?”
瞿颂看着他那几乎是同手同脚的僵硬背影,收回手,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她心里也泛起嘀咕,含羞草么,碰一下反应就这么大。
下午,为了收集更具体的地形数据,他们需要爬上一段不算太高但颇为陡峭的山坡。
设备不轻,加上山路难行,等到达预定地点,完成一系列数据采集工作后,所有人都累得精疲力尽,也顾不上脏不脏,幕天席地地就坐了下来,恨不得直接躺倒。
山风微凉,吹散了疲惫带来的燥热。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瞿颂靠着背后一块大山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高强度的工作和刚才的攀爬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她强撑了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歪向一边,陷入了浅眠。
她身体歪倒的方向,正好是商承琢坐着的位置。
商承琢其实也累,但他习惯性地挺直背脊坐着,正在检查平板里刚收集到的数据。忽然,肩头一沉,带着温热的重量和一丝淡淡的属于瞿颂的香味。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瞿颂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显然是睡熟了。
商承琢一动不敢动,甚至连低头看她都不敢。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丝擦过自己脖颈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能感受到她身体依靠过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体温。
他想推开她,又贪恋这一点意外的亲近。
理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脑子里激烈交战,最终,后者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了上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就像一尊雕塑般凝固在了原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瞿颂睡得很沉,商承琢的半边身体开始发麻,尤其是被瞿颂压着的肩膀,但他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不适。
许凯茂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周瑶仪和陈建州也各自靠着背包闭目养神,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角落里这微妙的一幕。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商承琢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最初的紧张和慌乱慢慢沉淀下去,另一种更细腻、更汹涌的情愫悄然滋生。
他能清晰地看到瞿颂近在咫尺的睡颜,睫毛浓密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安静地闭着,嘴唇微微张合,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细碎的头发被山风吹拂,黏在了她的额角和脸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看起来似乎有点痒。
商承琢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巨大的诱惑和同样的巨大的风险。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又松开。
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屏住呼吸,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抬起了那只空着的手,试探着伸向她的额头,想要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拂开。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
就在这时,瞿颂的呼吸突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承琢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指尖几乎是悬停在毫厘之处,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额间温热的体温。
紧接着,瞿颂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时的迷蒙,清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悬在她额前的手,以及他脸上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被抓包的无措。
商承琢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他甚至忘了呼吸,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瞿颂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她的手抬起,握住了他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腕。
她的掌心温热,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商承琢浑身一颤,如同过电。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坐着,一个靠着,手腕相握。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了动静。
“哎哟喂,歇得差不多了吧?”许凯茂打着哈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啊,数据差不多够了,收拾收拾下山吧,天不早了。”陈建州也开始活动手脚。
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那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瞬间消散。
瞿颂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了握着商承琢手腕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片落叶,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语气如常:“嗯,是该回去了。”
商承琢也猛地收回手。
人心里有些东西,原是不可言说的。
欲言又止的舌尖,半起半落的手势,眼波流转间的万千意思。
有些物事会刁钻地在其中无声中滋长,如同春夜细雨后的苔藓,悄悄地,执拗地,爬满人心的石阶。
有些东西,在潮湿的山风和沉默的对视里,在欲言又止和仓促分开的指尖下,似乎终于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酵、膨胀,变成一种无法忽视、也无法压制的存在。
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却都没有勇气,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去轻易地处理它。
回程的路上,以及接下来的整个晚上,商承琢都处于一种极度混乱和恐慌的状态。
他把事情搞砸了。
他怎么会那么蠢。
她当时是什么眼神?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很越界,很恶心?
也许瞿颂不愿意再和他做朋友了。
没有正常朋友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试图触碰对方的睡颜。可他忍不住,他想要靠近她,想要确认她的存在,想要更多。
他受不了瞿颂对别人也那样笑,受不了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为什么她不能只有自己一个朋友?
但只是朋友……好像又远远不够。他渴望更多,渴望一种他无法精准定义,却光是想象就让他面红耳赤的东西。
这个认知吓了他自己一跳,他觉得自己疯了,他也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络信息毒害了。
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周身的气压比贵州山间的晨雾还要低沉。
第二天,为了效率团队决定分头行动。
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商承琢和瞿颂被分到了一组,负责另一片区域的地形扫描和环境数据采集。
山路比前一天更难走,植被更加茂密。两人一路沉默地操作着设备,记录数据,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技术术语,气氛尴尬又紧绷。
商承琢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心神却无时无刻不系在瞿颂身上,注意着她的脚下,听着她的呼吸,这种分裂感让他疲惫不堪。
天气说变就变,山间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雾气也弥漫开来,能见度降低了不少。
“差不多了,数据基本完整,雨大了山路滑,我们先往回撤吧。”瞿颂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商承琢点头,开始收拾设备。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巨石滚落的轰隆声,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距离他们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但能隐约看到那边山坡上有烟尘扬起。
“像是塌方?”瞿颂蹙眉。
“嗯,听起来离我们较远,应该没事。”商承琢判断道,低头加快收拾昂贵的原型机和采集设备,“尽快离开这里,天气要变。”
然而,就在他们刚把最后一件设备装箱,准备背上身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持续的震动,比刚才那声闷响要近得多。
“不好!这边也有!”商承琢脸色一变,猛地拉住瞿颂的手臂,“快走!”
小型山体滑坡开始了,泥石流混合着碎石和断木,从他们侧上方不远处的坡体轰然倾泻而下,虽然规模不大,但速度极快,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冲来。
他们的位置其实相对安全,处于滑坡主路径的边缘,只要立刻向侧后方高处撤离,完全可以避开。
两人反应极快,抓起最重要的、装有原型机和数据的背包就往后撤。
就在此时,一阵更强的震动传来,放在旁边岩石上的另一个设备箱因为震动猛地一滑,朝着滑坡边缘坠去
那里面是几台重要的环境传感器和备用电池还有辛苦采集数据的工具和宝贵备份。
几乎是本能一样,离箱子更近的瞿颂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箱子提手,但箱子的重量和下坠的惯性带着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脚下一滑,踩塌了松软的边缘土壤,半只脚瞬间悬空,下方就是已经开始滚落泥石的滑坡带!
“瞿颂!”
商承琢简直魂飞魄散!
他猛地扔掉自己手里的背包,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死死扣住了瞿颂抓着设备箱的手臂,另一只手则闪电般环抱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连同那个沉重的箱子猛地向后一带。
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安全区域的地面上,设备箱也“哐当”一声砸在旁边。
泥石流在脚下汹涌,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两人都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几秒后,滑坡的势头渐弱,最终停止,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石滚落声。
危险过去了。
劫后余生的恐惧感这时才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商承琢猛地坐起身,看向旁边的瞿颂,确认她完好无损,一股巨大的后怕和无法抑制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你疯了?!”他朝着她低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嘶哑颤抖,“那只是设备!数据可以重采!原型机可以再做!你不要命了吗?!”
瞿颂坐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显然也是惊魂未定。
她缓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暴怒的商承琢,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她甚至还有力气带着点自嘲地笑了一下,试图安抚他:“没事……我这不是……没事吗……”
商承琢瞪着她,那点笑容根本无法平息他的怒火和后怕,他气得别开头,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带走体温,却也让他们慢慢冷静下来。
沉默了很久,瞿颂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滑坡现场,突然轻声开口:“好吓人啊……明天还要不要继续收集?”
商承琢转过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很深,反问道:“你呢。”
瞿颂迎着他的目光,很轻,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商承琢盯着她看了几秒,答道:“那我更要了。”
雨幕中,两人对视了一眼,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坚定在无声中交汇,刚才的生死一线,似乎冲刷掉了之前那些别扭和尴尬。
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设备箱,幸好防护做得够好,没有受损,两人一身泥泞,狼狈不堪地开始往回走。
山路湿滑,瞿颂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商承琢,却被他有些僵硬地避开。她愣了一下,收回手,没说什么。
走出一段路,或许是精神放松下来,或许是商承琢弯腰查看路况时绷紧的背部线条和湿透的衬衫下清晰的肌肉轮廓过于醒目,瞿颂落在他身后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深暗,像蒙上了一层山间的雨雾,看不真切情绪。
小组在山脚汇合,晚上回到临时落脚的镇上酒店,瞿颂再三叮嘱周瑶仪不要把他们今天的意外告诉李正勋,才各自回房清理这一身的泥泞和疲惫。
商承琢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扔在床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瞿颂”的名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有些发烫,犹豫了两秒,才滑动接听,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传来,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你对我什么感觉?”
“……”商承琢完全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单刀直入,瞬间被问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发干,磕巴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祭出了那个他认为最安全,此刻却显得无比苍白的答案:“……朋友的感觉。”
电话那端,瞿颂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敲在他的鼓膜上。“朋友?”她重复了一遍,“朋友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地帮人挽头发。”
商承琢的脸轰一下全红了,羞窘交加,下意识地反驳:“你……全知道?”
“你那时候的心跳声,”瞿颂咳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太大了,我靠过去的时候就听到了。”
商承琢瞬间哑口无言,整个人像被扔进了蒸笼,从头到脚都在发烫。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瞿颂却没有放过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清晰:“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商承琢的头脑开始混乱不堪,他害怕迈出那一步,害怕失控,害怕万劫不复,他徒劳地挣扎,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绝望的意味:“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瞿颂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好吧。”
商承琢的心猛地一沉。
接着,他听到她说:“那我就自己来试一下。”
“什么?”商承琢没明白。
“开门。”瞿颂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听筒和……房门外清晰地传来。
商承琢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到门边,一边下意识地问:“你要怎么试?”
手指颤抖着拧开了门锁。